凡煙小說

第085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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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04

隋郁像百事可靠的主人。他燒水, 在櫃子底部找出明前龍井,在櫥櫃上方拿出任東陽的杯子。向雲來正跟任東陽說話,隋郁插入兩人之間, 在桌上放下一杯茶:“任老師,小心燙。”

隋郁用心表演,向榕用心捧哏。隋郁順手收拾沙發上的雜物, 她來一句“這些都是我的書, 你幫我放回房間吧”;隋郁洗了果子出來, 她又來一句“你上次買的那種桃子好吃,我哥一個人一晚上就吃完了,都沒給我留”。隋郁說我記得的, 又說那我再買唄。

兩人之間的氣氛如同家人般融洽。他倆才是這尷尬空間裏更像兄妹的一對。

任東陽始終笑瞇瞇:“我介紹的朋友不錯吧?隋郁人特別好, 我不在的時候多虧有他看顧你們,我很放心。”

一句話,他順利奪回“家長”地位。

打印機發出卡紙的咳嗽聲。隋郁過去看:“我修一下。”他很快從置物架角落找出蒙塵的工具盒子, 利落戴上手套。卡住的是向榕打印的試題, 隋郁扯出皺巴巴的紙看一眼:“這道題出得就不對, 四個選項都是錯的。”

向榕正在誇他修打印機利落幹脆,不料對手演員突然拋出新臺詞,連忙接茬:“真的嗎?你好厲害。”

打印機旁, 你來我往,一個小小舞臺。

向雲來:“……”

任東陽款款落座於沙發:“我正好有一臺今年的新款打印機,明天拿來給你。”他說完笑道,“這老機器還是我們一塊兒去舊貨市場買的。小雲, 你記得誰賣給你的麽?”

向雲來:“老梁。”

任東陽:“他兒子準備去斯坦福讀博士了, 生物學的。是我記錯了嗎?他以前不是學生物的。”

向雲來想了幾秒鐘:“本科學的是計算機吧?。”

任東陽恍然大悟地點頭:“對,想起來了。向榕暗戀過他。”

一句話就把捧哏的拉到了他的戰場。向榕謔地扭頭:“誰暗戀他了!”

任東陽:“他沒變胖之前確實挺帥。你不是為了見他, 老騎車在他家樓下轉悠嗎?”

向榕頓時有點兒結巴:“你放狗屁!我、我是去找朋友。”

聊到往事,氣氛變得快樂,連向榕的慍怒也因為一點少女心事的加持而變得可愛起來。唯獨隋郁無法參與。他是一切往事的外人。

他想說話,又突然覺得落寞。向雲來朝他看來,那是安撫的目光。銀狐正坐在辦公桌上搖尾巴,向雲來走過去抓抓銀狐耳朵,銀狐把臉頰貼著他手心輕輕地蹭。它毛糙的舌頭舔舐向雲來手心,那是誰也看不到的動作,只有向雲來能感受。向雲來被舔得手心酥癢,瞪向隋郁無聲地開口:別這樣。

隋郁立刻被哄好了,他起身說:“你的飯炒好了嗎?”

向雲來:“四個人不夠吃,我再炒一份。”

隋郁:“我來吧。你教過我的。如果我炒得不好,我來吃。”

向雲來:“別呀,我吃。”

他們講話的聲音不大,正應付向榕的任東陽聽不清楚,只投來饒有興味的目光。隋郁背脊生出力量,又覺得自己贏了。

他正走向廚房,任東陽起身說:“既然隋郁做飯了,那小雲,你先跟我回家把打印機拿過來吧。”

隋郁萬萬想不到敵人招數層出不窮,立即楞在當場。向雲來還沒回應,任東陽輕聲說:“噢,對不起,不能這樣。怎麽能攛掇客人下廚,主人反倒出門去呢?”

隋郁:“……”

向雲來只想立刻離開這個他疲於應付的戰場:“走吧走吧。我載你?”

兩人離開時,任東陽回頭沖隋郁微笑點頭:“辛苦了。”那笑容特別從容圓滿,沒什麽可患得患失。

隋郁輸了。他霎時感到無趣,自己跟任東陽有什麽好爭的?只是那怪物露出的表情令人憎厭,他心裏十分不舒坦。

向榕把隋郁推進廚房:“好了好了,你至少拿過兩分。快炒吧。”她抓了一把瓜子在一旁磕,看著隋郁揮舞鍋鏟。

熱飯炒出油香,隋郁問她:“你什麽時候開始當向雲來潛伴的?”

向榕:“問這個幹什麽?”

隋郁:“我想多了解他的事情。”

向榕:“反正就是我知道他巡弋了別人的不正常海域就會做噩夢開始。時間……大概是我們來到王都區之後吧。沒來之前,我們身邊根本沒有不正常的哨兵向導,我哥也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隋郁:“除了任東陽,沒有任何人見過你哥的海域?”

向榕哢噠哢噠磕了好幾顆瓜子才回答:“我不知道。”

隋郁往鍋裏撒胡蘿蔔丁、玉米和豌豆:“以後如果他出現不對勁的情況,你立刻聯系我。要不我們交換一個聯系方式吧。”

向榕:“我聯系你幹啥啊?聯系你還不如聯系我哥的老師。你是他潛伴,我也可以當潛伴,有我在就行了。我和你能發揮的作用是一樣的。”

隋郁:“看不出來,你還挺可靠。不過你大哥的海域現在很容易波動,我跟他之間……我們都上過調劑師的課程,我有更專業的處理辦法。你還記得你大哥巡弋別人海域之後就會做噩夢的情況,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嗎?”

向榕:“很早就出現了,以前他一做噩夢,就會巡弋我的海域。因為我的海域非常可愛,他喜歡呆在那裏。”

隋郁笑了兩聲:“對了,你見過向雲來的爸媽嗎?”

向榕手裏已經沒有瓜子了。她把瓜子殼丟進垃圾筐。廚房裏一時間只有抽油煙機和鍋子裏食材翻炒的聲音。

她很快擡高了聲音:“哎呀!你都炒焦了!老胡店裏是正宗宣威火腿,你怎麽能換成火腿腸丁?太不像樣了!”

隋郁:“料都是你哥準備的,你問他去。”

向榕:“你是不是不擅長用我家的竈?我來吧。”

兩人吵吵嚷嚷的,剛剛的話題斷了。沒人再繼續。

向雲來的電瓶車在不夠平整的路上顛簸,任東陽坐在後座,感受很是新鮮。他第一次當向雲來的乘客,才知道向雲來這輛用了很多年的二手電瓶車,減震功能實在差得離譜。他不得不抓緊向雲來的衣服:“開穩一點,慢慢來。”

向雲來減速了。任東陽又說:“這麽放心你妹和隋郁呆著?”

向雲來詫異:“怎麽說?”

任東陽:“他也許會從你妹嘴裏套話。”

向雲來:“那不會的。”

任東陽:“什麽不會?是他不會套話,還是向榕能應付?”

前面的路又塌了一截,地底人的傑作。從路面的缺口看下去,能瞧見011區深處的燈火。幾個黑兵站在洞口周圍,路上還躺著兩個傷員。向雲來只得繞路,他同時希望任東陽不要再問了。但任東陽很堅持:“回答我,小雲。你逃避什麽都可以,但不許逃避我的問題。”

等不到回答,他又說:“你越來越逆反了。”

“……我二十六歲了,任東陽。”向雲來停下車,等待前面一隊相互攙扶的年邁半喪屍人緩慢經過,“別再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行麽?我不是小孩。”

這也是逆反。他從來沒這樣頂過嘴。任東陽倒是沒生氣,反倒笑了兩聲。向雲來越來越討厭他這種笑法,倨傲又輕蔑。

來到任東陽家樓下,向雲來不想上去。任東陽往公寓大門走了幾步,回頭說:“我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

這才是他今晚來找向雲來的真正目的。向雲來點頭,但又感到一種難言的輕侮:“我怎麽會把你的事情告訴別人。”

任東陽:“我說的是,不要告訴隋郁和你的老師秦戈。”

目送他走入公寓,向雲來不得不欽佩任東陽的敏銳。這種敏銳讓向雲來有點兒詫異:仿佛任東陽消失的這段時間一直盯著他似的,竟然連向雲來和秦戈關系逐漸密切也知道。

不過任東陽向來是敏銳的,他隨時隨地都在揣摩周圍人的想法。

向雲來剛剛沒有回答任東陽的問題,也是因為那問題實在太尖銳了——自從告訴隋郁,他的能力是覆刻他人海域之後,他明顯地察覺到隋郁對自己的態度變了。

不是變好或變壞,而是又回到了他們擁抱、接吻和上床之前,那種模糊的、不確定的狀態裏了。隋郁仍舊很關心向雲來,連帶著也重視向榕。可他看向雲來的眼神裏不再是純然的歡喜和迷戀。就像混合過的顏料,也還清澈,但總有一絲異色的渾濁。

向雲來知道他在想什麽。向隋郁坦誠之前,他已經設想過可能的後果。但他絕對不是隋郁要找的人:隋郁給出的線索是,那個人一直在王都區生活,母親家底雄厚但只身一人帶著孩子。向雲來的父母雖然走得早,那位被稱作“父親”的男人雖然很少露面,但向雲來仍記得他們的長相。母親羅清晨還有個哥哥,也就是向榕的父親,家裏不算貧窮,但也絕不富庶。更重要的是,母親那一脈的親人是可以追溯的。他並沒有一個移民到加拿大的富翁外公。

但——向雲來心裏有一個角落會窸窸窣窣地低語:但,你確信隋郁說的線索都是真的嗎?那些所謂的“線索”真的可信嗎?你唯一能參考的難道不是“海域很特殊”這一點嗎?你懷疑過的,你曾經也不敢完全信任隋郁的每一句話,你都忘了嗎,向雲來?

向雲來心想,在任東陽樓下思考隋郁問題的自己,大概也是個無心的渣男。他抱著腦袋趴在車頭上,長嘆一聲。對於人生態度輕佻、認為煩惱的事情切勿花太多時間思考的向雲來而言,每每想到隋郁和任東陽的事情,他的本能就會讓他再一次、一次次地縮回殼子裏。

思考之後必然要行動,否則思考就是浪費時間;可他如果有所行動,就必然會打破現在的生活平衡。即便這平衡看起來岌岌可危,但至少還能保證生活繼續下去。面對任東陽的時候,“向榕的未來”是隨時可以中止他深入考慮兩人關系的終止符。當秦戈認為他任由自身處於“不確定”狀態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忽然產生了強烈的反駁沖動:真羨慕事事都可以確定的人,他們一定隨時隨地都勇敢自信,一生沒經歷過挫折,也沒經受過任何左右為難、鋼絲行走的困境。

向雲來知道自己狹隘,也知道這想法非常無禮。他曾隱約聽同學提過,秦戈和謝子京也吃過許多苦。他把這個念頭按捺了下去。

大多數時候,當他面對選擇困境的時候,他總會先思考向榕的問題。向榕就是暑假作業背後那兩頁“參考答案”,他一翻開就能得到正確解答——但面對隋郁,參考答案沒用處了。

你又在想隋郁了,你又開始想了!向雲來砸了下車頭。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下去也沒問題的,向雲來。他開始搬出自己最習慣的說辭:沒有危害,沒有波折,輕松舒服。唯一為難的人,大概只有自己而已。但他從來最習慣忍耐,沒問題的。別問,別探究。

停了很久的雨又淅淅瀝瀝落下來,天空滾動雷光。這畫面讓向雲來想起任東陽的海域。任東陽也正好抱著裝打印機的盒子從公寓走出來。向雲來剛拿出雨傘,眼角餘光忽然看見前方有人奔跑而過。

“……柳川?!”向雲來大喊。

雨分明停了很久,柳川卻渾身濕透。他聽見呼喚,扭頭跑到向雲來面前。向雲來大吃一驚:柳川身上濕漉漉的,但不是雨,而是汗。他不知從哪裏跑回來,頭發根都濕透了,因為臉色唇色太蒼白,眼睛愈發顯得濃黑。他哭過,雙眼赤紅浮腫,更難辦的是,他的氣息相當不穩定。

任東陽站定在公寓門前,並沒有上前幫助向雲來和這個年輕人的意思。向雲來從車上跳下來,把柳川拉到一旁:“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柳川身上環繞著細細的、混亂的霧氣。他的精神體無法凝聚。向雲來在剎那間想起在深夜的婚紗店後門,襲擊自己和秦小燈的狂亂灰狼。

“柳川,鎮定一點!”向雲來恨他長得太高,自己根本無法與他平視,只能抓住他肩膀,“知道我是誰嗎?看清楚我,好嗎?別怕,我在這裏,你海域裏的任何問題我都可以解決,明白嗎?”

柳川怔怔看向雲來,點頭。

向雲來:“告訴我你怎麽了?”

眼淚從這個頭發和瞳仁都像墨一樣黑的青年眼中滾下來。一句話被他嚼得粉身碎骨,向雲來湊近了,才捕捉到碎片:“……方虞……他們……頭……他的頭……”

向雲來心頭一沈:完了,方虞,柳川的命門。

此時隋郁不在身邊,向雲來沈聲說:“你不用說,我直接看,可以嗎?我能進入你的海域嗎?你必須保證不攻擊我,不誘發海嘯,你要讓我深潛,讓我看到你的深層意識和記憶,聽到了嗎?柳川!聽明白沒有!”

他頓了頓,放緩聲音:“我是方虞信任的人,你沒忘記吧?”

柳川不停點頭,顫抖著雙手接過從向雲來肩頭跳出的象鼩。向雲來立刻進入了他的海域,甚至直接越過了防波堤。但是還沒看清楚海域中翻湧的是什麽東西,柳川的自我意識就朝他張開雙臂,把他抱進懷中。

向雲來渾身發抖:柳川的自我意識正處於狂怒和狂悲之中,他的視野瘋狂晃動,唯一能看清楚的,是自己正坐在一個會議室裏,面前有三個人:謝子京,雷遲,和一個向雲來不認識的女人。

“柳川……”雷遲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方虞……嗎?”

柳川點頭。

一張照片放在了柳川面前。

向雲來非常吃力地辨認照片上的字。

“032號,大腦。”

“方虞(哨兵,全盲),精神體黑貓(臨終時轉化為人類形態,十分罕見)。未二次處理,未標價。詢價次數: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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