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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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02

進門的任東陽整理了一下微濕的頭發, 甩甩頭:“這雨真是突然。”

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始終掛著淡然從容的微笑,仿佛並非久別重逢,而是一次尋常的午後小聚。

放好雨傘, 他徑直走向吧臺。向雲來和胡令溪都楞住了。似乎任東陽才是這間酒吧的主人,他悠然坐下,就像他以往所習慣的一樣, 先抓了抓向雲來的頭發。

胡令溪先回過神:“任老師, 你……你什麽時候回王都區的?你沒事吧?”

任東陽:“剛回來, 第一時間來找你。特別想念你店裏的牛肉炒飯。”胡令溪把向雲來面前的那碟炒飯推給他。他輕敲吧臺:“再來一杯單一麥芽威士忌,謝謝。”

他的態度自然尋常,說完了轉頭看發呆的向雲來, 伸手拂去向雲來頭發上未幹透的雨水。

胡令溪:“我聽說你是被什麽人給抓走了?連窗戶都破了, 他們是直接從你家裏把你帶走的?”

任東陽:“沒有的事,都是謠傳。我只不過是出國一段時間,跟你們的聯系少了點兒而已。”

胡令溪從任東陽淡然的語氣裏覺察出一種拒絕。他點頭笑笑, “回來就好”, 說完轉頭去拿酒杯。

向雲來的手搭在了任東陽胳膊上:“你……”

任東陽飛快瞥一眼胡令溪背影, 輕輕搖頭。向雲來閉嘴了。在這裏見到突然出現的任東陽,奇怪的是,他心中只在最初掠過一絲喜悅, 隨之全是困惑不解。畢竟任東陽家裏那扇破損的落地窗,還是他盯著人換的新玻璃。

任東陽掏出煙盒,剛拿出一支煙,就被放下威士忌的胡令溪制止了。胡令溪指指墻上的禁煙標志。任東陽便對向雲來說:“那我們出去吧。”

向雲來抓起挎包跟著出去, 回頭看見胡令溪無聲地說:有事喊我。

外頭小雨淅瀝, 向雲來的電瓶車本來灰塵很厚,此時白色的車身上一道道的, 全是汙濁的淚痕。任東陽叼著香煙點燃,抽的還是他最習慣的那個牌子,昂貴且難買。向雲來正要開口,他先扭頭盯著向雲來,目光不再是酒吧裏那樣的悠閑淡然:“有人見過你的海域嗎?”

向雲來怎麽都沒想到他先問的是這件事。任東陽眼神銳利,鉤子一樣緊緊抓住向雲來。象鼩從向雲來肩頭跳出來,和自己的主人一起仰頭看眼前人。

很奇特,在這個時刻,向雲來先察覺的竟然是任東陽不夠穩定的精神力。即便看起來一切如常,且任東陽沒有釋放自己的銀幣水母,沒有任何可觀測的證據,但向雲來就是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頻繁波動如漣漪不斷的水面。

“當然沒有。”向雲來說,“別管我了,先說你的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的否認讓任東陽放松了下來。隨著緊繃的目光變得柔和,任東陽精神力的不穩定波動也消失了。向雲來心裏有些驚悸:在他認識的人之中,若論對自己海域和精神力的控制,秦戈和任東陽都是佼佼者。只不過任東陽並不像秦戈那樣熱衷於研究和發展自己的巡弋能力——他誰都無法巡弋,只專註封鎖自己的海域。

而現在,那個以往向雲來從來無法涉足也無法觸碰的海域,竟然洩露出了不穩定的精神力。

“我被夏春抓去了。”任東陽說。

向雲來楞了三秒鐘:“啊?”

據任東陽說,擊破他家結實落地窗的是從樓頂往下爬的狼人。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和囚禁。他被狼人帶走之後,曾聽見狼人們提到夏春的名字。他們把任東陽關在王都區隱秘的狼人地盤裏,連番折磨。

任東陽捋起衣袖。即便今天下雨,但仍是酷熱難當的初夏,向雲來原本以為他穿著長袖襯衣,是因為他想來拿腔拿調,但看到他胳膊不禁大吃一驚:皮膚上爬滿了蟲一樣的疤痕,即便痂已經脫落,有些傷疤仍能看見肉的嫩紅色。

向雲來被眼前的累累傷痕震驚,他想去碰,但不太敢。任東陽仍在說著狼人的壞話,間雜一些對夏春的惡評。

向雲來並不相信任東陽說的話。在夏春和任東陽之間,若要挑一個人來信任,他勉勉強強的,更願意選擇夏春。

在傷疤和傷疤之間,有幾個黑色的小小針孔。向雲來盯著針孔看得久了一些,猛地察覺自己忘記對任東陽的傷疤表現出心痛。他忙輕撫任東陽手臂:“夏春為什麽對你下手這麽狠?你們不是朋友嗎?”

“看到了麽?”任東陽指著針孔,“這是註射‘阿波羅’的痕跡。”

向雲來:“‘阿波羅’是什麽?”

任東陽:“一種藥物,註射到向導和哨兵體內之後,會讓我們的大腦一直處於應激狀態。我們如果持續地感受到危險,精神體就會不受控制地釋放。他們利用這種藥物讓我的精神體被迫長時間暴露,難以回收……小雲?”

任東陽形容的,正是曾帶給向雲來巨大痛苦的藍色藥劑!他在一瞬間感到背脊的惡寒,即便知道自己現在並非身處飼育所,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也難以控制自己的顫抖。

任東陽以為他被自己的情況嚇到,張開雙手把他抱在懷中:“別怕。我沒事。走吧,回家再細說。”他低頭吻了吻向雲來的額頭。

兩個人跟胡令溪告別後,回到了任東陽的家。窗戶和漏水的地方全都修補好了,向雲來幫他繳了拖欠的電費,室內也打理得一幹二凈。任東陽走進房子,先巡視一圈,回到向雲來身邊才說:“謝謝你,小雲。以往是我照顧你,你現在可以獨當一面了。”

他表現得很親昵,牽著向雲來的手,撫摸向雲來的頭發。這些舉止以往都意味著任東陽的信賴和愛,但向雲來現在沒辦法坦然地接受了。他一會兒被罪惡感淹沒,一會兒又懷疑任東陽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

和罪惡感相比,這種懷疑更讓他難受。即便他很早就意識到任東陽必定別有用心,但他真的用自己的腦子去琢磨一切時,總有一種與過去切割的痛感。

任東陽沒發現他的異樣,詢問起向榕的高考安排。向雲來心裏頭有些別扭:他現在看任東陽是怎麽都不順眼,任東陽問到向榕的事情,他就會下意識認為,這是任東陽在暗示他不能忘記三個人共享了怎樣的秘密。

“你最近巡弋過別人的海域嗎?”任東陽坐在餐椅上,把向雲來拉到自己大腿。他攬著向雲來的腰,笑著在他敞開的領口上落下輕吻:“淤積太多不好,我幫你疏導吧。”

他的手貼著向雲來腰間皮膚逡巡,往褲子裏鉆。

向雲來下意識地抓緊他的手。任東陽“嗯”地反問,帶著笑看向雲來。但他的笑已經有一絲不悅了,向雲來非常熟悉。

要接受嗎?還是拒絕?如果拒絕,會不會激怒他?如果激怒他,會不會影響向榕的考試?向雲來在人口數據庫中是“死亡”,但向榕不是。任東陽花了極大的力氣,在這個戶口比金子還要矜貴的地方,為向榕拿到了一個絕對沒有問題的身份。如果這個作假的身份被揭開,向榕還能考試嗎?她還能完成自己的理想嗎?重來一年……不,不能重來。高考中弄虛作假,她又是隱瞞身份的特殊人類,她將永遠失去參加考試的權利。

只有一秒。但向雲來腦中已經掠過了無數念頭,全都與向榕有關。他人生中大多數的選擇和顧慮,都與向榕有關。

在打算松手、讓任東陽繼續下去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秦戈的話:你的人生是被推著走的。你總是處在一種“不確定”的狀態。

他隨即想起隋郁那過分緊張和忐忑的擁抱。他們在百事可靠的樓梯間上就那樣靜靜地抱著,站了很久。他聽見隋郁的心跳和呼吸,確定它們就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回憶起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有令自己感到快樂和幸福的人,忽然充滿了勇氣。

“……別這樣做。”向雲來開口,“我現在不想跟你做這種事。”

任東陽聽清楚了,但沒有聽從。他的手仍未放開,繼續往衣服裏伸,嘴巴靠近向雲來,空著的那只手按住向雲來的下巴,強迫他面對自己。靠得極近了,那強迫性的吻也隨之落下來,他在向雲來唇上撕咬得很兇狠,低聲說:“我只不過離開一小段時間,你就叛逆了?”

“啪”的一聲脆響,向雲來扇了他一個耳光。

兩個人都楞了。

向雲來先從他身上跳下來:“任大哥,我……”

他沒能說完這句話。

一陣看不見的狂風從暴怒的任東陽身上卷起,連向雲來的頭發和衣角都隨之簌簌而動。一直緊抓著向雲來頭發的象鼩猛地一激靈,擡頭看向天花板。

朦朧的影子像幽靈一樣懸浮在向雲來和任東陽頭頂。那是超出向雲來想象的、直徑足有兩米的銀幣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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