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0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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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27

在隋司家門外等了半個小時, 隋郁才獲準踏過纏滿薔薇花枝的鐵門。

這別墅完全符合大嫂的審美,從選址到設計,從裝修到打理庭院, 隋司全都交給妻子去處理。擡頭看見盤旋在別墅高處的鯨鯊,隋郁才知道大嫂也來到了這裏。

已經入夏,薔薇開到盡處, 草地上全是圓圓的水滴一樣的花瓣。隋郁踏過草地, 有人在大門前迎接他。木門打開的瞬間, 無數藍色的鬥魚潮水一樣從門內湧出。它們挾帶著隋司的憤怒,先是穿過了為隋郁打開門的普通人類傭人,隨即直接沖向隋郁。

隋郁下意識後退:他熟悉這樣的沖擊, 大哥無比憤怒, 甚至憤怒到失控,鬥魚以常人無法抵禦的速度瘋狂覆制,而他根本不可能抵抗這種入侵。這將是一次超出他預計的拷問。

恐懼控制了隋郁, 他只來得及扶起昏厥在地的傭人, 便不得不立刻奮起全部精力去抵抗鬥魚帶來的影響--然而它們穿過隋郁的身體, 像穿過空氣。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任何人踏足他的海域。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拷問。什麽都沒有。

出現在門口的隋司盯著他:“你的海域怎麽了?”

隋郁:“我不知道。”

隋司:“誰加固了你的防波堤?”

隋郁:“我自己的防波堤,只有我自己能加固。”

數量眾多的鬥魚無數次試圖越過他的防波堤,進入他的海域, 但無計可施。隋郁的海域現在堅固得驚人,他從未有這樣堅決地拒絕兄長的巡弋。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夠拒絕了。

隋郁來這裏是看望隋司的,但隋司態度惡劣, 甚至沒讓他進門。他看出大哥面色仍舊蒼白:“你沒事就行, 我就來看看。需要我跟大嫂打一聲招呼嗎?”

隋司拒絕了。隋郁提醒他不要隨意驅動精神體襲擊普通人之後,告辭離開。隋司的司機追出來要送他, 隋郁婉拒,他輕快地走在路上,天黑下來,雨也輕飄飄落下來,他仰起頭接受雨水的洗禮,心裏被膨脹的快樂填滿了。

在過去的歲月裏,他嘗試過抵抗這種粗暴的巡弋。拷問太過痛苦,像有人把手伸進你的腦子裏,用刀片在神經上細細地剮蹭,像無數遍重覆發作、徹底奪走他行動能力的偏頭痛和眩暈,最痛苦的時候,隋司仿佛抓住他的神經束連根拔起,隋郁會因此徹底失去意識。

他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抵抗,但面對一個巡弋能力超乎想象的向導,他的一切抵禦都是無用的。只有隋司能為他疏導海域中的不良影響,他又不能完全拒絕隋司。隋郁清楚一切,但無能為力。

但現在情況變得出人意料。

唯一可溯源的,便是他跟向雲來度過的瘋狂的幾天。

隋郁走在路上,見到的仍舊是形形色色、無法分辨的怪物臉龐。但這些臉龐變得不那麽讓人恐懼了。他看到一個小小的、被大怪物牽著的小怪物,身邊跟著一頭小鹿精神體。那小鹿只有孩子一半那樣高,蹦蹦跳跳,十分活潑。隋郁忍不住笑了。

他笑完才意識到,這也許是自己第一次面對怪物時,真心實意地露出笑容。

那小孩怎麽被父親拖拽都不肯走:“你看得到,是嗎?你看得到它,對不對?”

“對。”隋郁甚至願意停下來,對著一大一小兩個怪物溫柔地說話,“這是我的精神體,你也能看到它,是吧?”

輕煙彌漫在他的腳邊,銀狐從煙霧中走出。那頭鹿嚇得往小孩身後鉆,小孩卻歡天喜地喊出聲:“哇!爸爸!他也有,他也有這個!是狗!”

銀狐鼻子呼哧呼哧憤怒噴氣,這動作完完全全是跟象鼩學的。

隋郁把路上的這樁小小奇遇和自己防波堤的情況告訴向雲來。向雲來很快回覆:“難道和我有關?”

隋郁:秦戈課堂上提到過,人在快樂和幸福的時候防波堤會變得堅不可摧。

向雲來:好像有點印象。

隋郁:我去找你,可以嗎?

他做什麽都征詢向雲來意見,向雲來在他家裏留宿那幾天更是如此。我煮意大利面,可以嗎?我跟象鼩玩,可以嗎?我想睡在你身邊,可以嗎?我想牽著你的手,可以嗎?我想再靠近你一點,可以嗎?

向雲來不厭其煩地應,好像每一個答案都成為允許隋郁更靠近一步的磚石。它們陳列在一條原本跨不過的河面上,隋郁踩著他,走到了向雲來身邊。

向雲來吃驚於隋郁的體力和精力,甚至懷疑過隋郁是不是真的從未跟人上過床。隋郁學什麽都很快,而關於向雲來的事情他又總是記得很牢,一點兒新鮮的反應都能讓他驚奇地重覆嘗試很多次,直到把向雲來折騰得筋疲力盡。他們的床單換了又換,沒有備用的了,才放棄了那種事。

一起吃飯,很開心。一起洗澡,很開心。一起打游戲,很開心。這種強烈的快樂壓倒了一切,隋郁沒再提起過任東陽,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任東陽。向雲來更沒把他當作任東陽。

有時候,“把向雲來控制起來,不讓他離開這個房間”的念頭會在隋郁頭腦裏一閃而過。隋郁會在靠近向雲來的時候想,眼前對自己萬分信賴的向導,一定不會知道,自己可能比他那位年長的、控制狂一般的戀人更卑鄙。

這脫軌的異常想法,反而愈發地驅動隋郁去觸碰向雲來。

他攥著手機走進地鐵,在距離王都區最近的一個站臺下車,雨仍在下。雷聲隱隱約約,閃電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游行。他坐上一輛車,司機說好大的雨啊,咱可不能走橋洞。沒得到乘客回應,司機又說今晚你還去王都區?雨這麽大,有什麽好玩的?隋郁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在王都區下了車才接到向雲來回覆:你過來吧。

向雲來遲疑了整一個小時才發出的信息,不料才過十分鐘,隋郁就敲門了。

整條八裏街都很冷清,只有搞地底人回饋活動的便利店和“百事可靠”亮著燈。

向雲來開門看見撐一把傘站在外頭的隋郁,忽然想起幾年前任東陽來找自己表白,好像也是這種時刻:雨夜,傘下,緊繃的臉和塗抹在臉上的一點兒笑容。

他楞在門口,隋郁已經大步踏進來,一手收傘,一手撐著向雲來頭頂的卷閘門,影子厚厚地蓋在向雲來身上。

向雲來清醒了,眼前不是任東陽。一句話還沒說出口,隋郁就低頭要吻他。

但沒吻到實處,嘴唇和嘴唇之間隔了一公分或者幾毫米的距離。隋郁停住了,狡猾地假裝遲疑:“向榕在家嗎?”

這五個字柔滑又親昵,像他就這樣吻了向雲來五次。

向雲來不想進他的套,後撤一步:“住校了。”

隋郁大大方方走進來,卷閘門只落一半,坐在沙發上能看見外頭來往的車輪子和人腿。但當然,這種雨夜沒有人會專程路過八裏街。

隋郁熟門熟路打開冰箱,自己給自己煮餃子。他在家裏也煮,但總覺得沒有向雲來家裏煮的好吃,向雲來笑他傻。

在路上還不覺得,一進入“百事可靠”,隋郁就知道,自己確實正幸福著。他笑得很多,笑聲爽朗,向雲來講什麽、做什麽,都充滿無窮樂趣,都能讓他快樂。他把餃子分成兩碗,向雲來卻不吃,說不餓,低頭研究一份物業的維修合約。隋郁邊吃邊看向雲來,目光落在向雲來咬筷子的潔白牙齒上。

他的舌頭舔舐過那排牙齒,還有牙齒之上、牙齒之後的黏膜。向雲來的身體會因為這種碰觸而發抖,他覺得非常有趣。

向雲來察覺隋郁的目光:“你究竟是來吃餃子還是來吃我的?”

隋郁低頭笑了。

向雲來很受不了他這一點。仿佛有兩種性格的人,同樣以隋郁的面目寄生在一個身體上:有時候極度內斂羞怯,有時候又充滿了進攻和侵略的威脅。向雲來琢磨不透。他甚至絕望地想過,如果隋郁看上的是秦戈,秦戈一定能夠把隋郁的每一種心態變化都分析得一清二楚。正如他相信秦戈一定時時刻刻都能看透謝子京。

琢磨不透的問題,向雲來一直都不樂意花心思。但隋郁是個例外。他總是忍不住想隋郁的這些事情、那些事情,尤其回家的這幾天,即便被向榕捏著耳朵破口大罵,他也仍能分神去思索,如果被罵的是隋郁,會多麽有趣呢?

在情事中,隋郁一開始因為緊張和遲疑,十分溫柔。但之後漸漸變得兇猛起來,他抱向雲來的姿勢充滿了占有欲,鑿弄向雲來的方式更是毫不留情。向雲來心裏其實有些後怕:隋郁有點兒陌生。

但這種陌生感他並不討厭。仿佛裸裎相見時,他們比之前更了解彼此。

現在隋郁的目光就是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向雲來放下物業文件,要去關門。走過沙發時,隋郁拉著他倒在沙發上,鼻子埋進向雲來的頭發裏。洗發水不再是隋郁家裏那一種,氣味變了。隋郁深深呼吸,聽見向雲來說:“你是不是惡補了什麽片?”

隋郁:“什麽片?”

向雲來:“你要在,在這裏?這可是我辦公的地方。”

隋郁:“那你想在哪裏?”

他嗅著向雲來後頸上的氣味,向導的性信息素正濃郁地襲擊他的鼻腔,讓他驟然興奮。

但向雲來忽然掐住了他的手腕。

順著向雲來的目光,隋郁和他一同往卷閘門看去。

只拉下一半的卷閘門外,燈光油油地照亮了一雙被淋濕的鞋子,和赤裸的小腿。

有人正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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