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6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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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13

許多年前在夜晚河岸邊等待情人的孫惠然, 是個紅發綠眼的少女。

那時候席卷世界的戰爭還沒有爆發,她在莊園裏幹活,從城市回來的主人和新妻子談論的全是工人罷工、議會與改革。她對莊園之外的世界毫無興趣, 唯一能讓她從早晨就心跳不已的,只有與情人的夜間約會。

泥土弄臟了她的裙擺,她在河邊清洗汙漬, 一艘小船無聲地從對岸漂過來。

船上躺著一位醉醺醺的銀發青年。

孫惠然忘記了自己當時的名字, 但記得青年從月夜下的小船中站起, 用溫柔的聲音詢問:我是哈雷爾,你在等我嗎?

死神以優雅、英俊的完美姿態降臨。即便對方氣質高貴,身上的衣物、飾品價值不菲, 動物性的直覺和恐懼還是讓她汗毛直豎。

她立刻跪下, 抓住他的衣角:請你聽我說幾句話。請不要傷害我,如果你留著我,你將會得到兩個禮物。還有一個人正在趕來的正在路上, 我在河邊是為了等她。

哈雷爾:她比你更好?

孫惠然:是的, 她非常美麗。

哈雷爾放聲大笑:你把你的朋友獻給我?

孫惠然:我認為, 你會喜歡她的。

她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麽諂媚,至少充滿真誠。那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吸血的怪物,她以為哈雷爾是一個獵艷者, 而且是有頭有臉的獵艷者。

她確信,和一個平凡的農戶女兒相比,美麗、豐滿的貴族夫人一定更能引起眼前男人的興趣--她等待的正是莊園主人的新妻子,她們總是在夜晚的河邊見面, 低語、擁抱、親吻, 寬大的裙擺淹沒她們的雙手和雙腳。

直到看見哈雷爾咬穿情人的頸脖,孫惠然才意識到眼前的怪物正在捕獵。情人柔和的臉龐逐漸枯朽, 身體迅速從青春轉為蒼老,連聲音也變得虛弱嘶啞,可她仍沖孫惠然大喊:跑!快跑!

孫惠然轉身跑進了樹林。她邊跑邊哭,樹枝劃破了她的臉頰,她跌在小溪裏,雙腿發軟,站不起來了,便爬著遠離身後的河岸。哭叫和掙紮聲漸漸微弱,直到徹底聽不見。孫惠然跑進了護林人空置的小屋,從門口抓起一把斧頭。

她膝蓋鮮血淋漓,這氣味和一路上留下的痕跡,成為哈雷爾追蹤的路標。

孫惠然躲在櫃子邊,抱著斧頭瑟瑟發抖。她沒聽見門窗的破壞聲:哈雷爾直接掀開了屋頂。在孫惠然的尖叫聲中,銀發的血族攬著她的腰飛起。斧頭沈重地落下,孫惠然甚至沒聽見任何重物墜地的響聲,他們一瞬間就已經高高騰空。

她看見自己像鳥兒一樣飛起來,腳下的天地因月光而一片明亮。她還看見黑天中密布的星辰,蜿蜒的銀白色大河,煤礦上日夜不息的火紅光芒舔舐低垂的雲層。在她腳下,大地像一個倒扣的盤子,圓潤地閃光。

孫惠然忘記了害怕。高空中的冷風吹動她的頭發,她仰頭看哈雷爾:你是什麽?神靈?或者惡魔?

哈雷爾:我超越一切。

孫惠然:你已經吃飽了,是嗎?你不必再吃我。我願意服侍你,永生永世。

哈雷爾咧嘴笑了:我不吃你,要享受你的另有其人。

在哈雷爾的城堡中,孫惠然接收了轉化。轉化她的是哈雷爾的朋友拉斐爾,一個沈默寡言的黑發血族。和喜歡奪走他人性命、享受極致恐懼的哈雷爾相比,拉斐爾更樂意制造新的血族。哈雷爾攛掇孫惠然喊拉斐爾為“母親”,即便這會招來拉斐爾毫不留情的痛斥和攻擊,但哈雷爾樂此不疲。

孫惠然在那座城堡裏和他們,還有許多血族度過了幾十年的時光。和哈雷爾的提議不同,她稱拉斐爾為“父親”,他們之間確實有非常親昵的關系,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拉斐爾是一位高明的醫生,而她是他最出色的弟子。

有時候哈雷爾會談起孫惠然對情人的背叛,語氣裏很有幾分欽佩:你不像女人,女人總是忠貞的。

孫惠然:看來你認識的女人還不夠多,實際上,女人和男人一樣擅長背叛。

孫惠然的壽命很長,所以她賜予過許多人背叛。但很少有人能夠背叛她。她痛恨每一次背叛,所以總要掠奪背叛者的性命:無論是當日決心離開她的愛人,還是今日決定放棄她的血盟。

在她和隋郁對上眼神的瞬間,她朝隋郁襲去。

血族中的絕大多數人看不見精神體,他們的視神經沒有變異。孫惠然看不到朝她沖過來的銀狐,但仍舊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穿過了自己的身體。她的心臟甚至因此而緊繃了一瞬間,這不到一秒鐘的痛苦讓她立刻從頂上滾下來。

才落到中途,她立刻翻滾著再度振作。她雙腳踢向隋郁,但同時感到另一種冰冷的東西,數量極多,像刺一樣紮進她的身體。痛感微弱,但她很不舒服。她一直都不喜歡跟哨兵或者向導對峙,看不到精神體會令她有一種被蒙蔽、被欺瞞的感覺,無法掌握全局的戰鬥,她十分憎厭。

腳踢在了隋郁胸口,但隋郁與他身後的隋司同時出手,抓住了孫惠然的腳踝。

孫惠然厲聲:“放開我!”

她雙腳變化得像鳥兒一樣,露出尖銳的指甲,比刀刃還要致命。當刀刃猛地伸長,差點紮進隋郁身體時,隋司毫不猶豫地折斷了孫惠然的腳踝。

孫惠然痛得瘋狂了。她撲向隋司,張開大口。口中森然的獠牙像閘刀一樣朝隋司的臉落下。隋司躲閃中沒有站穩,順著樓梯滾了下去。孫惠然還沒來得及高興,背上重重吃了一腳。這一踢令她失去平衡,筆直摔到通道的的地上。

隋司並未受傷,他在落地的時候抓穩了扶手。孫惠然從他身邊摔下,他的鬥魚已經化出數十個影子,密密地包圍孫惠然。

實際上,精神體在戰鬥中對人體造成的傷害是非常微弱的。據說在哨兵與向導初誕生的時候,精神體是一種強大的武器,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為了保護哨兵和向導,讓他們變得更近似普通人,精神體的存在感漸漸弱化。到了現在,只有與同類對戰,它們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隋司的鬥魚擁有非常明亮、鮮麗的顏色,這些顏色能夠通過游動路徑、游動姿態和環境反光幻化出更多的色彩,用來迷惑敵人,甚至短暫奪走敵人的視覺能力。可惜面對孫惠然,這一切都不奏效。

孫惠然起身了,卻沒有動彈。從鬥獸場開始,她就一直不斷受傷。她心中其實詫異過:她活了很久、很久,也受過不少傷,甚至有過瀕死體驗,但總是能很快地化險為夷--為什麽現在不行了?

傷口的恢覆速度變慢,骨頭變脆,和最巔峰時期相比,就連反應也變得遲鈍了。在日常生活中,這種遲鈍沒有任何影響,但面對敵人時,它們將導致死亡。

孫惠然的心臟在不停搏動,她沒有時間找出身體異變的原因,很快想起自己來到這裏並非為了襲擊隋郁。她騰飛而起,幾乎貼著通道的頂部,朝站臺疾飛。

站臺上的血族雖然多,但唯有長老哈雷爾擁有飛翔的能力。孫惠然眼前一花,她看到一抹金色的長發在眼前掠過,立刻一把抓住。弗朗西斯科是踩著通道墻壁跳到孫惠然面前的,他抓住孫惠然,把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孫惠然咬上弗朗西斯科手臂時,弗朗西斯科低聲說:“別咬我呀!我來幫你的!你今天不應該……嗷!!!”

孫惠然根本不松口,一扭頭,直接扯下他胳膊上一大片血肉。

被同族撕咬的傷口難以愈合,弗朗西斯科竟然沒有退開,他繼續說:“快走吧,艾達,趁哈雷爾還……”

孫惠然吼道:“閉嘴!叛徒!”

她用剛剛恢覆、仍劇烈疼痛著的右足踢開弗朗西斯科。弗朗西斯科手臂上的傷口相當猙獰,他摔落在地上,一片猩紅立刻從他身下蔓延出來。其他血族立刻救助弗朗西斯科,哈雷爾靜靜走入通道,血族自動分開一條路讓他通過。

他用孫惠然很熟悉的溫柔聲音問:“你是來贖罪和懺悔的嗎,艾達?向被你殺死的兩個同族。”

孫惠然尖聲笑了:“那你呢?你也會懺悔嗎?向拉斐爾。”

哈雷爾:“拉斐爾的死,我們所有人都無能為力。”

孫惠然:“他把你當作最重要的人,你卻殺了他!”

哈雷爾:“現實生活並不是你寫的蹩腳小說,艾達。你的指責必須要有證據。”

話音剛落,孫惠然的身影仿佛化作一枚炮彈,朝哈雷爾激射而去。她臉上、身上布滿了弗朗西斯科的血,這讓她看起來更似怪物了--但奇妙的是,此時此刻在隋郁眼中,孫惠然的臉卻異常清晰。

那張原本就非人的臉沒有喚醒他的識別障礙,他清晰地看見孫惠然扁平豎立的雙瞳,臉上橫七豎八、密密麻麻的傷痕,還有口中驚人的尖銳獠牙。

他看向隋司。隋司一動不動,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摻和。

僅僅這分身的一瞬間,孫惠然便發出了更加淒厲的尖叫。

兩幅比哈雷爾本人還要龐大的翅膀從他身後伸展而出。那並非孫惠然的肉膜翅膀,而是由森白的骨頭組成的骨翅。它們尖利、沈重,往前延伸,刺穿了孫惠然的肩膀。

砰地一聲巨響,孫惠然被高高釘在了站臺的天花板上。她扭動、掙紮,用各種語言詛咒哈雷爾,控訴哈雷爾對拉斐爾以及她的背叛。

她的血從傷口流出來,順著骨翅落在哈雷爾身上。

哈雷爾忽然皺眉:“艾達,你的血……為什麽會有雜質?”

站臺上除了孫惠然的斥罵,還有弗朗西斯科的哭聲。他四處尋找手機,要拍下自己受傷的慘狀發給蔡易。同伴提醒他所有手機都被哈雷爾沒收,他左右一看,竟朝隋郁伸出手:“借我。”

隋郁心頭一動,立刻拿出手機。他滿臉善意地拍下弗朗西斯科滿臉的眼淚和血跡,鏡頭在他手臂傷口上晃動。然而前景一片模糊,他真正對焦的是哈雷爾和正與他對峙的孫惠然。

“我的血怎麽會有雜質?”孫惠然厲聲道,“還想給我編排什麽罪名?”

哈雷爾用指尖蘸了一點兒血,先嗅後舔。“……你被什麽東西咬過?”他問,“還是你喝過什麽怪東西的血?”

“這就是你把我剔除出血盟的原因嗎?”孫惠然大笑,“用這種匪夷所思的理由……我沒有吃過任何怪東西!我沒有被什麽別的東西咬過!我的血一直純凈,像拉斐爾賜予我的一樣純凈!”

而此時,在距離54號站還有一公裏的地方,出租車司機停下了車。他扭頭對副駕駛座上的邢天意說:“姑娘,前面我可不走了啊。這地兒太偏了,要不是看在你們兩個女孩兒份上,我是絕對不會來的。”

坐在後座的湯辰和向雲來面面相覷。向雲來:“師傅您看清楚點兒,我不是女的啊。您再往前開開。”

司機:“不是女的我更怕!下車!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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