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0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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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07

向雲來在終端機前醒來時, 鬧鐘還差10分鐘才到6點半。他按停鬧鐘,伸了個懶腰。

精神很好,他不僅沒有受到海嘯和震蕩的影響, 甚至還小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尤其是跟赤須子海域相關的夢。

隋郁在沙發睡覺, 長腿搭在茶幾上, 蓋著一張有七種薩摩耶表情的白色絨毯。向雲來蹲在沙發前看他寧靜的睡臉, 想起幾天前和秦戈在首都圖書館的偶遇。

他去找課程作業的資料,秦戈則是一場講座的講師。講座結束後秦戈請他吃了頓飯,散步消食時, 秦戈聊起了精神調劑科建立的過程。

向雲來聽得出秦戈仍試圖說服他接受海域的巡弋。為了轉換話題, 向雲來決定提問:“雖然還沒有具體地講到海嘯和震蕩,但你能提前跟我說說怎麽處理它們嗎?”

敏銳的秦戈從問題中察覺到向雲來的困擾:“你又入侵別人的海域了?這次遭遇了海嘯?”

向雲來決定直白:“你認為用性來平覆震蕩的影響是可行的嗎?”

秦戈:“可以的。”

向雲來怔怔看秦戈,這不是他預想的答案。

秦戈接著說:“但我不建議用它。”

向雲來:“為什麽?”

秦戈:“你知道為什麽性可以平覆震蕩嗎?”

向雲來:“……快樂?”

秦戈:“我們坐下聊。”

他們坐在路旁的長椅上, 柳樹細細的枝條又綠又軟地垂在肩頭。這是向雲來第二次與秦戈單獨相處, 面對面地接受他的指導。

“那你還記得為什麽向導可以進入別人海域, 而其中一些人甚至能夠進入深層海域嗎?”秦戈問。

向雲來精神一振,這是課程上教過的內容:“因為向導與生俱來的強大的精神力,能夠很快跟同種族的人在腦電信號上達成一種‘共振’, 這是我們進入淺層海域的基礎。某些向導‘共振’的能力比其他人更強大,可以引發‘共鳴’。巡弋者和被巡弋者之間如果有‘共鳴’,我們就可以踏入他們的深層海域。”

這種共振和共鳴,即便離開海域也不能立刻消失。有的向導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不斷受到被巡弋者海域中彌漫的情緒影響, 或是變得亢奮愉悅, 或是持續地悲傷憂愁。“巡弋”是向導主動跟被巡弋者達成共振,而“海嘯”正好相反, 它是被巡弋者強行與向導進行過量的情緒共鳴而引發的。

因此海嘯的影響才會令向導難以忍受。

“這種共鳴往往是負面的,你心境會變得低沈抑郁,會有軀體化癥狀。因此調節海嘯,我們會嘗試使用一些藥物,其中主要的就是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秦戈說,“但不同的人對藥物的耐受力不一樣,而你在一生中可能會進行無數次巡弋。我們都鼓勵向導不要急於使用藥物,而是尋找自己適用的、能促進多巴胺分泌的活動來自行調整。也就是我在課堂上說的,回憶快樂的碎片,這也是一種方式。”

向雲來:“性也是。”

秦戈:“當然是。它確實可以促進多巴胺的分泌,尤其對男性。”

向雲來:“那你為什麽不建議?”

秦戈註視他:“向雲來,你說的這種‘性’,是你一個人完成的,還是有別人一起?”

向雲來踟躕了。或許是秦戈談論這件事的口吻太過學術,或者是他把秦戈看作現在唯一能夠解答他困惑的人,在踟躕片刻後,他老實回答:“和別人一起。”

秦戈:“每一次都是?”

向雲來點頭。

秦戈:“那你認為,是你自己在解決海嘯問題,還是他幫助你解決海嘯問題?”

向雲來:“他幫我。”

秦戈:“這方法是你提議的?”

向雲來:“是他教我的。一直都是這個辦法。你也知道我習慣入侵別人的海域。我的工作是幫人找各種各樣的東西,跑腿、幹活,什麽都做。我知道自己很會巡弋,所以在路上無聊的時候,就會隨意找個哨兵或者向導,入侵他們的海域。所以我經常會被別人的海嘯影響,然後就……”

他邊說邊撓鬢角,很不好意思。秦戈倒沒流露譴責,他平靜地傾聽,這讓向雲來感到難得的安心。

秦戈:“你有沒有別的□□?”

向雲來:“不,我只有他。”

秦戈:“每個向導都會有自己習慣的、排解震蕩的方法。這個方法是否合適、是否舒適,只有本人最清楚。其實你問我的時候,自己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向雲來明白秦戈為什麽不建議--因為這等於把解決自身問題的唯一鑰匙交到了他人手上。性成為一種控制的手段,一種促成依賴的方法。

向雲來的耳朵和臉霎時間熱了起來。不是因為害羞,是突如其來的不安。隱隱約約意識到的東西,秦戈給他點破了。

秦戈繼續說:“我認為你應該跟隋郁好好談談,如果性是你們之間唯一能……”

“……什麽?”向雲來吃驚,“不,不不不……秦老師,我說的不是隋郁……他不是我的戀人。”

秦戈:“噢!”

他先臉紅,向雲來隨之臉紅。兩個人看看對方,笑一聲,又笑一聲,氣氛在沈默中變得越來越尷尬。

最後還是秦戈先開口。

“呃咳,我還想說我可以跟隋郁聊聊,幫你一把。”他說,“向雲來,我建議你去找更多的、能讓你愉悅的辦法。性是其中一個,但不能成為你的唯一一個。如果他--我是說你的戀人,如果他只允許你用他許可的那種方法,你應該……先考慮自己,再為對方著想。”

向雲來撓撓鼻子。他認為秦戈也能在任東陽批鬥大會上占一個席位。

“潛伴也好,朋友也好,和他們一起創造快樂的回憶吧。”告別時秦戈說,“你的潛伴很可靠。這個班的課程和潛伴相關的只有兩三門,但是無論什麽課,只要你來,他也一定來。我能感覺到,他很想保護你。”

“無論有什麽問題,都可以來找我。”秦戈說著擠擠眼睛,“當然,如果震蕩確實讓你太過難受,我隨時都樂意幫你清掃海域的垃圾。我對你嚴防死守的海域很好奇。”

怎樣才能成為秦戈那樣的人?向雲來不曉得。秦戈讓他看到了一種此前沒有想象過的可能性。同樣的話,胡令溪和向榕說一百次,都沒有秦戈說一次更有力。

仿佛是覺察到向雲來的目光,隋郁在睡夢中微微皺眉。

昨夜他吃完向雲來煮的餃子,自告奮勇要給向雲來煮點兒。但他不擅長處理這種速凍過的面食,端著一鍋餃子湯出來的時候,向雲來的笑聲震得天花板都簌簌響。

當時象鼩和銀狐在房子裏瘋狂追逐,一個比一個能跑。向雲來起初試圖阻止,後來直接放棄:銀狐快追上象鼩的時候就會揮動前爪把象鼩打飛,這種比小學生玩鬧還要幼稚的游戲激怒了象鼩,它直接跑上二樓,把向榕的薩摩耶帶了下來,圍毆銀狐。一樓狐飛狗跳,隋郁在一片混亂中優雅地以品茶的架勢喝餃子湯,向雲來則偷偷抱著終端機給隋郁新建了名為“00528”的檔案,記錄在隋郁海域裏看到的銀狐母子和怪人。

打破這怪異的沈默,或者說混亂的,是揉著眼睛從二樓走下來的向榕倒吸的一口涼氣。

向雲來給她介紹隋郁,想半天,直接了當:“這位是月相表。”

薩摩耶是個太過誠實的精神體,瞬間放棄銀狐和忠實夥伴象鼩,當先奔到隋郁面前,前爪小心翼翼搭在隋郁膝蓋上,狗嘴一咧,憨憨地笑。

向榕比向雲來健談,加之次日上午仍舊放假,她跟隋郁天上地下地亂聊。向雲來寫完隋郁的檔案,保存並加密,端著涼了的餃子湯加入他們。還沒坐穩,隋郁就接過他的碗起身,去廚房加熱了。

“又不好吃,別熱了。”向雲來喊。

“我吃。”隋郁端著碗邊喝邊走出來,仿佛“百事可靠”是他自己家一般隨意自然,“好吃的啊,你太挑食。”

向榕看看大哥,又看看隋郁,看看給銀狐打了三百根辮子的象鼩,又看看忍氣吞聲的銀狐,恍然大悟,雙目明亮。但被向雲來一個眼神熄滅。

聊完天了,開始打牌。輸了的人把開心果的殼子夾在耳朵和臉上,向雲來和隋郁各夾了一耳朵。打完牌,又一起看向榕和向雲來小時候的相冊。相機是十幾歲的向雲來打工買回來的,照片的主角總是向榕和她的薩摩耶,偶爾的,會有少年向雲來的一張笑臉。

很美好的夜晚,最終結束在向榕昏昏欲睡、薩摩耶形態開始模糊的瞬間。象鼩今晚太過興奮,四處亂竄的時候,跳進了薩摩耶的霧氣中。同樣因為困倦而失去防備的向雲來在向榕的海域裏只停了三秒鐘,立刻撤離,一拍桌子:“向榕,跟你牽手那男的是誰?你早戀?!”

向榕抓起水杯往樓上走:“那是我推。”

向雲來聲音都變了:“腿?”

向榕:“我推!我喜歡的偶像!在海域裏跟我的偶像談戀愛不行嗎?海域不就是這樣用的嗎?”邊說邊啪啪跑了上去。

向雲來和隋郁面面相覷:“海域是這樣用的?”

隋郁:“她跑得很快,我認為可疑。但現在太晚了,不合適追問,給她一點兒時間吧。教育小孩不能太心急。”

向雲來:“……你很擅長教育小孩嗎?”

隋郁聳聳肩,笑了。

此時蹲在沙發前,看隋郁熟睡的臉,向雲來忽然想起昨夜向榕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問的問題:隋郁打牌輸了,但已經沒有可夾的果殼,向榕啟動真心話程序,直接問隋郁談過幾個對象。

隋郁答一個都沒有。兄妹倆盯著隋郁那張完全不適合出現在雜亂小鋪子的臉,狐疑不已。

向雲來記得,隋郁的回答是:因為很可怕。

戀人,或者說愛,怎麽會是可怕的?向雲來不明白。他還記得說完這句話之後,隋郁的目光掃過向榕,又一次溫柔地、帶著輕快的愉悅,落在了自己臉上。

眼前的隋郁仍睡著。向雲來的手指懸在空氣裏,虛空中描畫隋郁的輪廓。睡著的時候看不見那雙不熱情的眼睛,他像沈靜的雕塑,光潔潤澤,供人無限想象。他習慣在思考時抿嘴,他眼珠靈活,他說“向老板”的時候嘴角總是先翹一點兒,眼尾再收一點兒,仿佛這三個字是最讓人愉悅的音符。

“施的什麽咒語?”隋郁忽然開口。

向雲來手還沒收回來,已經被他抓住。他把向雲來往身上拽,笑著說:“抓住了。”

向雲來從隋郁身上跳起:“騷擾乙方,你完蛋了。”

隋郁:“乙方先騷擾我,我以牙還牙。對不對?”

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向榕:“對。”

向雲來:“啥時候來的?起這麽早。”

向榕:“剛到,什麽都沒看見,您放心。”

沙發上的隋郁胸口趴著銀狐,垂下的右手輕輕撫摸剛奔到的薩摩耶,左手給象鼩抓毛,無暇顧及向雲來。向雲來把向榕拉進廚房:“榕榕,我還是得問清楚,你海域裏那推……那男的叫什麽?你怎麽認識他的?學校的?同學?學長?還是老師?認識多久了?怎麽就牽手了?”

向榕一個都不想回答,忙抓起向雲來的手機:“有人找你!”

振動的手機屏幕上,是“任東陽”。

向雲來並沒想好怎麽跟任東陽解釋前夜酒吧發生的事情。包括鄧老三在內,好幾個地底人都聽見了他、隋郁和胡令溪承認他們在倉庫裏幽會的事兒,要澄清誤會,就必須把赤須子公開。向雲來不能說,他知道任東陽會告訴鄧老三赤須子的下落。

任東陽同意他開“百事可靠”自食其力,但從來都不讚成向雲來涉入王都區的黑暗面。向雲來跟隋郁參加調劑師培訓班,而不是遵從任東陽的想法去“上學”鍍金,他察覺到,任東陽已經有一絲不悅。緊接著是向榕和任東陽的爭執,再到現在難以解釋的誤會,向雲來站在電梯裏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挎包的帶子被他抓成一股麻繩。

象鼩乖乖趴在向雲來頭頂。向雲來沒有收回它,有它在,緊張和膽怯可以少一些。

“先考慮自己……先考慮自己……”他默念秦戈的叮嚀。

任東陽在家裏處理工作。數日不見,他眉目間多了焦灼,見到向雲來也不打招呼,繼續看著便攜終端機上的內容,隨手在沙發上輕拍。

這是讓向雲來坐到他身邊的意思。向雲來坐下了:“任大哥。”

任東陽靠近了吻向雲來。輕霧從他身上竄起,籠罩了象鼩。向雲來視線被遮擋,直到察覺海域被入侵,才知道任東陽越過了防波堤。

他立刻推開任東陽站起,把象鼩護在懷中。

動作太激烈,任東陽膝蓋上的終端機落到地毯上,一聲悶響。

“……那是什麽?”任東陽問,“你又進入了誰的海域?火是怎麽回事?”

向雲來無法回答。

“那是海嘯,對不對。”任東陽起身走向他,“你又遭遇了海嘯,小雲。”他語氣變得溫柔,“怎麽不來找我?我們不是說好的麽?你難受了,就過來,我隨時都會幫你的。”

他握住了向雲來的手,低頭吻他的額頭、鼻尖、臉頰。手從衣服底下伸進去,緊貼向雲來的皮膚。那是預示著情事的撫摸。

“任大哥,聽我說……”向雲來試圖阻止他,“我們說說話,好嗎?我不想……”

“不要浪費時間。”任東陽把他抱得更緊,輕抓他的頭發,令他昂起頭來。向雲來無法抵抗熱烈的吻,他十分清楚這一點,同時也十分清楚如何在向雲來還不夠順從的情況下令他失去抵抗,變得聽話。

向雲來從來都溫順,所以任東陽從沒想過他會把自己推開。

更沒想到向雲來居然用這樣高亢的聲音、這樣激憤的面容,聲嘶力竭地說話:“為什麽每次都要上床?為什麽你只跟我做這件事?我說了我不想,我不願意,我不喜歡這樣!為什麽你不能多跟我聊聊天,說說話,做點兒別的讓我開心起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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