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5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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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02

那長毛兔身經百戰, 豈是尋常之輩。它看著像是毫無防備地曬太陽,但霧氣剛行動,它長腿一蹬, 從窗臺跳到了秦戈頭頂。

向雲來來不及感嘆這兔子腿長得不可思議,白色毛團一扭頭,朝他的臉蹦來。

仿佛從極高山野卷來的旋風在瞬間穿過了向雲來的發梢。他忘記了呼吸, 整個人仿佛沐浴在溫度適宜的水之中, 松濤聲、砂石被蟲子拱動之聲, 水流潺潺聲,無數分辨不清的聲音在這剎那混雜成陽光一樣令人愉悅的流動之風,從向雲來頭腦裏輕巧地經過, 像春風經過一片草葉。

兔子只在向雲來臉上停了一秒鐘, 長腿猛蹬,迅速跳開。向雲來一口氣還沒舒出來,迎面就是一個拳頭。

拳勢急驟有力, 徑直朝向雲來鼻尖砸來。向雲來雙目圓睜, 在震驚的時刻無法分神維持精神體的運動——他精神體的霧氣消失了, 同時秦戈的拳頭懸停在他的鼻梁上。

“經驗不足啊你。”秦戈收拳笑道,“每年想入侵我海域的向導,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可惜了, 你算是還不錯的。”

向雲來:“……有人成功過嗎?”

秦戈:“目前沒有,你加油。對了,你是利用精神體來入侵別人海域的類型?”

向雲來一顆心咚咚狂跳。秦戈的氣定神閑,讓他有種被輕視的不快。他沒有回答秦戈的問題。

“其實我也是, 但我不會用你這種方式。”秦戈招招手, 兔子跳到他肩上,溫柔地蹭蹭他的耳垂, “它很可愛。我會用它來降低對方的抵抗和懷疑,這樣會讓巡弋變得更順利。海域巡弋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巡弋者和被巡弋者雙方都應該了解對方的情況,在一種平緩、舒服、沒有對抗的狀態中進入和退出。”

向雲來不吭聲。在他巡弋過的人之中,一半以上他都是強行入侵的,少數是彼此理解,而完全沒有對抗的,大概只有兒童時期的向榕了。

“看來你已經巡弋過別人的海域。”秦戈問,“你認為巡弋海域,最重要的是什麽?”

向雲來:“……抵達深層海域,找出秘密。”

秦戈:“是保護你自己。”

這答案讓向雲來嗤地一笑。

秦戈脾氣很好,笑著收起兔子並又問了一遍:“我可以巡弋你的海域嗎,向雲來?”

向雲來猶豫了。

除了任東陽,從未有人踏足過他的海域。他的海域裏藏著能摧毀向榕與他自己生活的全部秘密,眼前的調劑師真的可信嗎?他會不會擅自入侵深層海域,或是誘導自我意識說出一些可怕的話?……向雲來最終搖頭。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向雲來說,“我現在就走。”

“來上課吧。”秦戈說,“但你不能參加精神調劑師的考核。這個考核有一個重要部分,是你必須向三位調劑師敞開你的海域。你現在做不到,對不對?”

向雲來:“……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秦戈:“你快樂的部分,恐懼的部分,不堪入目的部分,全都要敞開。調劑師是直接深入他人精神領域的職業,對職業道德要求非常高,你的秘密我們會盡力保守,但你顯然無法接受這個要求。課程明天開始,你務必要過來。好好聽課,好好完成作業吧。”

他走出小房間,喊下一個人的名字時重新翻看向雲來的資料。這份被他人填寫的資料上,在“巡弋能力極強”下面還有填表人備註的另一句:他從未接受過正規的向導教育,甚至可能從未上過學,請允許他參與培訓,我會作為他的潛伴始終陪伴。

秦戈不由得盯著向雲來低頭離開的背影。他對向雲來好奇,也對他的“潛伴”好奇。

向雲來在走廊上又碰到了方才的哨兵。他索要了哨兵手裏的資料,默默記住隋郁的住址。

“別忘了把潛伴也帶過來。”哨兵打量他,“你接受秦戈巡弋了?是不是輕松很多?”

並沒有。那怎麽能算是巡弋,只不過是精神體帶過的風掠過發梢而已。向雲來腹誹幾句,扭頭離開。他並不打算繼續上課,他要去找隋郁,看看隋郁是生是死,再告訴隋郁,他決定退出。

離開會議樓之後,他先看見薔薇花叢下兩只睡覺的小貓。花瓣像被子一樣蓋在她們身上。再走幾步,柯基在樹下撲蝶。那蝴蝶足有人的腦袋那麽大,翅膀像扇子一樣在柯基頭上拍來拍去。陽光太好了,他路過的所有人和精神體都飽滿愉快。他拍下小貓,又拍下柯基,日頭照得他頭頂發熱,一個燦爛無比的春日。他以往是不會註意到這些角角落落的東西的。

他想起向榕,又想起任東陽,但不再那麽憂愁。一切都有辦法可解決,他一路過來吃盡苦頭,不也帶著妹妹長大、在王都區立足了麽?任東陽生氣,至少他知道生氣的原因,只要曉得原因,就能對癥下藥。

向雲來輕快地走出中心,遠遠看見草莓撻在門口跟別人講話。她進入工作狀態之後顯得不那麽天真稚氣了,姿態手勢頗有氣勢。向雲來看著她,覺得她也很有趣。

直到打車抵達隋郁住的地方,被司機說“小兄弟今天心情不錯”,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海域一派輕松暢快。

隋郁住在一棟獨棟的公寓樓裏。向雲來在樓下呼叫,很久才有人接聽。

“我知道你在家。”他湊近了攝像頭說,“隋郁,別以為躲起來就萬事大吉。”

隋郁家裏一陣亂響,人體砰地跌在地板上又爬起來似的:“向雲來?!”

“是我。”向雲來說,“專程來參觀你的豪宅。”

隋郁沈默了足有半分鐘。向雲來很快樂地等待隋郁回答,即便聽到隋郁說“抱歉,你不能上來,我下樓”,也沒覺得不快。

隋郁頭發亂成鳥窩,勉強看出出門前草草洗過臉,大衣裏套著家居服。

“病了。”隋郁說,“對不起,我知道今天上課,但我起不來。”

他的謊言十分拙劣。即便在社交距離上,向雲來也能看到他臉頰和頸脖上有細小的傷痕,像是被許多鋒利的刀片劃破似的。傷口都已經結痂了,向雲來卻無法不想象它們淌血的樣子。

“巡弋者和潛伴應該保持坦誠。”向雲來把隋郁說過的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他。

隋郁生硬轉移話題:“今天上課感覺怎樣?”

他們並排坐在公寓樓下的長椅上,向雲來放出象鼩給隋郁玩。象鼩自然是興高采烈的,隋郁看不出十分歡喜,手裏托著象鼩,一下一下地輕輕拋起。向雲來平時是絕對不會跟隋郁說這些話的,不知為何,今天他沒有隱瞞:“我不喜歡別人巡弋我的海域,秦戈說不巡弋,就不能參加調劑師的考核,最多允許我上課。”

隋郁:“嗯,我記得,你說過只有任東陽才能進入你的海域。”

向雲來:“你也覺得奇怪,對麽?”

隋郁:“不,我是覺得不妥。只有任東陽可以探索你的海域,你應該明白這是多麽危險的事情。”

向雲來:“他沒有做過不好的事情。……事實上,他只有在我巡弋過別人海域之後,才會為我疏導。”

隋郁:“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險,而任東陽不在你身邊呢?我是哨兵,我沒辦法幫你疏導,但我至少可以為你尋找值得信任的向導幫你。”

向雲來脫口而出:“我的海域裏有秘密。”

隋郁:“我也有。”

向雲來:“……是你無法想象的秘密。”

隋郁:“我的也是。”

在向雲來的沈默中,隋郁說:“但我允許你進入我的海域。”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向雲來霎時間想起他為了不讓象鼩的霧氣碰到自己,火速收回銀狐的場景。

向雲來笑道:“不要隨便說這種話……你知道這種話的分量嗎?你要把人生最隱秘、甚至最可怕的往事和記憶完全暴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他會笑你吧?他會嘲諷你吧?甚至他知道秘密之後,會憎惡和厭棄你。這就是風險啊隋郁,這就是讓別人巡弋海域的風險。我們最深處的東西會徹底攤開,包括那些你永遠都不想回憶起來的……”

隋郁:“向雲來,你可以進入我的海域。”

這不是允許,而是行動的信號。隋郁釋放了銀狐,並且親了親手裏的象鼩,把它塞到銀狐懷中。

向雲來眼前一晃,隨即被冷風吹得搖搖擺擺。

他站在一座銀白色的雪山之中,雪花啪啪地拍在他臉上。落光了樹葉的冷酷喬木朝蒼白的天空伸長樹枝,像幹枯的手指。積雪覆蓋了巖石,小溪凍成了冰河,向雲來冷得發抖,放聲大喊:“隋郁!你個混賬!你以為我對你的海域感興趣嗎!”

打算立刻離開這裏時,在雪花飄來的方向,傳來很輕的應答:“我在這兒!”

那是小孩的聲音。

向雲來邁不動腿了:一個黃色的羽絨服團子從雪地裏滾出來,走得踉踉蹌蹌。他是縮小版的隋郁,比向雲來在電影裏見過的任何一個小孩都要晶瑩可愛。向雲來看得呆住,半天才忍不住伸手去捏小孩的臉:“隋郁?”

小隋郁:“是我。”

向雲來:“你現在二十多歲,怎麽自我意識還是個小孩兒?”

小隋郁:“你不喜歡這樣的我?”

向雲來:“也不是不喜歡……”

他忘記前一刻自己還想立刻離開,乖乖任由小隋郁牽著往前走。雪山很大,他想起隋郁擁有山和莊園,也許就是眼前的一片山林。小隋郁帶著他往深處走,向雲來漸漸聽見前頭有聲。

從白色的懸崖看下去,在山地彎凹的避風處,一頭銀狐帶著兩只狐貍崽子正在打鬧。向雲來忘記了這是海域之中,他大氣不敢出,壓低聲音:“哪個是你的精神體?”

小隋郁:“哪個都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他們在雪地裏趴了很久。狐貍媽媽離開後,小隋郁從衣服裏掏出攀山爪,從懸崖慢慢爬下去。兩只小狐貍認得他,撲上去跟他玩在一起。向雲來看得心頭發軟。

但這樣平靜美好的海域,為什麽隋郁會害怕被向雲來看見?

這念頭剛起,向雲來就看見白色的山坡上慢慢走來兩個人影。他們呼喊著一個外國名字,向雲來識別不出是什麽。但回頭忽然發現,成年的隋郁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該走了。”隋郁說,“我把我的海域給你看,你也應該把你的海域給調劑師看。”

向雲來:“我可沒答應過你。”

隋郁:“向老板這麽賴皮,我怎麽跟你做生意?”他輕笑著說,沖向雲來揮揮手。

山坡上的人影忽然滾動了起來,仿佛是朝著向雲來和隋郁這邊狂奔。他們大喊一個名字,向雲來看隋郁:“他們找的人是你嗎?”

隋郁臉上的五官忽然扭曲,銀狐的臉出現在人的身體上,把向雲來嚇了一大跳。“隋郁!”他牽著隋郁的手大喊,那只手還是人類的手。海域中卷起狂風,地面積雪漩渦一樣包圍向雲來,他手中一空——隋郁消失了。雪和風遮蔽向雲來的視線,他只看見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頭巨大的銀狐憑空出現,揮動爪子重重拍向山坡上漸漸接近向雲來的人影。

就像它第一次與象鼩見面,就直接出爪襲擊它一樣。

脫離海域的向雲來頭暈目眩,他蜷起身體,又恨又怒:“隋郁……你腦子是真有病啊……讓我進你的海域,又要用海嘯驅趕我……”

“……對不起。”隋郁緊張極了,“是我的錯。剛剛是意外。”

向雲來開始委屈了:“你說過要當我的潛伴,不會讓我遭受海嘯的震蕩。你們哨兵說話簡直就是放屁!”

隋郁:“我保證下一次絕對……”

向雲來嚷嚷:“沒有下次了!那兩個什麽東西?是人嗎?喊你的那兩個?”

隋郁:“是我的兄弟。”

向雲來:“不對吧?他們臉上那是什麽?不像人臉啊,像是……”他形容不出來,看清楚的那一瞬間太過短暫了,他只能確定那兩張棕黑色的、五官錯亂的臉龐絕對不是人類。

隋郁半天都沒有說話。向雲來好不容易把嘔吐的欲望忍耐下來:“看來你的海域也不正常。”

他靠在長椅上,開始感激秦戈。秦戈的精神體只是掠過向雲來的身體和海域,像海風吹動海面,甚至沒有沈入海水之中——但帶來的輕快感久久不去。遭遇海嘯之後不到十分鐘立刻恢覆如常,這在以往是絕對不可能的。向雲來忽然不迷茫了。

“我要參加培訓!”他跳起來說,“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你必須到,這是你成為我潛伴之前的第一個考驗。”

隋郁忽然牽著他的手。向雲來被他手指的冰冷溫度嚇了一跳:“你怎麽了?你果然是病了。”

“我的海域怎麽樣?”隋郁問。

“普普通通。”向雲來說,“你小時候一定看很多恐怖電影,還在海域裏放那種怪物。”

隋郁笑了:“是啊,我特別喜歡看B級恐怖片,果然被你發現了。”他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卻又無限惆悵,“明天見,向雲來。”

調劑師培訓班的課程很緊張,第一堂課講的是向導如何保護自己,第二堂課講的是潛伴的意義,第三、四、五堂課直接請來新希望學院的老師,講解人體的大腦結構和自我意識在海域裏呈現出的不同狀態。大量新名詞強行塞進腦子裏的感覺讓人頭暈目眩。向雲來準備不足,幸好隋郁帶了錄音筆,他每一堂課的筆都停不下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

秦戈讓學員提交一份最近的海域巡弋記錄,向雲來交的是方虞的巡弋記錄。但他塗掉了和方虞個人信息相關的所有內容,還故意把記錄寫得嘮嘮叨叨,名詞也全都亂用。他沒想到秦戈批改得如此認真仔細,不僅指出他用錯的名詞概念,還要求他重寫一份上交。但秦戈也誇了他:“格式很正確,你是不是見過正式的巡弋檔案?”

向雲來撓撓頭,嘿嘿笑。

秦戈不深究,微笑提醒:“下次交作業再故意寫砸,給我把《向導通識》從頭到尾抄三遍喲。”

向雲來顧不上思考向榕和任東陽的事情了。每個周末上兩天課,每一節課都是不同的老師,每一位老師都會布置大量作業。對於有基礎的人來說,這些作業十分輕松,但向雲來連大腦分區都搞不懂,更別提分區的作用。秦戈給他兩本舊的教科書,《哨兵通識》和《向導通識》,讓他回家好好惡補基礎。向雲來學得昏天黑地,連鋪子的活兒都不接了。

用向榕的話來說:你拼命的樣子,好像我們班上那個總分400但是想考清華物理系的同學。

向雲來連“閉嘴”都忘了說,擡頭嘀咕:“清華……哦,國內的海域心理動力研究室就在清華。”

上了兩周課之後的一晚,向雲來正在家裏挑燈夜讀,燈光忽然熄滅了。

眼前一片漆黑,向雲來被便攜式終端機的屏幕照亮,雙目炯炯:“漆黑!無光的漆黑!Ⅰ型海域撕裂的典型特征,無法探索也無法……停電了?”

周圍房子都亮著,便利店還在舉行地底人權益保護協會的月度回饋大抽獎,唯獨“百事可靠”沒電。

向雲來下樓去檢查電路。這房子陳舊,改過好幾次,電閘在後門外頭。向雲來鉆出去用電筒一照:電閘居然被燒了。

墻面一片烏黑,火星子還在閃動。他嚇得破口大罵,連忙抓過掃把桿子拉下電閘。

“誰啊!”無法繼續學習的向雲來急得大汗淋漓,明天就要給老師交不少於3000字的海域學課程作業,他大吼,“在你爺爺頭上點火,不要命了!被我找到你就……”

他忽然看見,在後門對過去的巷口有一團火正在燃燒。

那條巷子原本是有燈的,不知被誰打破,大半年都暗著。向雲來朝那團火走過去。火焰居然是懸空的,像在縫隙中透出熱和光。

電筒的光漸漸照到那團火上——向雲來一楞,拿著電筒往地面一掃。

兩條光裸的長腿。

電筒再次照在那團火上。向雲來嚇得大叫——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正站在他面前,低垂著雙眼看他。

青年胸口有數道裂縫,一團真正的火正在他胸膛裏滾動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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