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8章 17

關燈
第018章 17

在方虞的口中,向雲來只聽過幾次和母親相關的描述。很粗淺:帶他來到王都區,丟下他走了,幾年後寄錢來,可以救他的眼睛。家裏也沒有母親相關的照片,向雲來並不知道,方虞記憶中的母親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周圍的一切如同水分過多的色塊,氤氳而模糊,只有母親的臉清晰,清晰得甚至有些畸形。她們的鼻子尤其突出,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嘴巴總是笑著,露出白牙齒。因為總是抱著方虞,也因為總是湊近年幼方虞的雙眼,孩童眼中的畸變被永恒地留在了這個海域裏,烙印般刻在一模一樣的女人臉上。

再沒有更新的機會。

方虞的深層海域裏,珍寶一樣留存著他最燦爛也最明亮的記憶。他人生中第一次旅行,第一次與母親、外婆長途跋涉,第一次看窗外掠過的風景,哪怕彼時視力已經開始漸漸模糊。

他坐著綠皮火車到北京求醫,秦小燈坐著綠皮火車逃離命運。沒有盡頭的列車,在他們心中應該通往幸福的站點。

向雲來往前走,走啊走啊,直到看見車廂出現裂縫,黑色的風從裂開的窗景中吹進來。向雲來無法前進了,方虞坐在他前方的綠色座椅上,背對著他,安靜地握著盲杖。

16歲的方虞直視前方,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明亮。

盲杖是柳川買的,兩千多塊,是打工頭一個月的工資。方虞懷疑柳川被人騙了,這東西真的有用嗎?就只是一根杖子而已啊。但柳川教會了他怎麽使用盲杖聯系自己,於是柳川經常會收到方虞發來的視頻:一只鳥兒,一片花草,或者彈琴跳舞的半喪屍人。

握柄頂部的熒光綠是外婆塗上去的,據說這種顏色在黑夜和雨霧中也能看得清楚。方虞如果遇到困難,只要揮動盲杖,熒光綠會在黑暗或雨水裏形成螢火蟲一般的亮光,別人會看到,會來幫助他的。

盲杖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的武器。

最後卻成了擊倒他的兇器。

向雲來坐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虛空中星屑一樣的無數碎片。深層海域的東西正在逐漸崩解,這是個緩慢的過程。向雲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海域,但他知道,這意味著方虞的意識正在逐漸消失。

他問:“方虞,什麽是最好的時機?”

方虞:“什麽時機?”

向雲來:“你跟柳川說,不能動秦小燈,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

方虞若有所思。他年紀不大,性格和行為都老成,這個自我意識更是連說話語速都慢吞吞的,聲音含糊。“我騙柳川的。他腦子不好,但只聽我的。”方虞笑著說,“我的人生裏,從來就沒有什麽‘最好的時機’。”

喜歡秦小燈,是真的;不敢再靠近,是真的;為秦小燈有心儀對象而憤怒,也是真的。他咀嚼過無數覆雜的人生況味,身體的殘疾在燦爛的憧憬面前一次次慘敗。他在自己的心底發起戰爭,並擅自選中永恒的獲勝方。

“柳川的海域不正常,我知道。”方虞說,“我的海域其實也不正常。我這樣怪,又這樣壞。誰會喜歡我呢?”

他像一個16歲的少年人那樣發問。

在他們身後,女人們湧了過來,伸長手臂擁抱他。手臂如同繩索把他纏緊,列車正在碎裂,方虞被她們緊緊地簇擁,像人形繈褓中的嬰兒。

“你喜歡做夢嗎?”他問向雲來,“我很喜歡。至少夢裏能看到媽媽,還有這些……”他指著窗外的景色。

他的手指向哪裏,哪裏的模糊景色就消失殆盡。

“啊……”方虞恍然大悟,“對了,我快死了。”

承載他希望的綠皮火車碎成了紙片。他們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被虛空吞沒。

向雲來一直牽著方虞的手,然而掌心漸漸空了。在座位徹底破碎之前,向雲來聽見虛空之中傳來嗡嗡的響聲。是人的對話,摻雜在一下又一下的擊打和慘叫聲裏。

“你把他打死會很麻煩。我不想浪費時間去應付黑兵。”

“一個瞎子而已。哦,是向導……還是哨兵?他有精神體。”

“……這是瞎子的精神體?什麽狗屁玩意兒!”

狂笑之後,其中一個人問:“不過有點意思。我們沒見過瞎子哨兵吧?不成型的精神體,他們喜歡不?”

另一個人:“你都把人弄死了,還問這個?丟了丟了。”

向雲來的手忽然一陣痛楚,很溫柔,並不用力。是銀狐的牙齒正試探地咬他的手背。

他像猝然驚醒的人,睜眼的瞬間一陣恍惚。下意識抓住身邊人的手臂,他聽見隋郁的聲音:“你還好嗎?”

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把兩人趕到病房外頭。冷寂的走廊裏只有儀器持續發出的警報聲。

一直籠罩在方虞身上的輕霧逐漸凝聚成一個形狀。但不再是那團看不清形態的黑貓了。它仿佛是一個老人,佝僂著腰,慢慢低下頭,用蒼老的臉頰貼著方虞裹滿紗布的面孔,輕輕摩挲。“老人”的手在方虞胸口輕拍,是哼唱搖籃曲、哄睡小孩兒的手勢。

方虞沒有睜開眼。輕霧徹底消散了。

隔離門外頭站著一位同樣身形的老人。向雲來和隋郁進去之後,她被柳川攙扶著,一直站在病區的入口,不肯離開也不肯坐下。她之前風風火火、精神矍鑠,然而一夜間白發蒼蒼,惶恐地問離開病區的向雲來:“小虞說了什麽?他怎麽樣了?”

值班醫生走出來,解下口罩,看向外婆。

向雲來默默站遠。他從挎包裏翻出紙筆,爭分奪秒記下方虞最後聽見的幾句話。老人的哭聲讓他頓了頓,但仍繼續飛快地寫著。

隋郁站在他身邊,為他擋住從窗外透進來的刺目陽光。

“……孫惠然?”隋郁看懂了向雲來潦草的字跡。

“他們最後一句話提到了孫惠然。”向雲來說,“‘我們是直接帶黑孔雀走,還是先去找孫惠然’。這就對了。小燈在王都區住了這麽久,一直平安無事。她去找孫惠然裝耳朵,告訴孫惠然耳朵的故事,轉眼就被人盯上。”

“她的耳朵跟孫惠然有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我要去找孫惠然,我現在就去。”向雲來把紙揣進包裏,扭頭就走。

兩人來到孫惠然的診所,意外發現診所已經關門大吉。門上落了大鎖,一張“暫時歇業”的告示貼在上面。

孫惠然的手機無人接聽,向雲來只能聯系任東陽,問他是否知道孫惠然的下落。任東陽十分意外:“你沒事了?”

向雲來:“別說我了,如果你知道孫惠然……孫醫生在哪兒,你告訴我好嗎?我們找她有很要緊的事情。”

任東陽:“你跟誰在一起?”

向雲來一怔,隋郁忽然湊近說:“任老師,我是隋郁。”

任東陽:“噢……”他似乎是笑了,噝噝的氣聲。

向雲來忽然一陣不耐煩和憤怒。“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他忍不住沖手機吼。

吼完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他從來沒有這樣對任東陽說過話,不客氣的,無禮的,甚至僭越了身份的。心臟咚咚地跳,他捏著手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變得不受控制了。

但任東陽沒生氣,口吻很溫柔:“抱歉,小雲,我不知道。但我幫你去問。別著急,好嗎?”

向雲來:“嗯……”

他聽不清任東陽說了什麽,腦子裏嗡嗡的。掛斷電話後,他扶著墻走到診所旁的巷子裏,背靠墻壁,捂著臉,不停地大口吸氣。只有這樣才能壓抑眼淚。他剛剛走進了一個將死之人的海域,目送他的生命消逝。

有人告訴過他,能進入他人海域並不是一件快樂的,或者是單純滿足好奇心和窺私欲的事情。他毫無顧忌、不懂分寸地亂沖亂撞,很快就會碰觸到人性中醜陋灰暗的一面,甚至接觸到自己無法承受的悲哀與痛苦,比如人在將死之時,海域會有一個短暫的爆發期,是所有壓抑過的情緒在瞬時紛紛沖破限制、汙染巡弋者的時刻。巡弋者如果始終停留在海域中,將會受到巨大的沖擊。這個時刻的傷害性沒有海嘯的震蕩那麽強,但影響比海嘯更深刻。

向雲來此時才想起前輩反覆叮囑的話。

他更加後悔了:像龍游那樣專業的精神調劑師,一定懂得怎麽分辨爆發期,也懂得怎麽保護自己、及時退出。但向雲來不懂得。他在方虞海域裏走得太深,同時停留得太久。

隋郁捧起他的臉時,他已經哭得一塌糊塗。他確實想為方虞哭,但不是這樣不受控制地發抖、流淚、哀鳴。

“海嘯?”隋郁問,“是海嘯嗎,向雲來?”

“我……我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榕榕,對不起……”向雲來語無倫次。

“榕榕是誰?”隋郁強硬地捧著他的臉,讓他註視自己,“看清楚,我是隋郁。”

淚水淹沒向雲來的視線,他耳朵裏盡是綠皮火車破碎時的風聲,此外什麽都聽不清楚。朦朧中看見眼前人搖搖晃晃的影子,以為是任東陽,習慣和本能讓他伸長手臂,抱了上去。

他抱得很緊,一種極其親密的用力,讓兩個人能緊貼的地方都緊貼在一起。他在眼前人的衣服上擦幹眼淚,仰起頭,用嘴唇去尋找另一張嘴唇。

這是任東陽教會他的事情:只有溫情、撫愛和讓人震顫的極樂才能壓制海嘯帶來的痛苦。他失控的時候總是讓任東陽來控制他。從來如此。

被利齒咬中的疼痛讓向雲來短暫回神。銀狐趴在隋郁頭上,咬著向雲來緊抓隋郁頭發的手指。

精神體的主人正垂眼看他,困惑而驚愕。他們的距離近到足以隨時犯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