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0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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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09

“喪屍針”是一種在王都區乃至全世界的半喪屍人群體中流傳很廣的東西。

半喪屍人感染喪屍病毒之後,會因為病情的持續發展而最終成為完全態喪屍:病毒入侵大腦並改變大腦結構,人只保留行動和進食的本能,完全無法溝通。這種喪屍的結局只有一個:被殺滅。

研究抑制病毒的藥物的歷史,幾乎與半喪屍人存在的歷史一樣漫長。到了今天,人體內的半喪屍病毒得到了完美的控制:即便不幸感染,只要把血液中的病毒濃度維持在較低水平,完全可以在人類社會中正常生存。

但在王都區裏,仍有大部分半喪屍人無法按時地服藥和打針。原因十分簡單:他們沒有錢,沒有戶籍,沒有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接受治療時登記自己的名字與識別號碼。

有的是潛逃的罪犯,有的是一出生就被遺棄的孩子,有的是從偷渡過來的黑戶……他們是浮萍,是落葉。

因為沒有藥物控制,他們的病毒發展總是比其他人更快,出現的變態反應也更多、更密集。

“喪屍針”應運而生。這種動輒一萬八、兩萬八的昂貴針劑,據說可以延緩末期喪屍病毒的發展,有的甚至能令半喪屍人恢覆容貌、肌肉重生。“喪屍針”的騙局,比地底人權益保護協會的詐騙方式更簡單拙劣。但無論多少騙局被揭開,多少人為此傾家蕩產但仍舊步向死亡,“喪屍針”的傳說持續更新,從不落幕。

向雲來被回憶中所看到的半喪屍人臉孔震驚。已經過去十幾年,柳川記憶中,那張恐怖缺損的臉始終完整清晰。

柳川無法跟方虞說明那是多麽令人膽寒的臉。

方虞什麽都看不見,對眼睛感受到的恐懼毫無知覺。即便柳川用盡方法去形容,方虞的回應只有無窮的廝打和怒吼。他恨小偷,也恨自己的朋友。他臉上的恨意和絕望像烈火,一遍遍燎燒柳川。

柳川的懊悔和方虞的怨恨一樣強烈。而悔意最後在課堂上達到了頂峰--柳川在小學的特殊人類課程中得知,同為染色體變異人類,即便被半喪屍人、地底人或狼人咬傷,哨兵和向導也無法被喪屍病毒感染。

從來安靜的柳川在課堂上放聲大哭。透過他搖晃的視線,向雲來被孩子清澈直接的痛苦完全擊中。

回家的路上,柳川在河岸附近看到了一個無數次出現在噩夢中的人。

半喪屍人一旦開始腐爛,外表看上去每個人都差不多。但柳川卻死死地記得那個小偷。

他更佝僂了,喪屍針不知打沒打,反正沒有任何作用。他蹲在河岸上,像一具扭曲的人體骨架,正彎曲雙手固定一個啤酒瓶,用吸管喝酒。

把他推下去不費什麽力氣。小學生柳川保持著伸出雙手的姿態,看那個人滾下河岸,落入水中。

軀體太輕了,甚至無法沈下去,半截浮在水面上掙紮,半截在水底下搖擺。那人啊啊地喊著,聲帶的纖維化讓他無法發出連續的聲音,最終停止動作,順著水流往下游去了。

柳川站在一直看,一直看,看見晚春的河邊,綠柳沿岸,萬條綠絲絳。

把這個消息告訴方虞的時候,方虞怔怔的,追問:真的死了?

真的。

你推的?

我推的。

柳川把他帶到河岸邊。傍晚的風照得方虞臉上紅撲撲的,他無神的眼睛充滿了奇特光采。

遠處有人聲,他們在河裏打撈著什麽東西。撈起來了!半喪屍人!哇,這……這已經是完全態喪屍了。人群聚攏又散開,直到有人肯定地說“他死了”,人們才繼續漸漸靠近。

方虞茫然的、無法聚焦的眼睛看著虛空。他拄著盲杖,在河岸上拼命放聲大叫。由於太過激動,一腳踏空,柳川及時抱住他,兩個人順著河岸滾到下面。眼淚盈滿了方虞的眼眶,他的眼裏映照出濕漉漉的兩顆太陽。柳川從沒見過這樣燦爛的一雙眼睛。

向雲來被推離柳川的回憶。他落在空曠的空間裏。這個地方什麽都沒有,但柳川為方虞建造了一個色彩豐富的金字塔,讓他在永恒光明的地方安靜入眠。

柳川的自我意識正強烈地動蕩著。那時候向雲來也聽到了隋郁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絮語。眼前的高大青年持續地搖擺、分散,像水裏的倒影,隨時會消散。

“不是你的錯。”向雲來知道自己無法在海域裏久留,抓緊時間說,“柳川,沒有誰會責備一個幾歲的小孩子。”

柳川捂著臉嗚咽。

“把方虞放走。”向雲來繼續道,“不要在海域裏放他的幻象了。你這樣做,是禁錮你自己。”

慢慢止住哭泣的自我意識垂頭看向雲來。向雲來知道,在海域中直接對哨兵、向導說的話,會非常深刻地影響他們的認知。或許柳川等這一句“不是你的錯”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困住方虞的東西,也同時困住了他自己。

這一夜向雲來又陷入噩夢之中。噩夢的場景仍舊是柳川的海域,但不再是那個空曠的地方了。向雲來在夢裏一次次反芻柳川的記憶,方虞如何罵他、打他,他如何把半喪屍人小偷推進河裏,他如何利用精神體破壞招牌的固定栓試圖砸中秦小燈,他如何等候在秦小燈回家的路上襲擊她,笨拙地把她裝扮成一個“新娘”。

秦小燈受傷了,就再也無法離開王都區,無法離開她租住的房子和方虞。柳川已經無計可施,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獲得朋友的諒解,怎樣才能讓自己擺脫漫長無盡的罪責感。他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做一些讓方虞幸福的事。

柳川襲擊秦小燈的事被方虞察覺,方虞爆發了更劇烈的憤怒。但柳川沒有收手,他的下一次襲擊甚至還沒有超過一天。因為方虞喜歡秦小燈,所以他要把秦小燈變成方虞的“新娘”。

但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不應該的,所以下手總是猶猶豫豫。

向雲來問他:秦小燈成為方虞的新娘,方虞就會原諒你,是嗎?

柳川點頭。

向雲來又問:是他自己這樣告訴你的?

這次柳川搖頭了。

向雲來輕輕撫摸坐在自己面前的柳川,不安的自我意識讓他形態總是不清晰,水波一樣起伏。

睡眠不足的向雲來,第二天也仍舊想著柳川和方虞這件事。不管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柳川,還是捉摸不定的方虞,對秦小燈來說都是危險的。

向榕一早就上學去了,又得住校一周才回來。她把自己的手機借給向雲來,並叮囑向雲來拍下“送月相表的帥哥”等自己回家再看,向雲來敷衍地答應。送走妹妹之後他打算聯系秦小燈,不料秦小燈自己登門了。

“對不起,我說話太重了。你是關心我,擔心我的安危才這樣做。”秦小燈舉著手機,跟向雲來說話。

向雲來:“我也有不對。算了算了,不說了。我請你吃早飯。”

秦小燈這天休息,兩人吃完了向雲來強烈推薦的八裏街包子,便一同往孫惠然的診所去。

路上秦小燈跟向雲來說了不少方虞的事情,沒有貶損,都是好話。向雲來手上沒有證據,也沒跟方虞對質過,只好一句句聽著。

孫惠然的診所看起來跟王都區所有黑醫的診所沒什麽差別。向雲來聯系孫惠然,但孫惠然沒接電話,兩人在平平無奇的“孫氏診所”門口徘徊,最後是向雲來主動推門進入。

裏頭也不大,向雲來疑竇叢生:王都區最出名的整形醫生就在這裏辦公?這地兒比包子鋪還窄。

在助手的帶領下,向雲來和秦小燈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了孫惠然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傳出打槍的聲音,向雲來探頭一瞧:孫惠然戴著VR裝置,正沈浸在游戲裏。桌上好幾張新拆封的游戲盒子,是最近被王都區狼人們抵制的限制級系列游戲,《狼巢》。

孫惠然連殺幾頭狼人,心滿意足摘下頭戴裝置,打量向雲來:“我見過你?”

向雲來遞上名片。

孫惠然想起來了:“哦,你是任東陽的……”

“任東陽的”什麽?向雲來等她的論斷,但她不說,只用眼神在向雲來臉上打個轉,好像今日才認真看清楚他模樣似的:“長得挺可愛。”

上一次被別人稱“可愛”,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向雲來不敢頂嘴:“孫醫生,你好。”

他道明來意,孫惠然坐在辦公桌後低頭整理自己的文件,向雲來講完了她才擡頭看秦小燈:“你什麽血型?”

秦小燈用手圈出一個“O”。

孫惠然居然笑了,點點頭:“不錯,我這個月的幸運血型也是O型。你坐吧。”

向雲來這才跟秦小燈落座。為了讓氣氛活躍點兒,他笑著問:“血族都這麽在乎血型嗎?”

孫惠然沒看他,嘴角一翹。

向雲來鍥而不舍:“我是A型。”

孫惠然:“跟我犯沖。”

辦公室裏冷了片刻。向雲來為了彌補說錯話導致的冷場,又問:“孫醫生是什麽血型啊?”

冷面的血族嘴唇蠕動,吐出一串向雲來聽不懂的話。“我是這個血型。”她說,“沒有漢語詞匯可以描述,這是一個古老的如尼文詞組。”她掃一眼向雲來,又說了一句覆雜的如尼文。

確實聽不懂,但不妨礙向雲來接茬:“好優美的外國話。”

他的感嘆無比真誠,孫惠然放聲大笑。在她的笑聲裏,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

象鼩忽然蹦了出來,跳到向雲來頭上,又一次揪得他頭皮發痛。

並非不祥的預感,但也不至於是欣喜。向雲來只是直覺般意識到來者身份,回頭時果然看見了肩膀上圍著銀狐圍脖的隋郁。

向雲來正要打招呼,隋郁驚奇的眼神才剛剛洩露一絲神采,助手甚至還沒有徹底把門打開,孫惠然滿臉歡喜準備站起——象鼩已經像一顆小子彈一樣彈射出去!

同時動作的,還有本來圈住隋郁脖子假扮圍脖、但在瞬間沖向象鼩的銀狐!

兩個精神體在室內展開了瘋狂的追逐。一時間,孫惠然桌上的文件雪片一樣飛揚而起。助手梳理得順滑漂亮的長發被氣流拂動,瘋狂在臉上拍打。秦小燈滿臉看戲的驚喜和快樂。而向雲來和隋郁用眼神交流了同一句話:你的精神體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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