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初三生簡梨過上了起早貪黑的生活。

天氣一冷, 她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新房子有暖氣,屋子裏暖和,更襯得學校冷。

簡梨每天都要花好長時間哄自己出門。

王發財圍在她周圍, 伸長了脖子端坐著,就等著迷迷瞪瞪的簡梨從嘴巴裏掉出來點雞蛋碎。

王夢梅猛催簡梨:“趕緊的!再不走你馬上遲到!”

簡梨嘆了口氣, 小聲嘀咕:“早知道就去專訪了……”

成名要趁早啊, 趁早就不用被應試教育摧殘了。

可腹誹了一大串, 簡梨還是老老實實被王夢梅掛上書包趕出門。

照舊還是簡鋒送孩子,自行車拐了一個彎,簡梨就嚷著要買烤腸。

人可以遲到, 但嘴是不能虧欠的。

簡梨咬著烤腸往班級跑, 遠遠看見班主任都快走到班級裏了, 她一個箭步沖到班主任前面。在鈴聲落下的時候坐在了座位上,兩口把嘴裏的烤腸吞下肚,擦擦嘴做出一個乖寶寶的樣子。

方老師:……

這都第幾次了?

自從入了冬,班上再沒有比簡梨更能踩點的了!

每次見到她,都是火急火燎往班裏跑,一看到簡梨來,有些在班級外面的學生也會抓緊時間跑起來。

看到簡梨, 就等於在遲到邊緣了。

方老師拍拍手:“最近天氣冷了, 要註意保暖,上下學最好不要跑太快, 免得摔倒……”

簡梨戳著鉛筆盒, 假裝說的不是自己。

“……下周將要舉行全市聯考, 時間是周四周五兩天,這次考試是完全按照中考的難度和考試方式來的。一定要細心審題,註意細節……”

方老師一走, 夏柳就趴在桌子上唉聲嘆氣:“考考考,我都快成紅薯了。”

被烤的外焦裏嫩。

自從上了初三,周圍一切都緊張了起來,課間也沒幾個下課出去玩的了,學校的體育課音樂課美術課微機課全部取消,只有上不完的課和考不完的試。

夏柳把臉轉向簡梨:“小梨,你要考什麽學校?”

桃城本地最好的學校是省實驗和一中,一中是老牌高校,前些年一直比省實驗高出一頭。但省實驗這幾年卻憑借著引進的一批新教師逐漸追了上來。

家長們還是一貫的覺得一中好,可學生們都更喜歡省實驗。

據說省實驗的老師還會帶學生去春游秋游看電影呢。

總體來說,一中偏傳統教育,省實驗則是鼓勵學生多樣發展。

簡梨略一思索:“省實驗吧。”

上輩子她連這倆學校的門檻都沒摸到,去了二中,雖然教學水平也不錯,但是在二中那幾年著實算不上什麽美好的體驗。

二中和一中一樣,都是住校的,半個月放兩天假。

這樣封閉的環境下,任何一點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都會成為被嘲笑的點。

說不上霸淩,但簡梨那三年真的不快樂。

夏柳一家搬走,她也沒有了朋友,就這麽獨來獨往過了三年……

哎?

簡梨突然想起快被她忘記的時間點。

這都已經是十二月了,廠子那車貨是不是已經丟了?

回到家,簡梨迫不及待的去問簡鋒。

簡鋒:“你哪兒聽來的話?”

簡梨:“聽同學說的,說是二廠這個月沒發工資。”

簡鋒剛提起來的那口氣松了下來:“沒發工資不是常事麽,這個月咱們廠的也沒發。”

以前也有這樣的事,最長的一次,連續五個月沒發工資。

簡鋒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難道廠子還能真倒了?

咋可能嘛,這麽多的人呢,就算有什麽事,上面也要站出來管。

簡梨沒去打擊她爸,她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家現在的處境。

房子已經換了,工作也已經有了。

她爸有了一技之長,她媽的小生意蒸蒸日上。

嗯……

好像確實不需要很擔心。

思來想去,簡梨唯一做的就是催她爸把廠子裏留存的個人檔案覆印一份。

“覆印那個幹啥?”

簡梨不依不饒:“我們學校讓交的!”

簡鋒有些奇怪:“學校要這個東西幹嘛?”

簡梨:“不知道,就說讓交一份做統計,好像給補助?”

這樣的事之前也有,作為棉紡廠的下級單位,學校統計一下學生是雙職工家庭還是單職工家庭,好算廠裏給的補助金額。

簡鋒不疑有他,去檔案室申請了一份覆印件。

簡梨把證件拿到手,這才心安。

上輩子廠子倒閉時候太亂了,檔案室也亂糟糟的,簡鋒的檔案不知道弄丟到哪兒去了。

等到後來宣布廠子倒閉,有些福利待遇簡鋒都沒領上。

這次可不能再錯過。

簡梨收好了檔案,靜靜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

許亞男又一次考砸了。

市裏的聯考成績下來,簡梨不出意外的拿了全班第一,同時也是全年級的第一。

但是許亞男的名次已經落後到了第十一名,在全年級更是排到了一百名靠後。

每年學校升到一中和省實驗的學生就只有不到一百個。許亞男這個成績,幾乎已經註定了她不可能再進到這兩所學校之中。

許亞男渾渾噩噩把成績單拿回家,方老師讓家長簽字,她麻木的學著孫艷的筆跡簽了名字。

不是她刻意隱瞞,是她知道孫艷並不在意。

考第十一也好,考第一也好,孫艷現在的目光全都不在她身上。

“死丫頭,爐子快滅了,趕緊換塊蜂窩煤!”

許亞男拿起火鉗,從爐竈裏掏出三塊連在一起的蜂窩煤。火早就滅的差不多了,下面兩塊燒的透透的,只有上面那一塊還冒著火星子。

但也很快就要熄滅了。

許亞男換完了煤球,孫艷面色黃黃的從裏面走出來,隔著窗戶看到外面霧茫茫的一大片,透著些灰敗的青灰天色。

“……瑪德,什麽鬼天氣。”

許亞男撿起丟在地上的臟棉褲,準備拿去水房洗。

自從她親爹許建國這兩個月都沒寄錢回來後,孫艷就成了這副樣子。

雖然許建國在電話裏一再解釋是工地沒發工資,但孫艷還是惡狠狠罵了一通臟話,罵完才發現電話早掛斷了。

也不知道是許建國主動掛的,還是投的幣用完了斷了線。

孫艷嘴裏嗚嗚啦啦的罵天氣,又惡狠狠的罵許亞男。

“跟你爸一樣,三棍子敲不出來一個屁!”

“我怎麽就那麽命苦,攤上你們父女倆!”

“看看人家是怎麽過的日子,又是開店又是做生意的,我就是命不好,叫你們倆給我拖累死!”

……

許亞男從水房打了半盆涼水,又兌了半壺熱水,蹲在地上搓她弟弟許天賜的臟褲子。

孫艷罵著罵著突然踹了一腳盆子,那盆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頭曬的時間長了,孫艷一腳就給踹裂了,臟水流了一地。

她尖叫著:“趕緊收拾啊!眼是窟窿不會看啊?”

聲音太大,吵醒了屋裏睡著的兒子,孫艷聽見兒子哭聲,顧不得換她被水浸濕的棉鞋,趕緊進屋去哄孩子了。

留下面對著一地臟水的許亞男。

許亞男在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麻木,蒼涼,沒有生氣。

她突然就覺得活著沒什麽意義。

方老師這半年裏找她的次數比她考第一時候多很多次,每次方老師都把一句話掛在嘴上。

“要讀書啊許亞男,一定要讀書。”

許亞男心裏有些難過,為什麽老師都會這樣關心她,可她的父母卻不在乎她的一切呢?

人要是沒有父母的肯定,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一瞬間,許亞男幾乎想要丟下手裏的抹布逃離這個家庭。

“許亞男!你聾了嗎?趕緊收拾完做飯!”

許亞男自嘲一笑,逃離,她又能去哪兒呢?

“許亞男!”

許亞男收起抹布,盯著窗外的灰白霧氣。

“……來了。”

*****

簡梨一直等著廠裏的消息,可等啊等,等到了元月份,廠子裏還是風平浪靜。

雖然廠子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但是大家還是強打起精神過年。

也不知道今年的天氣怎麽回事,晴天少見,下雪也少,最常見的就是不陰不陽的天氣,大早上起來就霧蒙蒙的一大片。

簡梨剛考完期末考試,好不容易收起焦慮的心情開始在家放松。

剛考完期末周的錢蘋也來小姨家,簡梨拉著錢蘋問東問西。

爐子裏熱著帶殼的花生和烤紅薯,簡梨跟錢蘋一人抱著一罐露露。

“還好吧,就是忙。”

錢蘋讀的是臨床,課程相當繁重。一個期末過去,錢蘋覺得自己又過了一遍高三。

只不過大學生活依然讓錢蘋很滿意。

在經過高三的辛勞之後,大學裏面的開放包容,無疑是給錢蘋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錢蘋摸著簡梨的頭:“一定要好好讀書上大學。”

簡梨正要說什麽,只聽見家裏的電話鈴聲響了。

沒錯,在經過了幾個月的積蓄之後,王夢梅終於狠心裝了兩臺電話,一臺在店裏,一臺在家裏。

店裏自從有了電話,不管是王夢梅還是簡鋒的工作都方便很多,以前簡鋒總是要時刻守在糧油店,總是怕突然來電話讓送貨。

但是現在就方便很多了,他偶爾回趟家,孔國榮找不到他就會打店裏電話。

王夢梅還給簡鋒買了一臺bp機,這樣就更方便了。

至於王夢梅,店裏裝了電話之後,有些住在附近的人就會訂餐讓送飯,也有人怕晚上來了沒位置提前打電話預定。

王夢梅甚至抽空縫了兩個電話套子,生怕這倆花了大價錢裝的電話再用壞了。

簡梨看了眼來電提示,接起來就喊媽。

電話那頭是王夢梅。

王夢梅聲音裏透著點焦急:“小梨,我有點事要出去,今晚不回去了。你跟你姐鎖好房門。”

說完就掛了電話。

簡梨擡眼看到剛掛上墻沒幾天的掛歷。

上面是金鉤銀劃的1997年。

這一天還是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