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爛泥一般的許建國回了家, 沒幾天就又走了。

這次不是孫艷催著他出去打工,而是許建國自己主動提出的。

孫艷這半年獨自照顧兒子,勞累的眉目間都多了幾層溝壑。前幾個月許建國還每個月往家裏寄錢, 一次大幾百,後面一個月許建國就說回來的時候工地扣錢了, 只給了他幾十塊路費。

孫艷惱的要去找薛芳的麻煩。

“她男人給你帶去的, 扣你工資憑啥不給你爭取爭取?”

許建國才不敢叫孫艷去找薛芳, 他現在心裏怕死了,生怕王利明把他在外頭那點事告訴給薛芳。萬一孫艷把薛芳惹急了,薛芳把這些事全抖落出來怎麽辦?

“你去找她也沒用, 工地早黃了, 王利明也被扣錢了。”

孫艷在屋裏痛罵了王利明一通, 倒是沒有再提去找薛芳的事了。

許建國松了一口氣,然後問孫艷要幾百塊錢。

“我還去打工,你給我個車錢。”

孫艷擰他耳朵,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你回來幹啥?一個工地黃了你不會接著找嗎?凈在這兒敗活錢!”

話是這樣說,但是孫艷還是丟給他二百塊錢。

“趕緊走!你不去幹活,等著一家子喝西北風啊!”

許建國匆匆回來又匆匆的走,絲毫沒註意到家裏還有一個游魂似的女兒。

許亞男沈默著送走了父親, 她清楚的看到了父親顫動的嘴角, 那是他撒謊的證明,但是母親卻還一無所覺。

許建國走後, 家裏重新歸於一片寂靜。

到處充斥著弟弟的玩具, 那個肥胖的嬰孩, 小小年紀就展現了令人討厭的特質。

他格外的愛哭,每次一哭,許亞男不管在做什麽, 都要第一時間去抱起他。不然孫艷的罵聲就會跟哭聲前後腳響起來。

“沒聽見你弟弟哭啊,上學有什麽用,跟個聾子一樣!”

他還愚蠢的令人惡心,不管是許亞男在幹什麽,他都會動著肥短的四肢,走過來然後把她的書給放進嘴裏。有時候也是鉛筆,或者橡皮。

每當這時候,許亞男就清楚的看到了自己內心的陰翳。

不管他,叫他吞下去!

可最終她還是取下他手裏的東西,然後在對方的哭聲裏挨一頓孫艷的罵。

在更多的時間裏,許亞男其實不用一直照顧著他,因為孫艷總是抱著他出去。

然後孫艷就會丟下幾句話。

“把屋子收拾了,眼裏有沒有點活?”

“給你弟洗個尿布去!”

“看看看,就知道死讀書,一點不知道給我幫把手。”

日子沒有了盼頭,許亞男曾經那些努力都成了泡影。

以前的她努力學習,是為了成為家裏人的驕傲,成為孫艷嘴上的自豪。

可現在孫艷仿佛不需要這些自豪了,她不需要用許亞男的優秀來體現自己的成功,她只需要抱著自己的兒子出去走上一圈。

那肥胖的兩歲多還只會斷斷續續說幾句話,被叫天賜的男孩,什麽都不用做,就成了孫艷的驕傲。

許亞男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她不能理解,如果生下來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獲得父母的喜愛,那她這些年被孫艷教導的“孝順,勤快,努力”算得了什麽?

如果愛不需要努力就能獲取,那豈不是說明,她從來都沒有得到真正的愛。

許亞男的迷思無人解答。

更令她恐懼的是,孫艷有意無意開始提起她一年後的出路。

“你都十五六了,我供你這麽些年,你不應該回報回報我?”

孫艷拿出一本起了毛邊的寫字本,裏面是她這些年記下來的許亞男的花費。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許亞男都不知道孫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記的。

孫艷用鉛筆頭在紙面上敲了敲:“這都是你欠我的。”

她趾高氣揚的嘴臉,像極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債主。

許亞男緊緊揪著心,她不知道孫艷還會不會讓自己讀高中。

“許亞男!你發什麽呆!”

孫艷一巴掌拍在許亞男的肩膀上:“趕緊的,去給你弟弟蒸個雞蛋。”

許亞男呆呆的起身,孫艷在她背後小聲嘟囔了一句。

“真是個廢物。”

“跟你爹一個倒黴樣子。”

*****

簡鋒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把新房子給裝修好。

在簡梨的要求下,他甚至去買了一臺熱水器,花了兩千塊。

王夢梅嘴上嚷嚷著簡梨亂花錢,等到熱水器安裝好,簡鋒說讓她先帶著閨女洗兩次澡試試水溫的時候,王夢梅就體會到了家裏有臺熱水器的好處了。

她在飯館裏熏上一天,回家之後經常是打一盆熱水然後抹一抹了事。

現在好了,不管什麽時候回家,都不用擔心沒有熱水用的煩惱。

簡梨就更不用說了,她現在到了青春期,身體發育了,每次去澡堂都覺得不太自在,現在家裏能洗澡,無疑是讓她舒服很多。

王夢梅不說花錢了。

反正她也是看明白了,自家這個小祖宗不是個省錢的脾氣。雖然簡梨不像是別的小孩那樣要東要西,對吃穿都不咋講究。

但她主意大啊,真花起大錢來,說的頭頭是道的。

生活品質是一點都將就不了。

偏偏簡梨這個不省心的還在那兒惋惜:“媽,咱們等有錢了買個空調吧?”

王夢梅:“……我看你像空調。”

怎麽就這麽敢想。

一臺空調好幾千呢。

簡梨:“媽,咱們再買個烤箱吧?”

她想吃蛋糕了,上輩子夏柳當老師,課餘時間就會烤小蛋糕,簡梨每次去都要吃好多。

王夢梅:“我看你像烤箱。”

簡梨:“媽,我還想要個電腦。”

王夢梅深吸一口氣:“行啊。”

簡梨大喜:“真的?媽,咱家還有錢嗎?”

王夢梅:“有啊,給你爹媽都賣了,就要啥有啥了。”

簡梨嘿嘿一笑。

她這不是給她媽豎立點理想麽。

王夢梅理想就是買個房子,現在目標達成了,她卻也沒松懈下來。

要買的東西太多了。

簡鋒同樣如此,原本的他或許也會覺得買了房就是人生的目標,可孔國榮的一句話叫他點燃起心裏的一點爭勝心。

“我們家那倆小子,我給各自準備了一套房子和幾套門面。男孩子麽,將來得有點錢才好過日子。”

孔國榮滿口都是自豪,作為一個父親,他覺得自己足夠合格。

“老弟,我是真羨慕你啊,就一個女兒,往後也不用太費心。”

簡鋒頭一次對孔國榮的話產生了不忿。

他想,他也得給簡梨準備點東西。

誰說女兒不需要車房的?

他閨女又比孔國榮那個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兒子差哪兒了?

買!他也掙錢買房子,買門面!

兩口子把房子收拾好,挑了一個良辰吉日等著搬家,轉身又各自投入到自己的忙碌工作中去。

結果就在等日子的這三天裏,廠裏出了一樁大事。

其實早在簡鋒一家裝修的時候,麻嬸等人就察覺到了廠裏態度的變化。

其中一部分人慫了,回家一商量,就決定不管廠裏怎麽說,趕緊把房子賣了把錢拿到才是正事。

可等到他們去到廠辦,這才發現廠辦的門都關著,找到負責的領導家裏。

原本負責收房的小領導一推二五六:“廠子說要重新考慮。”

鬧的人不光是這些賣房的,也有那些沒房子可賣的。

副廠長去找了廠長,談了之後最終決定先暫停。

事沒說幹不幹,也不說什麽時候幹,反正就是先暫停。

為首的人掛著滿頭的汗,語氣中帶著討好:“我們都想好了,賣啊,怎麽不賣?廠裏不是還沒說不收麽,先給我們的房子收了不行嗎?”

小領導看著屋子裏外烏壓壓的人,一共也就那一百來戶,今天來的都一半多了。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剛才說話的人急了,拉高了嗓門:“憑啥你們說啥就是啥?我們都說了賣!趕緊的,你給我開條子!”

小領導心裏直打突,更是後悔自己攬的這門苦差事:“廠裏說……”

“廠裏說啥說!本來就是你們要收的房!”

幾個男人眼神中帶著猩紅,上前把人圍住:“說好的收房!我們答應了!答應了還不行嗎?”

“我們都答應了!就按照原來的價格,我們賣!”

小領導腿都軟了:“你們跟我說沒用啊,我也做不了主,財務的條子都收回去了。”

“那我不管,你去要!去把條子拿回來!”

小領導抹了汗:“我去要,我去要。”

人群讓開一條道,小領導家也顧不得了,出門就跑。

這群人等了半晌,沒等來小領導,倒是等來了警察。

警察好說歹說把人勸走,小領導回家就拉著老婆孩子:“趕緊的,收拾東西,這幾天我請假,咱們去你娘家待幾天!”

他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

這群人剛才那樣子,跟瘋了一樣,太嚇人了。

小領導跑了,要賣房子的人找不到了買主,去廠辦鬧了幾次,又去找廠長鬧。

偏偏廠長好像也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不知道躲去了哪裏。

這下情勢明了,任誰都能看出來廠子是徹底不想收房子了。

人是不會反思自己的過錯的,尤其是在錯過了這麽一筆大錢,一筆足夠解決一家人困境的大錢面前。

有些人捶胸頓足:“我怎麽就那麽貪!早知道我就跟那幾家一樣,把房子一賣不就行了嗎?”

有些人怨天怨地:“憑啥前頭說收,後面又說不收?這不是騙人嗎?”

有些人埋怨起家裏人:“都怪你,都是你說不讓賣的,現在好了,錢都飛了!”

兩口子打架的比比皆是,婆媳薅頭發的也不在少數。

最終大家把矛頭對準了麻嬸那幾家出頭的人家。

“都是他們!要不是他們說不賣,帶頭鬧,說不準廠裏也不會不收房子了。”

“走,咱們找他們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