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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訣別無盡夏 白日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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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訣別無盡夏 白日夢醒

街角綠蔭下藏了一個沒那麽起眼的店鋪。

深咖色的裝潢顯得店裏有些壓抑, 咖啡店裏的冷氣開得很足,姜綿坐在小座沙發上感覺像被推進了冷藏室。

點單時孟虹很自然的問了句,姜綿對這些不怎麽了解, 所以緊跟在她後面點了杯一樣的美式,只不過在稱得上凍人的溫度下,她換成了熱的。

她說完後, 孟虹盯著她笑了笑,遞還了菜單。

店裏氛圍悠靜,就算現在正是高考結束人流量最多的時候,也鮮少有人踏足此地。

除了咖啡機的聲響和窗邊的幾株植物烘托出一點生機,這個地方簡直沈靜的令人不安。

嗅出一絲古怪的味道, 姜綿有預感般垂頭用手機給許言琛發了一條信息, 告訴他考場外面人太多,她先離開了,讓他不用找自己。

收到少年不摻一點懷疑的回覆後,她才放心的把手機反扣在了桌面上。

孟虹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 勾出一抹不冷不熱的笑:“考得怎麽樣?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就像是家裏長輩見面時的寒暄一樣, 她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打的姜綿措手不及。

“謝謝孟阿姨關心, 發揮還算穩定。”

“以後……”她頓了下,才說, “以後打算去京市看看。”

“京市?要考京大?”

姜綿點頭嗯了聲,不明白她為什麽好奇這個,又聽見她問:“他也是嗎?”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恍惚間,姜綿看著她臉上有些急迫想知曉的表情,對她的來意好像有了一知半解。

恰逢店員端來咖啡, 姜綿禮貌說了句謝謝,望著不斷冒出的裊裊熱氣,如實說:“是。京大裏面也有他喜歡的專業。”

“喜歡的專業?”孟虹攪杯子的動作停下來,面上是得體的笑容,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我看那裏是有他喜歡的人吧?”

說完,對面的人身體一僵,緩緩擡眸看她,孟虹喜歡她這個反應,給她種一切盡在自己掌握的感覺。

“很驚訝我會知道?”她笑得恣然,擡手間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言琛畢竟是我兒子,就算母子間感情薄寡,但有些事情還是不難看出來。”

這時候搬出這個身份,姜綿不傻,垂睫安靜坐著聽她講。

“雖然不知道你們發展到了哪一步,但很抱歉,必須得到此為止了。”

她像是在為這段感情下最後通牒般,語氣不容置喙,姜綿蹙眉想說些什麽,孟虹卻擡手打斷了她:“我以為你會是個聰明人,懂得什麽時候該及時止損。你在我們家待了這麽久,應該清楚言琛他和你壓根就不是一路人,又怎麽會有好結果?”

轉眼間,孟虹又恢覆了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她靠著椅背睨眼,姜綿捏著杯墊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與其多慮這些,孟阿姨不如想想怎樣才能讓許叔叔同意你回去。”趁自尊還沒被徹底剖開,她恰到好處反擊了句,起身就要離開。

見人要走,孟虹來不及再計較這些尊卑禮儀,尖聲喊住她:“等等!你不能這麽自私!”

她刻意用的這個詞起了效,姜綿起身的動作一滯,側過頭看她,只見孟虹的表情有些急亂,說話也開始一股腦。

“你不能這麽自私把他捆在你身邊,你知道言琛為了你幹了什麽嗎?”

就這一句話留住了她,姜綿又重新坐了下來,整個人雲裏霧裏。

很明顯,她對孟虹口中的那些事情並不知情,以至於讓她產生一種好奇。

默了片刻,姜綿聽見她說:“言琛為了幫你解決你那個貪心的爺爺,頭一次低頭向他爸爸張口借錢。”

“他明明可以不管,像那樣的人鬧幾次撈不到好處就會走,可僅僅只是因為一切與你有關,他選擇了妥協。”

“只要你在言琛身邊一天,你爺爺就會當他是取之不盡的無底洞,他不該承受你們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姜綿從頭到腳一片冰冷,像是跌入一片汪洋的大海裏,海水倒灌進她肺裏,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難怪,這麽多天都沒看見姜興海的身影。

她還奇怪,像他那樣無賴狡猾的人,這次怎麽三言兩語就被輕易說走。

原來是因為這樣。

她過的每一天安穩日子,都是因為有許言琛在背後默默托底。

她終究還是牽連了他。

桌上的咖啡沒再冒熱氣,姜綿大腦宕機,臉色蒼白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苦澀的因子在舌尖蔓開。

味道像是以前媽媽喝的罐子裏熬好的中藥,苦得她想掉眼淚。

“就當我求你,放過言琛吧!”

“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家,我不該對你媽媽說那些話,但你能不能別害他。”

“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你想怎樣懲罰我都可以,我求你,求你別綁住他!”

孟虹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把抓住她還捧著杯子的手,卸下傲慢不停哀求,連頭發散亂了都不自知。

吧臺裏的店員都朝她們這邊看,姜綿垂眸看向被蕩灑了一身咖啡的衣服。

兩廂比較,她冷靜又狼狽,好像她才是那個,不肯退步又步步相逼之人。

孟虹母性覺醒的時機恰到好處,而又充滿了諷刺,上天像是跟她開了個玩笑,又或者,她就是玩笑本身。

出了店,姜綿躲在滿是廢品的小巷裏又哭又笑,像在陰溝裏賴以生存的夜間動物,從縫隙裏小心窺探著外面的生活。

真心祈願從來沒有過回應,被詛咒的厄運對她卻一件不落。

她從不貪盼其它,只是想要過最平淡普通的幸福,為什麽就這麽難?

她忘了,幸福是沙。

而她握得太緊。

考完的沒幾天,程渡請客組織大家出來嗨皮,說是要正式告別青春時代。

KTV包房裏燈光來回掃射明暗交替,桌上的啤酒罐東倒西歪,許言琛陷在沙發裏,半瞇眼支著腦袋略顯疲憊,地上還躺了兩個已經開始胡言亂語的人。

這些年所壓抑的一切在這個晚上被盡情釋放,兩人來回吐苦水,姜綿和陳思彤對視了眼,有些好笑的去扶他們。

兩人癱在地上跟泥鰍一樣,提起來一次又滑下去,好不容易把人搬到了沙發上,陳思彤累得指著他們罵:“都說了讓你們少喝點兒,待會兒我可不送你們回去啊!”

張滔還殘存著一絲清醒,他伸手攬過一旁已經不省人事的程渡,揮手大言不慚:“不用你送!我跟程渡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省省吧大爺。”看著他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陳思彤叉手嘆氣,“還嫌自己摔得不夠鼻青臉腫呢?”

說起這個她也覺得奇怪,前天老周突發奇想把原班的人團到一起攢了個局,那天瘋是瘋了點兒,可老周還把他們當孩子,酒水一概不讓碰。

也不知道在沒酒精麻痹的作用下,他是怎麽把自己摔成這個樣子的。

張滔眼睛亮了一瞬,隨後擡手捂住自己的臉,語氣含糊不清:“摔的,是摔的,是……”

說著說著,不知道扯到了哪兒,原本醉醺醺的兩人又開始抱頭大哭,大屏裏歌曲的伴奏還沒停,陳思彤被吵的頭疼,擡手就去拉他倆。

眼看一片混亂,姜綿擡腳就撤,坐回原位長舒了一口氣。

沒等緩過神,肩上突然倒過來一個人,聽著少年有些重的呼吸,她倏而怔住。

她維持這個姿勢沒說話,過了會兒,也許是怕她肩膀承受不住,許言琛改為緊擁著她,仰頭靠在沙發上閉眼小憩。

姜綿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緩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耳膜,偷偷感受了幾秒後,她掙紮起身要離開。

這樣激烈的反應吵醒了雙目緊閉著的少年。

許言琛一把摁回她的腦袋,將人環的更用力,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別動,就一會兒。”最近幾天他著實累得夠嗆。

姜綿當真不再動,她不動聲色吸了幾次鼻子,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味,眼眶開始發酸。

回想這幾天,每次見他時,他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露出疲乏,按理說高考完正是放松的時間,不應該如此。

他在忙什麽,他不說,她也不問。

但不代表她全然不知。

從他被許叔叔叫去書房一待就是一下午,從他手裏拿的東西逐漸變成她看不懂的資料書籍,從他開始穿略顯成熟的西裝開始,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她猜許言琛簽訂的那個借條裏,他本身也成了條款的一部分。

在他騙自己是因為興趣才去涉獵時,姜綿被這個謊言穿透得分崩離析。

足夠久了,她不能再害他。

她確實該離開了,姜綿想。

不知道是誰點的歌,前奏剛出來,整個包廂瞬間有了不一樣的氛圍,原本半死不活的兩人也都有了精神氣,拿起話筒就開始唱——

“怎麽大風越狠,我心越……”

“吹啊吹啊,我的……”

唱到一半又開始了鬼哭狼嚎,許言琛被兩人刺耳的聲音吵到不耐煩,眉心一皺睜開了眼。

壓低眉眼正要發作,卻聽見懷裏的人正小聲跟唱著,聲音細細溫柔,他剎時就沒了脾氣,不作聲聽她唱完。

直到少女唱完最後一句,他才一下一下撫著她的發絲,問:“喜歡這首歌?”

姜綿彎唇笑了笑。

她剛來錦州的這一年,這首歌紅遍大江南北,無數次迷惘的夜裏,這首歌給了她很大的慰藉。

她循環播放這首歌很多遍,已經不能用喜歡來形容。

是鐘愛。

“喜歡這首歌的最後一句。”

“嗯?是什麽?”

我會變成巨人,踏著力氣,踩著夢。

*

高考分數出來的前三天,許國安要去國外出差。

姜綿從徐阿姨那兒聽到,這次出差,許言琛也會去。

得知這個消息,她心臟一陣鈍痛,坐在床頭發了好久的呆。

她有預感,這次分開也許就是永遠。

這是她離開的最好時機,所有人都不在,她可以做到悄無聲息。

臨近傍晚,許言琛才發信息告訴她明天出差的事,說是會走的很早,讓她這幾天在家照顧好自己,他很快就回來。

姜綿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盯著手機屏幕出神很久,才回了個好。

這一晚,一夜無眠。

外面天剛亮,臥室外就有了動靜,有人在她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姜綿等了會兒,卻聽見了離開的腳步聲。

她攥著被角,眼淚順著眼尾滑落到枕頭上。

這三年的畫面跟碟片般在她腦海裏一幀幀重映,姜綿終究還是沒忍住,起身沖下了樓。

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許言琛開門的動作兀地滯住。

他轉身,看見客廳裏披散著長發,連鞋都沒來得及穿的少女,雙眼含淚直直看著他。

這一刻,他說不上來什麽感受,只是喉嚨澀的發緊,他攤手,語氣寵溺:“過來,抱抱。”

姜綿一步一步,最後撲進他懷裏,什麽也沒講,只是哭。

“不哭了,我很快就回來。”

以為她是害怕一個人在家,許言琛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她:“害怕我讓徐阿姨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姜綿搖了搖頭,抱緊他的腰,哭得渾身顫抖。

她鮮少有這樣難受的時候,許言琛看出了不對勁,皺眉有些著急:“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還是哪裏不舒服?”

“阿許,我舍不得你。”

少女哭得一抽一抽,惹人憐愛,他吐了口氣,拍著她的背,聲音輕柔:“我很快就回來,想要什麽禮物嗎?”

她還是搖頭,但卻像得到了什麽提醒,從他懷裏離開,取下了脖間的吊墜,踮腳掛在了他脖子上。

這東西是他不顧危險替她奪回來的,她又交到了他手裏,“這是媽媽給我保平安的,我給你,讓菩薩保佑你一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好。”許言琛彎唇,擡手擦走她眼睫上綴著的淚珠,“一定平平安安回來見你。”

再回來這裏就沒有她了。

姜綿心裏泛著酸,抿唇忍住淚意,推他離開:“走吧,別誤了飛機。”

就像是所有熱戀期間面臨分開的情侶一樣,姜綿想一路送他到街邊,許言琛看了眼她光溜溜什麽也沒穿的腳,連入戶門都不讓她出。

他提著行李箱,在她要出門時攔住她,在她額頭印上一吻:“還早,再回去睡會兒。”

這次姜綿擡眼望著他,乖乖點了點頭。

“拜拜。”

關了門,聽著那道愈行愈遠的滾輪聲,姜綿一下跌坐在玄關處,抱著膝蓋失聲痛哭。

她連道別都格外小心謹慎。

不會再見了,就這樣。

她會走的遠遠的,就跟之前說的那樣,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只不過,這次就她一個人。

算著時間,在他登機起飛的時候,姜綿用手機給他發了最後一條信息——

姜綿眠眠:【阿許,我們都不要做自己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情。】

就像他拯救不了她一樣。

她也註定不能自私占有他。

發完後,姜綿註銷了那張不曾變更過的電話卡,銷毀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緊隨其後,離開得幹凈又利落。

那座曾讓她艷羨的花團錦簇的城堡,一夜間變得空蕩。

至此,白日夢醒。

他們訣別在這個永無止境的夏天。

應是不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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