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回憶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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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回憶間章
01.
16歲的沢田綱吉, 在懺悔。
——他好像把剛轉學過來的小學弟嚇傻了。
所以早就告訴過裏包恩不要在天臺搞突擊檢測了啊！！這下倒好，不僅被檢查風紀的雲雀前輩毆打了一頓，掉下去的花盆還差點砸到人, 天知道他看見樓下有人的時候嚇得心跳都驟停了！
事發突然, 為了救人頭頂冒火從樓頂跳下去，也是很合理的吧……哈哈……
戴著黑色爵士帽的小嬰兒拔出□□，用和可愛外形截然相反的冷酷語氣道：“既然暴露那就沒辦法了，蠢綱, 做了他。”
沢田綱吉驚悚：“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啊！！”
02.
沢田綱吉，16歲, 是並盛中學高中部一名普普通通的學生。
然而背地裏還有另一層身份——世界頂尖的黑手黨「Vongola Famiglia」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做掉是不可能做掉的，雖然是個黑手黨，還是BOSS，但沢田綱吉生性善良，並不喜歡打打殺殺, 是黑手黨裏相當罕見的治愈系（兼吐槽役）。
裏包恩聲稱對他這種發大水式的善心很失望，決定撒手不管，去天臺頂上曬日光浴了。
心裏腹誹著「這家夥只是想把責任推給別人而已吧！」，沢田綱吉站在初中部的教學樓前躊躇了大半天, 眼睛一閉心一橫地走了進去。
放課鈴剛響了沒多久，走廊和教室裏都是三三兩兩準備去社團活動的學生。
高中部的制服格格不入, 一走進去便有好幾雙眼睛好奇地看了過來, 還有人眼尖地認出了他, “是高一年級的沢田學長嗎？”
沢田綱吉本身非常低調, 但奈何他身邊的夥伴們都是並盛中學的風雲人物, 名聲傳到初中部也很正常, 他只當自己是被連帶記住的。
然而事實上, 比起曾經那個學習運動樣樣不行的「廢柴綱」，現在的他身量長高肩膀挺拔，身體裏的混血基因發揮了作用，五官仍帶著些許青澀，但也逐漸顯露出了俊秀的輪廓。
這一聲「沢田前輩」之後，教室裏立刻有人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圍住他七嘴八舌地說學長好學長沒去參加部活嗎學長你來這做什麽呀。
老實人沢田綱吉差點承受不住這麽大的熱情，被吵得頭暈腦脹，聽見最後一個問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我來這裏找人！”
“那個，前幾天轉學過來的「Kimino」，你們認識他嗎？”
終於問出來了，沢田綱吉剛松了口氣，卻突然感覺氛圍不太對。
上一秒還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初中生們安靜了下來，互相對視一眼，欲言又止，面露難色。
難不成他記錯了？沢田綱吉忐忑，可是他看學生名冊上就是這個名字啊。
最後，教室裏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怪人。”
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塘，激起層層水花，陸續有聲音附和：
“跟他說話都沒有反應，上課不帶課本，連老師也不理。”
“也沒聽他開口說過話誒，是啞巴嗎。”
“反正用不了多久就會轉走吧，還是離遠點好了，這種人。”
……
群體是一個擴音器 ，能將一點惡意、一點怨氣、還有一點貶低他人以彰顯合群的心理無限放大。
沢田綱吉對這樣的惡意並不陌生，可處在另一個角度體會時，仍舊會感到不舒服。
“……打擾了，”他有些生硬地開口，“要是他不在的話，我先回去了。”
03.
教室找人失敗，回去的路上，沢田綱吉唉聲嘆氣。
其實他只想道個歉而已，順便解釋一下頭頂冒火以及從六樓跳下去依舊毫發無損的原因——但他物理測驗從來沒及過格，目前編出來的理由能把牛頓棺材板氣飛。
沢田綱吉正在發愁，沒註意腳下，突然被人絆了一跤，一頭紮進旁邊的綠化裏。
“好痛！”他連滾帶爬，揉著胳膊眼淚汪汪地控訴，“你在什麽啊裏包恩！”
從灑水機裏走出來的裏包恩冷靜地敲了一下他的頭，“看那邊。”
順著裏包恩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沢田綱吉揉胳膊的動作一下子停了。
水池旁邊坐著、不，蹲著一道人影。
少年好像在地上翻找著什麽，原本有些寬大的制服，此刻卻沈沈地墜在身上，袖子雖然挽了好幾圈，但動作幅度一大就又會掉下去，他又會不厭其煩地挽上去。
被水浸濕的手腕細瘦，白得近乎透明。
地上的書本也是濕的。
……太過分了。
可能是因為沢田綱吉突然冒出來擋住了光，少年纖長的眼睫一晃，擡起了眼睛。
眼前撞上一片茫茫的金色，沢田綱吉才發現他下意識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即將步入夏季的日光刺眼，少年身形纖薄，眉眼像含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擡頭看了一眼，見沢田綱吉沒有走開的意思，他又低下頭，撿起草坪上還在淌水的書，沈默地站起身。
沢田綱吉如夢初醒，連忙叫住他，“同學……！”
毫不意外的被忽略了。
但這次沒有被雲雀恭彌追殺，沢田綱吉有充足的時間，頭腦一熱就追了上去，“那個，之前天臺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你沒事吧？”
“我是沢田綱吉，大家都叫我阿綱。”
“不是回教室的路——誒？是要回家嗎？挺好的啊哈哈……”
一路上都只有沢田綱吉一個人在碎碎念，到最後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麽了，只能訕訕地閉上嘴。
少年始終垂著眼，和教室裏那些人的評價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並不在意身邊有誰在喋喋不休，也不在意那些事跟誰有關。像緊閉門窗的紙船，不關心任何人，也不關心自己。
離校門口還剩十米遠，沢田綱吉手指攥起又松開，深深吐出一口氣。
把一路上都沒機會送出去的外套蓋在少年身上時，他始終屏著氣，生怕呼吸太大聲被人拒絕了。
後者剔透如玻璃珠的眼睛轉向他。
“穿濕衣服容易生病的。”沢田綱吉這樣解釋。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鼓起勇氣問道：“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04.
沢田綱吉單方面覺得，他和聖良的關系已經能稱作朋友了！
啊，為了避免誤會，在此不得不說明一下，「聖良」這個名字並不是對方告訴他的，而是沢田綱吉在學生名冊看到並記下的，只敢在心裏默默喊。
第二天聖良把外套還給了他。沢田綱吉沒提到過他在哪班，那天還被國文老師留了堂，等他垂頭喪氣地離開辦公室時，天幕有一半都掛上了星星。
少年孤零零一個站在校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巡邏的保安正要過去詢問情況。
沢田綱吉趕忙攔住保安大叔，解釋說這是他弟弟，然後被大叔訓斥了一頓“怎麽能讓人等你這麽久呢！別亂跑，快帶著你弟弟回家去！”
“是！！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沢田綱吉大聲道歉，趕在保安大叔反應過來之前，拉著少年的手火速逃離現場。
「弟弟」被他強行拉著跑了幾步路，瓷白的臉上湧現一層淡淡的血色，停下時喘著氣，眼神迷茫，完全不理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沢田綱吉非常自覺地把人送回家了。
此後，雖然還是沒有交換名字，但經常在路上相遇。仍舊只有沢田綱吉一個人說話，他樂此不疲，都快學會講漫才相聲了。
唯一抱歉的是之前等他一起上學的夥伴們，在沢田綱吉委婉提出「我想一個人回去」之後，自詡十代目左右手的獄寺隼人捶胸頓足，留著面條淚問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好惹他不高興了。
沢田綱吉哭笑不得地安慰了好一會兒。
也可能是無用且多餘的善心吧，但他想，不能扔下那孩子不管。
每天找各種蹩腳的理由和盡量不重覆的話題，沒有回報也毫不氣餒，更加期待明天。
少年偶爾會擡頭看他，形狀姣好的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大多數人被這麽盯著都會犯怵，但沢田綱吉每次卻跟受到鼓舞一般，連講冷笑話都更有動力了。
他當時天真地以為，這樣做能讓聖良開心一點。
05.
彭格列十代目從不乏被暗害和綁架的經歷，但至今沒人在世界第一殺手的眼皮子底下成功。
然而這一次，並不例外的結果，卻發生了意外。
殺手為了引出被層層保護的十代目，綁架了他身邊的人，逼迫沢田綱吉一個人前來根據地。然而他卻錯估了沢田綱吉的戰力，在手下全被打倒之後，自知不敵，幹脆利落地舉槍自戕了。
沢田綱吉只用了一眼就明白過來——
傷口貫穿大腦，這個殺手已經毫無疑問地死掉了。
從被告知「你是彭格列十代目的候選人」的那一天起，他經歷了許多，卻仍舊無法習慣生命在眼前流逝。
沢田綱吉在原地楞了三秒，突然醒過來，去給少年松綁。雙手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直接用嘴扯下了手套。
綁的時間太久，少年身上的淤青和傷痕觸目驚心，他來得還是太晚了。
……聖良完全是被他牽扯進來的，才遭受了無妄之災。
少年太過安靜，不說話也不呼痛，像一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布娃娃，扣子縫制的眼睛蒙著拭不去的塵埃。
直到把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沢田綱吉才註意到，那具殺手的屍體還扔在那裏。
他楞住，擠出一個笑容，遮住少年的眼睛：“……不要看。”
那一定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手掌下的睫毛顫了顫，順從地闔上。
裏包恩從他背後走出來——他總是這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別再犯蠢了，阿綱。”
稚嫩的童音染上冷鷙的色彩：“那又不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小鬼。”
“他和六道骸來自一個地方，按照Mafia的規則，你和他還是敵人。”
沢田綱吉瞳孔微微一縮。
六道骸。
兩年前，骸從覆仇者監獄逃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計劃奪取他的身體殲滅黑手黨，然而最終失敗。
“……我才不管，什麽黑手黨的垃圾規則呢。”沢田綱吉咬牙，“聖良和骸不一樣。”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今天遭受的沖擊太大，都有膽子跟裏包恩唱反調了，一會兒肯定會被鬼畜的家庭教師狠狠修理一頓。
不管了，就算被揍他也要說，真是的啊裏包恩，要是真覺得聖良是敵人的話，才不會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吧！
裏包恩跳上樓梯，居高臨下，黑黝黝的眼睛盯得沢田綱吉背後發毛。
微弱的聲音打斷。
“……骸。”
“……骸是誰？”
微弱的，像是從已經幹涸的泉眼裏冒出來的最後一縷水。
沢田綱吉呆楞楞的視線對上少年茫然的眼睛，後者看著他，唇瓣翕動了兩下，沒再發出聲音。
沢田綱吉登時手忙腳亂，“骸他……他……”他的大腦飛快旋轉，脫口而出：“骸是我的一個朋友，但他有事出遠門了，可能好一段時間都回不來，那個……”
他還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麽說下去，視線突然一滯，“你流血了？！”
黑色的衣服染上血也不明顯，加上他一直跪著，血順著褲線滲到了地上才被註意到，小腿劃破了好幾道看見血肉的口子。
關於骸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沢田綱吉將少年帶回家處理傷口，還給他請了一周病假。
沢田綱吉原本還擔心他會不習慣，但意外的，聖良每天待在沢田奈奈身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應，媽媽也很喜歡這個漂亮聽話的孩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骸的緣故，他開始說話了。
雖然開口的次數很少，大部分時間還是沈默，但確實慢慢會跟人交流了。
沢田綱吉每次聽見都感覺像做夢一樣，尤其是聖良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受寵若驚，感動又欣慰，差點想要拿錄音機錄起來。
最後被裏包恩無情地踹了一腳並嘲笑「你是什麽老媽嗎」才打消這個念頭。
06.
學校裏，大家陸續換上了夏季制服，雖然天氣很熱太陽很曬，但一想到暑假將近，精神便又得到了鼓舞。
轉過走廊，沢田綱吉在風紀委員辦公室前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還穿著長袖校服，正抱著一摞紙，襯衫的袖口遮住大半個手掌，露出纖白的指尖。
“……聖良？”沢田綱吉走過去，小心地壓低了聲音，“怎麽站在這裏？”
這可是風紀委員們的大本營啊，蒼蠅飛進去都要挨兩拐子。
公野聖良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邊，“剛剛在那裏，有一個人，說他肚子痛。”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文件，“讓我幫忙送到裏面。”
沢田綱吉：“……你認識那個人嗎？”
灰發少年搖頭。
沢田綱吉：“……”
那是逃跑了吧？絕對是嚇得逃跑了吧！
畢竟門的後面可是並盛最不能惹的兇神NO.1啊！
沢田綱吉捂臉，沈重地嘆了口氣。
聖良願意開口說話是件好事，但高興勁過後，沢田綱吉發現了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
那就是，公野聖良幾乎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話。
沢田綱吉第一次註意到這件事的時候差點嚇個半死，原地化身操心的老母親苦口婆心地勸導「不合理的要求必須拒絕！」
然後就被問了「不合理的要求是什麽？」。
沢田綱吉：“……”事態很嚴重。
沢田綱吉胃痛，想把他拉到一邊解釋「跟風紀委員有關的一切事情都要離得遠遠的」。
話還沒說出口，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雲、雲雀前輩！”
沢田綱吉渾身一震，條件反射九十度鞠躬，“我們馬上就走！”
披著老式校服外套的雲雀恭彌只瞥了他一眼，“自己進來。”
沢田綱吉：“！”
他悲壯地做好了被浮萍拐暴揍一通的準備，餘光卻掠見抱著文件的少年推門而入。
沢田綱吉一驚，“等——”
話剛開了個頭，門板擦著他的鼻尖啪地關上了。
天氣炎熱，沢田綱吉卻無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剛才……雲雀前輩是跟聖良說話嗎？
07.
“在圖書館後面碰到過，他在找小鳥。”
少年回憶，慢慢說：“那裏很安靜，雲雀前輩，人也很好。”
聽到這番話，沢田綱吉胃更痛了。
風紀委員長的兇名響徹並盛町，暴力統治了初中部和高中部，他還是第一次聽人誇雲雀恭彌人好。
不再被同齡人當作異類排擠之後，相貌漂亮的少年身邊湊了很多人，多數被他依舊寡言的性格勸退，但還有一部分在鍥而不舍。
而因為雲雀的出現，原本鍥而不舍的這些人也消失得沒影了。
沢田綱吉說不出什麽感受，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算了，他嘆了口氣，現階段應該是好事吧。
搞清楚關系之後，沢田綱吉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視線轉移到身側的人身上。
少年專心致志，掰下一小塊飯團，去餵桌上的小鳥。
小黃鳥雲豆啄了兩口，又「啾啾」叫了兩聲，忽然從桌面一下子飛到他的頭頂，窩在發旋上安然不動了。
等到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雲豆還是沒有起來的意思。
少年還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了些許困惑和苦惱的情緒。
……很可愛。
將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的沢田綱吉忍俊不禁，在少年看過來之前連忙移開目光，心虛地咳了兩聲。
這個夏天如此漫長，久到他以為不會結束。
——如果學園祭那天，六道骸沒有出現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提要來自席慕蓉《祈禱詞》，節選一段，“請給我一個長長的夏季，給我一段無瑕的回憶，給我一顆溫柔的心，給我一份潔白的戀情”
久違地寫了校園時期！好可愛！
所以成長成現在的樣子真的很不容易啊seira，多虧年紀輕輕就當了媽的27（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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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6歲的沢田綱吉, 在懺悔。
——他好像把剛轉學過來的小學弟嚇傻了。
所以早就告訴過裏包恩不要在天臺搞突擊檢測了啊！！這下倒好，不僅被檢查風紀的雲雀前輩毆打了一頓，掉下去的花盆還差點砸到人, 天知道他看見樓下有人的時候嚇得心跳都驟停了！
事發突然, 為了救人頭頂冒火從樓頂跳下去，也是很合理的吧……哈哈……
戴著黑色爵士帽的小嬰兒拔出□□，用和可愛外形截然相反的冷酷語氣道：“既然暴露那就沒辦法了，蠢綱, 做了他。”
沢田綱吉驚悚：“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啊！！”
02.
沢田綱吉，16歲, 是並盛中學高中部一名普普通通的學生。
然而背地裏還有另一層身份——世界頂尖的黑手黨「Vongola Famiglia」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做掉是不可能做掉的，雖然是個黑手黨，還是BOSS，但沢田綱吉生性善良，並不喜歡打打殺殺, 是黑手黨裏相當罕見的治愈系（兼吐槽役）。
裏包恩聲稱對他這種發大水式的善心很失望，決定撒手不管，去天臺頂上曬日光浴了。
心裏腹誹著「這家夥只是想把責任推給別人而已吧！」，沢田綱吉站在初中部的教學樓前躊躇了大半天, 眼睛一閉心一橫地走了進去。
放課鈴剛響了沒多久，走廊和教室裏都是三三兩兩準備去社團活動的學生。
高中部的制服格格不入, 一走進去便有好幾雙眼睛好奇地看了過來, 還有人眼尖地認出了他, “是高一年級的沢田學長嗎？”
沢田綱吉本身非常低調, 但奈何他身邊的夥伴們都是並盛中學的風雲人物, 名聲傳到初中部也很正常, 他只當自己是被連帶記住的。
然而事實上, 比起曾經那個學習運動樣樣不行的「廢柴綱」，現在的他身量長高肩膀挺拔，身體裏的混血基因發揮了作用，五官仍帶著些許青澀，但也逐漸顯露出了俊秀的輪廓。
這一聲「沢田前輩」之後，教室裏立刻有人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圍住他七嘴八舌地說學長好學長沒去參加部活嗎學長你來這做什麽呀。
老實人沢田綱吉差點承受不住這麽大的熱情，被吵得頭暈腦脹，聽見最後一個問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我來這裏找人！”
“那個，前幾天轉學過來的「Kimino」，你們認識他嗎？”
終於問出來了，沢田綱吉剛松了口氣，卻突然感覺氛圍不太對。
上一秒還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初中生們安靜了下來，互相對視一眼，欲言又止，面露難色。
難不成他記錯了？沢田綱吉忐忑，可是他看學生名冊上就是這個名字啊。
最後，教室裏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怪人。”
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塘，激起層層水花，陸續有聲音附和：
“跟他說話都沒有反應，上課不帶課本，連老師也不理。”
“也沒聽他開口說過話誒，是啞巴嗎。”
“反正用不了多久就會轉走吧，還是離遠點好了，這種人。”
……
群體是一個擴音器 ，能將一點惡意、一點怨氣、還有一點貶低他人以彰顯合群的心理無限放大。
沢田綱吉對這樣的惡意並不陌生，可處在另一個角度體會時，仍舊會感到不舒服。
“……打擾了，”他有些生硬地開口，“要是他不在的話，我先回去了。”
03.
教室找人失敗，回去的路上，沢田綱吉唉聲嘆氣。
其實他只想道個歉而已，順便解釋一下頭頂冒火以及從六樓跳下去依舊毫發無損的原因——但他物理測驗從來沒及過格，目前編出來的理由能把牛頓棺材板氣飛。
沢田綱吉正在發愁，沒註意腳下，突然被人絆了一跤，一頭紮進旁邊的綠化裏。
“好痛！”他連滾帶爬，揉著胳膊眼淚汪汪地控訴，“你在什麽啊裏包恩！”
從灑水機裏走出來的裏包恩冷靜地敲了一下他的頭，“看那邊。”
順著裏包恩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沢田綱吉揉胳膊的動作一下子停了。
水池旁邊坐著、不，蹲著一道人影。
少年好像在地上翻找著什麽，原本有些寬大的制服，此刻卻沈沈地墜在身上，袖子雖然挽了好幾圈，但動作幅度一大就又會掉下去，他又會不厭其煩地挽上去。
被水浸濕的手腕細瘦，白得近乎透明。
地上的書本也是濕的。
……太過分了。
可能是因為沢田綱吉突然冒出來擋住了光，少年纖長的眼睫一晃，擡起了眼睛。
眼前撞上一片茫茫的金色，沢田綱吉才發現他下意識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即將步入夏季的日光刺眼，少年身形纖薄，眉眼像含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擡頭看了一眼，見沢田綱吉沒有走開的意思，他又低下頭，撿起草坪上還在淌水的書，沈默地站起身。
沢田綱吉如夢初醒，連忙叫住他，“同學……！”
毫不意外的被忽略了。
但這次沒有被雲雀恭彌追殺，沢田綱吉有充足的時間，頭腦一熱就追了上去，“那個，之前天臺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你沒事吧？”
“我是沢田綱吉，大家都叫我阿綱。”
“不是回教室的路——誒？是要回家嗎？挺好的啊哈哈……”
一路上都只有沢田綱吉一個人在碎碎念，到最後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麽了，只能訕訕地閉上嘴。
少年始終垂著眼，和教室裏那些人的評價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並不在意身邊有誰在喋喋不休，也不在意那些事跟誰有關。像緊閉門窗的紙船，不關心任何人，也不關心自己。
離校門口還剩十米遠，沢田綱吉手指攥起又松開，深深吐出一口氣。
把一路上都沒機會送出去的外套蓋在少年身上時，他始終屏著氣，生怕呼吸太大聲被人拒絕了。
後者剔透如玻璃珠的眼睛轉向他。
“穿濕衣服容易生病的。”沢田綱吉這樣解釋。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鼓起勇氣問道：“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04.
沢田綱吉單方面覺得，他和聖良的關系已經能稱作朋友了！
啊，為了避免誤會，在此不得不說明一下，「聖良」這個名字並不是對方告訴他的，而是沢田綱吉在學生名冊看到並記下的，只敢在心裏默默喊。
第二天聖良把外套還給了他。沢田綱吉沒提到過他在哪班，那天還被國文老師留了堂，等他垂頭喪氣地離開辦公室時，天幕有一半都掛上了星星。
少年孤零零一個站在校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巡邏的保安正要過去詢問情況。
沢田綱吉趕忙攔住保安大叔，解釋說這是他弟弟，然後被大叔訓斥了一頓“怎麽能讓人等你這麽久呢！別亂跑，快帶著你弟弟回家去！”
“是！！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沢田綱吉大聲道歉，趕在保安大叔反應過來之前，拉著少年的手火速逃離現場。
「弟弟」被他強行拉著跑了幾步路，瓷白的臉上湧現一層淡淡的血色，停下時喘著氣，眼神迷茫，完全不理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沢田綱吉非常自覺地把人送回家了。
此後，雖然還是沒有交換名字，但經常在路上相遇。仍舊只有沢田綱吉一個人說話，他樂此不疲，都快學會講漫才相聲了。
唯一抱歉的是之前等他一起上學的夥伴們，在沢田綱吉委婉提出「我想一個人回去」之後，自詡十代目左右手的獄寺隼人捶胸頓足，留著面條淚問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好惹他不高興了。
沢田綱吉哭笑不得地安慰了好一會兒。
也可能是無用且多餘的善心吧，但他想，不能扔下那孩子不管。
每天找各種蹩腳的理由和盡量不重覆的話題，沒有回報也毫不氣餒，更加期待明天。
少年偶爾會擡頭看他，形狀姣好的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大多數人被這麽盯著都會犯怵，但沢田綱吉每次卻跟受到鼓舞一般，連講冷笑話都更有動力了。
他當時天真地以為，這樣做能讓聖良開心一點。
05.
彭格列十代目從不乏被暗害和綁架的經歷，但至今沒人在世界第一殺手的眼皮子底下成功。
然而這一次，並不例外的結果，卻發生了意外。
殺手為了引出被層層保護的十代目，綁架了他身邊的人，逼迫沢田綱吉一個人前來根據地。然而他卻錯估了沢田綱吉的戰力，在手下全被打倒之後，自知不敵，幹脆利落地舉槍自戕了。
沢田綱吉只用了一眼就明白過來——
傷口貫穿大腦，這個殺手已經毫無疑問地死掉了。
從被告知「你是彭格列十代目的候選人」的那一天起，他經歷了許多，卻仍舊無法習慣生命在眼前流逝。
沢田綱吉在原地楞了三秒，突然醒過來，去給少年松綁。雙手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直接用嘴扯下了手套。
綁的時間太久，少年身上的淤青和傷痕觸目驚心，他來得還是太晚了。
……聖良完全是被他牽扯進來的，才遭受了無妄之災。
少年太過安靜，不說話也不呼痛，像一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布娃娃，扣子縫制的眼睛蒙著拭不去的塵埃。
直到把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沢田綱吉才註意到，那具殺手的屍體還扔在那裏。
他楞住，擠出一個笑容，遮住少年的眼睛：“……不要看。”
那一定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手掌下的睫毛顫了顫，順從地闔上。
裏包恩從他背後走出來——他總是這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別再犯蠢了，阿綱。”
稚嫩的童音染上冷鷙的色彩：“那又不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小鬼。”
“他和六道骸來自一個地方，按照Mafia的規則，你和他還是敵人。”
沢田綱吉瞳孔微微一縮。
六道骸。
兩年前，骸從覆仇者監獄逃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計劃奪取他的身體殲滅黑手黨，然而最終失敗。
“……我才不管，什麽黑手黨的垃圾規則呢。”沢田綱吉咬牙，“聖良和骸不一樣。”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今天遭受的沖擊太大，都有膽子跟裏包恩唱反調了，一會兒肯定會被鬼畜的家庭教師狠狠修理一頓。
不管了，就算被揍他也要說，真是的啊裏包恩，要是真覺得聖良是敵人的話，才不會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吧！
裏包恩跳上樓梯，居高臨下，黑黝黝的眼睛盯得沢田綱吉背後發毛。
微弱的聲音打斷。
“……骸。”
“……骸是誰？”
微弱的，像是從已經幹涸的泉眼裏冒出來的最後一縷水。
沢田綱吉呆楞楞的視線對上少年茫然的眼睛，後者看著他，唇瓣翕動了兩下，沒再發出聲音。
沢田綱吉登時手忙腳亂，“骸他……他……”他的大腦飛快旋轉，脫口而出：“骸是我的一個朋友，但他有事出遠門了，可能好一段時間都回不來，那個……”
他還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麽說下去，視線突然一滯，“你流血了？！”
黑色的衣服染上血也不明顯，加上他一直跪著，血順著褲線滲到了地上才被註意到，小腿劃破了好幾道看見血肉的口子。
關於骸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沢田綱吉將少年帶回家處理傷口，還給他請了一周病假。
沢田綱吉原本還擔心他會不習慣，但意外的，聖良每天待在沢田奈奈身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應，媽媽也很喜歡這個漂亮聽話的孩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骸的緣故，他開始說話了。
雖然開口的次數很少，大部分時間還是沈默，但確實慢慢會跟人交流了。
沢田綱吉每次聽見都感覺像做夢一樣，尤其是聖良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受寵若驚，感動又欣慰，差點想要拿錄音機錄起來。
最後被裏包恩無情地踹了一腳並嘲笑「你是什麽老媽嗎」才打消這個念頭。
06.
學校裏，大家陸續換上了夏季制服，雖然天氣很熱太陽很曬，但一想到暑假將近，精神便又得到了鼓舞。
轉過走廊，沢田綱吉在風紀委員辦公室前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還穿著長袖校服，正抱著一摞紙，襯衫的袖口遮住大半個手掌，露出纖白的指尖。
“……聖良？”沢田綱吉走過去，小心地壓低了聲音，“怎麽站在這裏？”
這可是風紀委員們的大本營啊，蒼蠅飛進去都要挨兩拐子。
公野聖良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邊，“剛剛在那裏，有一個人，說他肚子痛。”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文件，“讓我幫忙送到裏面。”
沢田綱吉：“……你認識那個人嗎？”
灰發少年搖頭。
沢田綱吉：“……”
那是逃跑了吧？絕對是嚇得逃跑了吧！
畢竟門的後面可是並盛最不能惹的兇神NO.1啊！
沢田綱吉捂臉，沈重地嘆了口氣。
聖良願意開口說話是件好事，但高興勁過後，沢田綱吉發現了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
那就是，公野聖良幾乎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話。
沢田綱吉第一次註意到這件事的時候差點嚇個半死，原地化身操心的老母親苦口婆心地勸導「不合理的要求必須拒絕！」
然後就被問了「不合理的要求是什麽？」。
沢田綱吉：“……”事態很嚴重。
沢田綱吉胃痛，想把他拉到一邊解釋「跟風紀委員有關的一切事情都要離得遠遠的」。
話還沒說出口，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雲、雲雀前輩！”
沢田綱吉渾身一震，條件反射九十度鞠躬，“我們馬上就走！”
披著老式校服外套的雲雀恭彌只瞥了他一眼，“自己進來。”
沢田綱吉：“！”
他悲壯地做好了被浮萍拐暴揍一通的準備，餘光卻掠見抱著文件的少年推門而入。
沢田綱吉一驚，“等——”
話剛開了個頭，門板擦著他的鼻尖啪地關上了。
天氣炎熱，沢田綱吉卻無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剛才……雲雀前輩是跟聖良說話嗎？
07.
“在圖書館後面碰到過，他在找小鳥。”
少年回憶，慢慢說：“那裏很安靜，雲雀前輩，人也很好。”
聽到這番話，沢田綱吉胃更痛了。
風紀委員長的兇名響徹並盛町，暴力統治了初中部和高中部，他還是第一次聽人誇雲雀恭彌人好。
不再被同齡人當作異類排擠之後，相貌漂亮的少年身邊湊了很多人，多數被他依舊寡言的性格勸退，但還有一部分在鍥而不舍。
而因為雲雀的出現，原本鍥而不舍的這些人也消失得沒影了。
沢田綱吉說不出什麽感受，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算了，他嘆了口氣，現階段應該是好事吧。
搞清楚關系之後，沢田綱吉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視線轉移到身側的人身上。
少年專心致志，掰下一小塊飯團，去餵桌上的小鳥。
小黃鳥雲豆啄了兩口，又「啾啾」叫了兩聲，忽然從桌面一下子飛到他的頭頂，窩在發旋上安然不動了。
等到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雲豆還是沒有起來的意思。
少年還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了些許困惑和苦惱的情緒。
……很可愛。
將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的沢田綱吉忍俊不禁，在少年看過來之前連忙移開目光，心虛地咳了兩聲。
這個夏天如此漫長，久到他以為不會結束。
——如果學園祭那天，六道骸沒有出現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提要來自席慕蓉《祈禱詞》，節選一段，“請給我一個長長的夏季，給我一段無瑕的回憶，給我一顆溫柔的心，給我一份潔白的戀情”
久違地寫了校園時期！好可愛！
所以成長成現在的樣子真的很不容易啊seira，多虧年紀輕輕就當了媽的27（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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