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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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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你想從哪開始講起?地牢, 廢棄站臺,地下溶洞,小花園, 還是病房?”

太宰治說的語焉不詳, 語氣偏又極為輕松, 沒有半分滯澀。

公野聖良被他的話不由自主地帶入回憶中,大腦閃過恍惚。

奇怪, 明明他才是距離過往更近的一個,為什麽太宰記得卻更清楚?

腦力派連這種事也要過目不忘嗎……?

在他陷入回憶的時候,太宰治松開了對他腰身的桎梏,手順著纖瘦的腰線向上, 久久停留在頸項間裸露的皙白皮膚上。

在沒有暖光的昏暗環境下,青年淺灰的發色近似銀白, 稍長一側的鬢發被他輕巧撥開,一張過分漂亮昳麗的臉便毫無遺漏地呈現在他面前。

叫人舍不得移開眼睛, 生怕下手重了會弄破弄碎, 又難以按捺想要留下痕跡的沖動。

是和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少年公野睦相同又不同的樣子。

太宰治曾無數次想過「他如果能長大會是什麽模樣」,對著一塊空白的畫板發呆幾小時,卻每每在還差最後一筆完成的時候推翻, 下一次也不會吸取教訓。

如今恍然大悟,又不禁覺得過去的自己實在好笑——他就算耗費一生也畫不出來。

「果然是這個樣子才行」

「果然只有這個樣子才行」

他應該開心,但心頭酸澀反覆作祟, 妒羨的情緒幾乎要從每一個毛孔溢出來。

太宰治幾不可聞地喃喃:“……中也當初以為的幻術就是這樣的麽。”

如果第一個親眼見到的人是他,又會變成什麽樣的局面?

公野聖良從回憶中被喚回:“……什麽?”

他不過稍微擡了擡頭,一眼就清晰看到了對方眸中自己的倒影, 一楞, 下意識後退, 隨之而來的堅硬觸感提醒他此路不通。

太宰治適時輕笑,短暫的陰郁在他身上霎時如潮水般退去,“想好了嗎,還是說哪一個都無所謂?”

話題回到正規,公野聖良避開他的目光:“抱歉……我選不出來。”

倘若以情報價值論,倒是能排出輕重緩急來,但涉及到情感,恐怕連本人都難以抉擇吧。

柔軟的發絲刮蹭著頸窩,公野聖良還在思考,身體先反射性一抖,而後僵住不敢動。

“沒關系,”太宰治溫熱的呼吸撲打在他的鎖骨上,聲音含著笑意,“也可以從別的地方開始。”

“比如一些,過去的你也不知道的事情。”

“你還在病房的時候,為了治療,醫生給你用過沒開發完全的藥對吧?”

他剛說完,公野聖良立刻回想起了當時醫生的警告。

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用過很多亂七八糟的藥,唯有一款相當特殊。醫生再三跟他強調過副作用和藥效一樣很強,但當時的他一能屏蔽痛感二自知活不長久,就無所顧忌地用了。

那藥有什麽隱情嗎……?

太宰治直起上半身,距離拉開,手落回他的腰間,“我去跟醫生要了。”

“但醫生不肯給我。”

他的眼睫似是遺憾地垂下,又擡起來眨了眨,眸光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所以我自己按照配方配了一份。”

在太宰治說出第一句的時候,公野聖良就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此刻連瞳仁都在難以控制地震顫。他看著眼前莞爾的黑發青年,無端覺得陌生。

徹底凝滯住的空氣裏傳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太宰治的語氣中混雜著滿滿的自得和炫耀,像是考了滿分討要獎勵的小孩子,俯下身親昵地蹭了蹭懷中人的鼻尖,小聲抱怨道:“好疼啊,那麽疼的藥都沒讓我死掉,真是虧大了。”

“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公野聖良偏頭躲開他,聲音裏蘊著怒意,“為什麽非要用自己的身體胡鬧?”

他一動才發現,不僅後退無路,連雙膝都被困在中間,想要離開只能正面推開身上的人。

“你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這樣的話,會不會離你近一點?”

這怎麽能一樣!再說他又沒感覺!

不想再無意義地糾纏下去,公野聖良費勁擡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想把人推開,太宰治卻紋絲未動,悶哼一聲,反而抱得更緊了。

公野聖良:“……”

再怎麽說他的力氣也到成年人及格線了,絕對不是他的問題!

[系統!]他氣急,[有沒有大力神藥!]

聽到傳喚才開機的系統姍姍來遲,一上線就看見這麽勁爆的場面,整顆球登時大驚失色:[先先先冷靜!他的坐標還是白色,目前沒有敵意的!]

[我知道他沒有,]公野聖良深呼吸,[我有。]

[我好想揍他,但是打不過,你能不能變成實體給他一拳?]

光球:[???]

幾個小時不見我的契約者怎麽變成這樣子了?!太宰你這家夥做了什麽!!!

可惜太宰治聽不到它的無聲吶喊,他靜靜對比著彼此的心率,眼神重回平靜,自顧自道:“「seira」,是這種寫法嗎?”

他把公野聖良緊攥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指尖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平假名,又寫了兩個漢字,還嚴謹地加上了問號。

“不是。”公野聖良忍耐道,“先放開我,我告訴你。”

太宰治回答得倒是很幹脆:“不放。”

公野聖良:“……”

他心一橫,反按住太宰治綁著繃帶的手掌,快速寫下正確寫法,趁著對方微微楞神的功夫,借機猛地推開另一側的手肘,從空隙中掙脫出來。

這時候該感謝他的名字筆畫多了……

公野聖良站開兩步遠,心情覆雜,低眸望向太宰治,對方也恰在此刻看向他,眉眼間還殘存著幾分失神。

他還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跌坐在地板上,沙色風衣的下擺被攥出褶皺,領口的繃帶和領結也不覆整齊,混合著臉上的茫然無措和身後變成危房的宿舍,標準的弱勢受害者形象。

公野聖良的怒氣消失了大半,轉而變成更深一層的無奈和憂悶。

從很早以前他就清楚,他不適合做誰的人生導師,在很多時候只能靠直覺。

比如現在,他頭疼地嘆了聲氣,朝太宰治伸出手,想拉他起來,“剛才看清楚了嗎?名字。”

黑發青年不語,盯著他看了許久,視線才從他的臉上轉到掌心,低低地應了一聲:“記住了。”

「聖良」

他伸手輕輕握住柔軟的指尖,並不急著站起身,而是緩慢而無比認真地在掌心寫下一個字。

「治」

太宰治彎起眼,聲音輕快:“作為交換,我的名字就交給聖良了。”

橫濱還有這種風俗習慣嗎?

公野聖良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那個……”

隔壁房間打開一道門縫,露出中島敦小心翼翼的臉,“需要我幫忙——嗚哇!”

他被房間的慘狀嚇了一大跳,“現在修還來得及嗎?來不及了吧!”

門板的破洞還能用廢報紙堵一堵,但榻榻米都被掀翻了,本就不寬敞的屋子連塊能歇腳的地方都沒有。

“對不起,”公野聖良擋住臉上的尷尬,“……我會賠償的。”

中島敦額角流汗,“呃,我想應該不是您的原因,工傷可以用保險金的。”

既然來的人是港口黑手黨的中原中也幹部,沒準還摻雜了一點私人恩怨……

想到這裏,中島敦不禁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前輩。

太宰治已經恢覆了從容自若的模樣,神情像是今晚沒地方住的人壓根與他無關一樣輕松,單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在——

在!牽!手!

中島敦瞳孔地震。

他的目光顫巍巍地沿著兩人牽手的位置向上,看見了今天認識的公野先生正蹙著眉觀察宿舍傷情,註意到了他的視線,關切地望過來:“怎麽了嗎?”

太宰治也側過頭點評:“一副見鬼的表情呢,敦。”

這兩人的表現一個比一個坦蕩,一起看過來的時候,中島敦感覺本來打算出來勸架的他像個小醜。

他額角流下一滴汗,瘋狂搖頭:“沒事沒事。”

太宰治卻突然恍然大悟,“敦君,你想問這個嗎?”他朝中島敦晃了晃交握的雙手,傷腦筋地嘆了口氣:“收拾房間的時候手上沾了膠水,時間太晚宿舍停水,公野君幫我擦的時候不小心變成這樣了。”

“誒——誒?!是這樣嗎?”

見過太多次太宰治唬人,中島敦聽了解釋也不敢信,下意識向公野聖良詢問,他直覺後者更值得信賴。

青年美麗的臉上浮現薄紅,咬著唇,頗為艱難地點了點頭。

“!”

中島敦羞愧地低下頭深刻反思。

“敦君,”那邊傳來太宰治拉長的聲音,“能拜托你下去打一盆水嗎?”

“好的太宰先生,我現在就去!”

公野聖良偷瞄了一眼中島敦蹬蹬蹬下樓的背影,淺淺松了口氣。

欺騙無辜少年的感覺太罪惡了,所以把其他人支開是有什麽事嗎?

不過除了這個。

他向太宰治虛心求教:“請問膠什麽時候融化呢?”

“雖然很想說一直這樣也不錯……”

太宰治喃喃,低垂的眼簾擡起,映出難得靜謐的夜色。

“先和我度過今夜吧。”

夜色當中,浮棲著一彎金色的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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