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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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被凝滯的沈默壓縮成一根細線,緊緊拴住心臟,每跳動一次, 惴惴惶惑的情緒便順著血液侵染得愈深。

直到有些失真的打火機金屬蓋被撥弄開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 諸伏景光才驚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心率極快地在鼓膜上震蕩。

“……他?”

松田陣平應該在咬著煙嘴,含糊的聲音顯得漫不經心,“大概在很遠的地方吧。”

這樣說了還不如不說的答案顯然不能讓降谷零滿意, 金發青年皺起眉, 思緒敏銳:“你們吵架了?”

“哈, 我倒是挺想大吵一架。”

松田陣平似乎並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反問道:“你們那邊呢?三年來一點消息都沒有, 任務很棘手嗎?”

諸伏景光罕見地有些急促地打斷了他:“松田。”

“唔, 是機密對吧?抱歉,一時沒註意, 不用告訴我。”

“你知道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松田,你在回避什麽?”

一時又變得極靜,靜到能聽見香煙緩慢燃燒的聲音。

只有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在一絲不茍地跳動。

松田陣平低沈的聲音傳來, 卻是再次向他們道歉,“抱歉。”

“我不能說。”

說長不長的幾年光陰, 把當初不服輸的警校刺頭磨礪成了坦然沈穩的成年人。在別人眼中,他是值得尊敬的前輩、能力出色的下屬、辦事可靠的同僚, 而只有他自己清楚,在他雲淡風輕地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後, 內心多麽殘酷地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降谷零艱澀開口, “我們也不行嗎?”

不是警察或臥底, 單純作為關心對方的友人, 只想通過旁人之口了解只言片語——這樣也不行的話……

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行。”松田陣平的回答幹脆許多,“不用去問別人,也別被其他人誤導了。”

“……我知道了。”

降谷零看著對面一言不發的諸伏景光,勉強應道。

在通話終了的前一分鐘,降谷零深深吐出一口氣,用超乎尋常的嚴肅語氣提醒松田:“關於下午和你對話的那個人,松田,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認識的,但最好不要接近他。”

“他的身份很危險。”

……

停在地下停車場的純黑馬自達內,電話掛斷的忙音傳入耳中,松田陣平仍保持著單手舉著電話的動作。

明明每一個字都聽得懂,他卻一時有些難以理解降谷零最後的勸告。

死而覆生這件事或許很難解釋,但有沒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yuki從那場爆炸中逃了出去?提前知道了會發生爆炸而離開,或者被誰救下。

至於逃生後為什麽不聯系他們,答案也很容易知曉——他卷入了什麽麻煩中,周圍有人要害他。

松田陣平曾經抱著這樣的念頭,近乎癡心妄想,一直持續到他在常去的咖啡廳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才發現,原來妄想也有千萬分之一的幾率成真。

真是的,把自己裹成那樣就覺得別人認不出來嗎?

……好吧,松田陣平承認,其實光靠一眼認出來確實有點難度。

但這副偽裝有一個致命的失誤。

——他的貓從來不會主動接近陌生人,也不會乖乖任第一次見面的人摸頭。

就連認識了快一年的咖啡廳侍應生,想抱花的時候,也會被貓咪毫不留情地拒絕。

松田陣平完全是出於本能把人攔在了門口,差一點就要像拆開一件失而覆得的禮物一樣,把一切礙眼的東西扔出去,露出禮物原本的模樣。

但對上那雙慌張的眼睛時,他的理智才陡然上線。

——還不行,起碼現在不行。

三年的分別和深不見底的真相仍然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放人離開了,看著那人如釋重負離開的樣子,暗中記下了對方回程的路。

本來打算如果還見不到的話就裝成調查上訪……沒料到今天會在銀行見到,倒讓他稍稍放下心。

記憶回到今日的相見,降谷零凝重的話語再次浮現在耳畔,松田陣平抖落煙灰的動作滯了一瞬。

什麽身份很危險,什麽不該靠近,還問他yuki怎麽樣——這些問題該他問才對吧?

要不是顧及到這兩人還在進行危機四伏的臥底任務,他都想把人喊出來當面說清楚。

現在的情況是,降谷和諸伏潛藏在一個不法組織中,據他們所言,yuki是這個組織中的危險人物,而且雙方並沒有認出彼此。

降谷那家夥頂著一頭惹眼的金發還沒做任何偽裝,yuki怎麽可能認不出來。然而後者卻做了易容,並出於某個原因不能點破身份。

至於他……他不知道對方有什麽計劃,不能隨意插手,而且仍舊無法站到他身邊。

松田陣平俊秀的面色沈凝,壓手將尚未燃盡的香煙按滅在煙灰缸中。

--

降谷零沒想到他與“身份很危險”的聖酒再次見面會是這樣的情形。

此時此刻,他偽裝成侍應生,在一處組織成員常去的酒吧中搜集情報。降谷零身著酒保制服,穿行在人流之中,在繽亂的霓虹光影和喧鬧的音樂鼓點裏保持著挑不出錯的營業笑容。

而現在,看到角落處的空缺被一道熟悉的身影填補後,他完美的營業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紋。

……冷靜,降谷零對自己默念,聖酒並沒有註意到你。

沒錯,從始至終,白發青年從來沒朝他這個方向看過一眼。

自任務失敗那天後,降谷零一直在等待琴酒的詰問,可出乎他的意料,足足過去了一星期,他也沒接到任何讓他接受懲罰的指令。

他表面上忙碌於情報組的工作,私下曾與諸伏景光交流過,得知後者近期只負責在研究所與基地之間遞送一些資料。而在這期間,蘇格蘭威士忌真正負責保護的對象從未現過身。

也就是說,聖酒自進入基地後再沒有離開,那又怎麽會挑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裏?

青年銀白的發絲在舞池燈光的照映下輕易就染成了別的顏色,他低著頭,垂下眼,長眉蹙起,看著並不舒服的樣子。

秀致的線條沒入深色的口罩,顯露出的半邊輪廓和記憶中驚人的相似。

降谷零清楚,再像也沒有意義。

金發深膚的青年冷靜地否決了自己,不過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熟練地從吧臺上接過酒杯應付客人。

這家酒吧坐落在海灣附近,能俯瞰東京夜景。會員制的客人裏外僑居多,他混血的面孔在人群中並不突兀。

“Hey,man.”

一位棕發藍眼的女性客人朝他招手。

降谷零禮貌地點了點頭,走過去微微躬身。客人接過托盤上顏色鮮亮的雞尾酒,卻並沒有離開,暧昧的目光在他胸膛來回打轉,湊到他身邊嬌聲笑道:“Are you seeing someone?”

是搭訕。

這裏的外國客人熱情奔放得有些過了頭,降谷零來這家酒吧兼職工作了三天,這已經是他收到的第十四通搭訕,男女都有。

沒上來直接邀請“one night stand(一夜之歡)”,而是含蓄地問他是否有交往對象,還是通難得的有原則的搭訕。

對此降谷零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他笑笑,正要敷衍過去的時候,目光卻在一點霍地凝住了。

角落處那張不起眼的桌子上來了第二個人。

和他一樣穿著酒保制服的男人身材高大,金色長發束在腦後,碧眸狹長,唇角上勾,躬身將桌上一杯飲品推到另一側。

裹著手套的手指虛虛籠住杯口,聖酒擡眼與男人對視。

酒保將這當成了默認,笑意更甚,得寸進尺地伸出手想要摘掉他的口罩。

降谷零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緊緊盯著那邊的動靜。在看到聖酒撥開男人的手時,不知為何,他心情微妙地松了口氣。

酒保被拒絕後不羞不惱,做了個無奈的動作。正當降谷零以為他要放棄時,酒保卻突然俯下身,在聖酒耳側不知說了些什麽。

黑色的口罩與白皙的臉的對比極為明顯,隔著斑駁的光影,降谷零還是能發覺聖酒的肢體語言出現了不自然的僵硬。

沒記錯的話,任務那天他小聲地與聖酒商量對策,對方也是這樣抗拒的反應。

酒保回身,滿意地笑了,降谷零卻從中覺察出了一種令人不快的意味。

他註意到桌上那杯酒,古典杯、澄金的酒液、打發的蛋白、淡青的檸檬片和鮮紅的櫻桃裝飾,是酒吧最經典的威士忌酸。

沒等他暗自思考這會與什麽暗號有關,下一刻,降谷零看見男人毫無征兆地拿起酒杯旁的攪拌棒,握著鏤空雕花的尾端,然後舉起了光滑的另一側——

銀質細棒如有生命一般,沒入耳後的發絲間,靈活如蛇地輕輕一挑,耳繩便順從地掉了下來。

摘掉一半的口罩半遮半掩,正如白發青年此時垂著眼,默認妥協的態度。

搭訕的客人久久沒得到回應,卻見她頗為欣賞的男性一直一言不發地盯著另一邊看,端著木質托盤的手背暴起青筋仍不自知,不禁有些奇怪地問道:“Are you all right?”你還好嗎?

她接連呼喚了好幾聲,金發招侍的註意力才重新回到她身上,歉疚地笑了一下。

客人的眼睛亮起,她早就聽女伴說這家酒吧有位難得的美男子,極大概率還是單身,卻沒有誰搭訕成功過。

沒有被第一時間拒絕,客人期待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金發招侍將空了的托盤收起,露出了和初見時完全不同的、隱隱帶著侵略性的笑容。

他充滿磁性的聲音依舊彬彬有禮,以至於客人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反應過來。

“Yes,I am seeing someone.”

沒去看呆在原地的客人,降谷零轉身離開。

他來這裏工作前就早已摸清酒吧的人員配置,並不記得有這樣一個酒保,臨時工也沒有。

所以這到底是在幹什麽?組織的交易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喝威士忌酸可用不著攪拌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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