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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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被一罐度數並不高的果啤撂倒, 公野聖良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等醒來時發現自己安安分分地縮在睡袋裏。

天光透過帳篷照了進來,他揉了揉眼, 翻出睡袋旁的手表——早上五點,留了足夠的時間等待日出。

他們六個人共搭了兩個帳篷, 按事先分好的名單,睡在他旁邊的應該是降谷零和諸伏景光。狹窄空間太昏暗, 公野聖良只能看見另外兩人的輪廓, 應該還在睡著。他輕手輕腳地離開帳篷, 註意著沒吵醒其他人。

淩晨仍帶著寒意的空氣納入呼吸,讓人精神一振。

太陽還未升起,但東邊已見熹微。晨昏蒙影之中, 從高處望下去的山林帶著薄霧連成一片山嵐。不時有清脆的鳥鳴聲掠過,沈睡的山巒漸漸從酣夢中蘇醒。

花子睡在寵物帳篷裏, 能從透明罩外看見它睡得四仰八叉, 攤成一張貓餅,看來昨天和松田陣平晚間散步也很盡興。

簡單洗漱後,公野聖良從背包裏翻出面包生菜和火腿,準備做幾個三明治當早飯。

剩下幾人裏松田陣平醒的最早,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帳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本來就天然卷的黑發亂糟糟地蓬起,被主人胡亂地向後捋了一把, 露出挺闊額頭。

他還沒完全清醒,近乎靠本能移動到空曠山頂唯二的人身旁, 腦袋往後者頸窩一埋, 從鼻腔裏含混不清地哼了一聲, 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從身後被大只不明生物襲擊的公野聖良肩上擔子陡然一重,感覺自己變成了背著甜蜜負擔的考拉媽媽。

“離日出還有半個小時,困的話還能再躺一會兒。”

他空出一只手,用擼貓的手法擼了擼松田陣平湊過來的卷毛,心下感嘆手感和花子不相上下。這要是平時,松田陣平肯定不會乖乖任人摸頭的。

“不睡了。”松田陣平眼都沒睜開,嗓音比起清醒時透著微微沙啞,說話時鼻息灑在頸側一小塊裸露的皮膚上,連帶著似乎在尋找合適位置而不住微微搖晃的卷發,蹭得公野聖良很癢,條件反射地縮了縮。

松田陣平又打了個哈欠,這次眨開的黑瞳中多了幾分清明:“平時晨練起床和這個時間也差不了太多。”

現在大概比警校規定的起床時間早了一個小時,不過在場幾位都是狠人,甚至覺得警校訓練強度不夠,會提前起床晨練。

狠人中當然不包括公野聖良,他每天光是應對逮捕術柔道之類的武術課就夠吃不消了,擅自加練很容易把自己加進醫務室。

所以他跟松田陣平不一樣,能醒這麽早完全是因為昨晚那罐拿錯了的菠蘿啤……睡得早自然就醒得早了……

想到這裏,公野聖良有億點尷尬。

他幾乎不喝酒,酒量也不怎麽好,但他真的不知道一罐菠蘿啤竟然就能完敗他!

從此記憶裏又多了一筆屈辱的黑歷史。

公野聖良心情微妙,不太好意思道:“抱歉,昨天不小心睡過去了……你們後面玩了什麽游戲嗎?”他記得萩原還提議徹夜通宵打牌來著,不過被駁回了。

松田陣平站直身體,沒再倚著他,而是轉靠為摟,擱在公野聖良肩頭的手隨意垂下。

聽了這個問題,黑發青年不知想起什麽,神情頗為不自在地抻了抻身,否認道:“我才沒做什麽,在帳篷裏歇了一會兒,萩他們在篝火旁邊講故事。”

公野聖良:“?”

反應很可疑啊小陣平,還沒問你呢,怎麽不打自招?

他毫不掩飾自己懷疑的目光,而松田陣平態度卻忽然坦然下來,嘴角一點都不心虛地上翹,“我可沒說謊,要是不信,等一會兒他們醒了你可以去問。”

他確實待在帳篷裏,松田陣平鎮定地想,雖然不是自己住的那間,但帳篷就是帳篷,這說法一點問題都沒有。

昨天晚上他興沖沖地抱著態度軟化的花子回來,想找某人分享一下訓貓心得,在營地找了一圈卻撲了個空,還是被好心人(?)降谷零告知他要找的人在帳篷裏睡覺。

腦子裏一時蹦出“說好一起出來玩你竟然背著我偷偷和別人玩”、“其他人就算了還偏偏是那個金發混蛋”、“我不管今天你必須給我個說法”之類小學女生鬧脾氣吵架的畫面,松田陣平臭著張臉拉開了帳篷拉鏈,手裏還握著一根躍躍欲試的塗鴉筆,準備大展身手。

然而,進去待了十秒鐘,他經歷了人生最快的一次敗北。

還是不戰而敗。

塗鴉筆掉在防潮墊上無人在意,松田陣平的手還抵著帳篷的防水布料,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出去別打擾人休息,但心底冒出另一道聲音告訴他留下來——什麽都不用做,靜靜待在這兒就好。

至於他選了哪個……這就不必多說了吧。

帳篷隔音並不好,遠些的是萩原研二和伊達航猜拳喝酒的笑聲,近些的是一步之隔外山林常見的簌簌聲響。

更近的聲音自胸腔內傳來,那是他的心跳聲。

睡袋這東西束縛住全身,伸不開腿腳也不能翻身,總的來說就是沒什麽舒服的。

但裏面的人卻睡得很沈,安靜蜷在蠶繭型的深色睡袋中。蓬松柔軟的絨棉陷下去一個人型輪廓,外面只露出小半張被透進來的暖橘火光鍍上絨絨金邊的臉。

……這家夥,鼻子都沒露出來,不怕悶嗎?

榆…夕…蒸…力·

松田陣平說服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他屏住呼吸,慢慢傾身向下,兩根手指捏住小小的拉鏈,靈活一拉——

指腹和鼻尖一觸即分,仿佛錯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眸中霎時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擡眼去看對方的反應——

上翹的眼睫弧度依舊,呼吸頻率分毫未變。

松田陣平:“……”

很好,睡得很死,沒有反應。

他在心底嘖了一聲,忽然心念一動,無聲盯了身下人的睡顏足有一分鐘,從外套口袋裏勾出手機。

從警察學校畢業的前一天,二十二歲的松田警官手機裏多了一個秘密相冊。

想到這裏,松田陣平剛抿下的唇角又有上揚的趨勢,被他重重咳了一聲壓下去了。

公野聖良疑惑地看著他表情換來換去,正想問時,身旁傳來了別的動靜。

“早上好~”

帳篷裏陸陸續續鉆出幾個人,無一例外都打著哈欠。

見到連一貫自我管理嚴格的班長和降谷零臉上都掛著黑眼圈,公野聖良十分驚奇:“昨晚大家睡那麽晚嗎?看起來都好困的樣子。”

萩原研二用冷水拍了拍臉維持清醒,被涼得一個激靈,“小公野,你昨晚不在真可惜啊,我們聊了好多內容,絕對勁爆!”

公野聖良好奇了,眨巴著眼問:“什麽什麽,現在還能聽嗎?”

諸伏景光放下毛巾,很頭疼似的無奈嘆了聲氣,“是啊,從萩原開始講小時候撞鬼的經歷開始,內容就勁爆起來了。”

“……”

“打擾了。”

公野聖良的求知欲和笑容一起消失了。

他暗自長舒一口氣,幸好昨天喝錯了飲料。

“不過萩原講的還真有點嚇人,”伊達航搓了搓胳膊,“真的是你親身經歷嗎?”

“這個嘛~除去藝術加工的部分都是!”

“……說了句廢話啊你!”

“我說,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像是在回應他們的期待,等待已久的日出終於出現。

幾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說笑的聲音,遠望著層疊山巒間升起的朝陽。旭日躍出地平線,在四隅明霞的擁簇中,深深映入了每個人的眼眸中。

第一縷晨光穿透陰霾與霧翳,並不刺目,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與希望。

伊達航喃喃道:“要是畢業後還能戴著警徽過來就好了。”

不管是作為警校生穿的制服,還是正式入職後才會發的警察手冊,上面都有作為這個國家警察象征的“朝日影”,紋章形狀好似盛開的櫻花。

降谷零垂下眼眸,沈默片刻後,朝友人們露出笑容,主動提議:“我們來拍照吧。”

“我去拿背包裏的相機。”諸伏景光笑著應道。

設備就位,齊齊倒數三聲,膠片定格了這一刻。

因為逆著光,照片上面不是普通的合照,而是六個輪廓分明的漆黑剪影,沒有五官和表情,無聲地傳達著某種更為深沈厚重的信念。

櫻梅桃李,就此相聚,又各自奔赴未知的前程。

帶著榮耀和使命感,下決心去保護這個國家、和重要的人。

在準備回程的途中,公野聖良叫住了降谷零。

“昨天的煩惱解決了嗎?”他問。

雖然對喝醉睡過去那幾分鐘發生了什麽沒印象,但這個問題他還是記得的。

“嘛,算是吧。”淺金發的青年說。

過分認真的警校第一名降谷零,有著極強的正義感與使命感,為了心中的目標,嘗試著習慣收斂起畢露的鋒芒。

“那就好。”

站在他面前的人輕輕舒了口氣,彎起眼睛。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瞳色與朝陽如出一轍。

“zero的話,一定能找到答案。”

降谷零久久看著他,目光深邃而鄭重,原本抿起的唇角一點點勾了起來。

在這之後的很久,舍棄了身份和姓名、拋卻了回憶與情感、在漫漫無途的黑暗中走在刀尖前行,降谷零——或者已經不知該如何稱呼自己的某個人,仍尚未知曉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這句話。

這一幕被他藏進最深處,刻意壓抑著不敢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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