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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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橫濱擂缽街旁的危廢處置工廠被港口黑手黨的人層層包圍。

城市的面容在黑夜中半遮半掩, 慘白的月光釘進骨縫中,將腐爛巨物下孽生的害蟲逼得無所遁形。

公野聖良站在高架橋上,遙遙望向工廠的方向, 裏面建造著專門焚化危險藥物的熔爐, 等待他的指令傳下後立刻就能開工。

他身後也站著些人。

黑西裝黑墨鏡的行動小隊暫時擔任了護衛的工作,停在十米外等待指示;帶著單片眼鏡的百人長微微躬身, 將手中的清單遞給神色平靜的少年。

耗時四個月將橫濱地下全翻了一遍, 截獲的私毒不下千斤,跟關東的其他組織爆發過二十來次大大小小的摩擦……政府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黑色交易,卻被港口黑手黨一手掐斷了。

既沒有市民來送錦旗, 官方也不會因此對港口黑手黨成員的犯罪記錄網開一面, 折損了大量人力財力只加深了和各方勢力間的矛盾, 對森鷗外來說其實是件挺吃力不討好的事。

不過森鷗外是個足夠精明的商人, 權衡利弊之下,這份清單就是他踐行承諾的證據。

公野聖良接過看了幾眼又放下了, 他倒不擔心森鷗外會在裏面弄虛造假, 都到這一步了,耍手段也沒什麽意義。

他將清單折了兩折舉在半空, 從外兜掏出打火機。

黑暗中倏忽燃起一點燦亮的火光, 火舌爭先恐後將寫著機密情報的紙張吞沒,煌煌的光彩映亮了眼底,同時也照亮了臉上的一片空茫。

近距離看著火舌只差毫厘便能燒到指尖、而少年卻對此毫無反應, 廣津柳浪心頭一突,忍不住想上前提醒。

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公野聖良的手輕輕一顫, 尚帶著微弱火星和餘溫的灰燼便被風吹散了。

灰發少年收回目光, 微蹙起眉掩唇咳了幾聲。他不太習慣地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對廣津柳浪低聲道:“動手吧。”

百人長頷首退下了。

但在臨走前,廣津柳浪還是略帶擔憂地多說了一句,“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可以代替您盯著焚化的後續工作。”

“沒事,”公野聖良對他笑了笑,“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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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同時到了年末,一架從歐洲飛來的私人飛機帶著意料之中的勝利戰果,在橫濱落地。

艱辛的年末述職結束後,燈火通明的港口黑手黨總部大樓正處於新年假期帶來的溫馨氣氛中,當然也有一小部分因突如其來的加班通知而無比愁雲慘淡。

公野聖良處於兩者之間,既沒有高興的情緒也沒有失落。他給今天的最後一份報告署上名,平淡的心情只有在目光觸及手機時才微微漾起波瀾。

自第一條消息亮起後就一直沒有關掉的屏幕正中,顯示的正是中原中也的名字。

兩個小時前中也發來消息說他回來了,可能覺得短短一行字過於隨意,他直接打來了電話。

上揚的聲線蓋過了呼嘯的風聲,一如既往的明朗肆意,分離的兩個多月時光瞬間被壓縮成一張薄薄的紙,只需輕輕一戳就能觸碰到彼此。

聽著熟悉的聲音,公野聖良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會兒。

他遲滯了幾秒的反應幾乎立刻就被對面捕捉到了,短暫沈默後,中原中也的語氣帶上幾分不自在和小心翼翼:“這麽晚是不是打擾你了?”他懊惱地止住話頭,遠離話筒後輕輕嘖了一聲。

“……怎麽會。”公野聖良下意識搖了搖頭。

他擡手拿過桌面上的日歷,在某一格的數字上畫了個圈,“馬上到新年了,中也有什麽安排嗎?”

“啊?……啊,沒、沒有。”回答的時候,對面突然局促起來。

“等我查一下……嗯。”看了看網址上的介紹,公野聖良放下筆,有些苦惱道,“現在預約有點晚了,去神社參拜的話人應該很多,排不上好位置。”

“不參拜也沒關系!”像是怕他反悔,中原中也語速急切地打斷了他,“別的活動也很可以,比如說……”

腦海裏有關與重要的人共同迎接新年的記憶實在匱乏,他說到一半就卡住了殼。

與“羊”們生活在擂缽街時,新年這種容易讓人松懈的時候才最危險,那幾日中原中也一刻也不敢大意,時時刻刻要註意著外面的風吹草動。

而後來到了港口黑手黨,他身邊也曾出現過值得信賴的朋友,但最終又變成了孤身一人。三年多下來,新年要麽是在加班中度過,要麽完全忘了這回事,只有郵箱裏屬下們的新年問候讓他記起來好像錯過了什麽。

中原中也知道普通人會在新年時結伴守歲、去神社或寺廟參拜,但他不知道這些事做起來會有怎樣的感受。

屏幕對面似乎輕輕笑了一聲,溫柔的聲線含著微微笑意,“那,中也大晦日晚上的時間可以交給我嗎?”

“我剛剛想到了一個節目,可能有點倉促,但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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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點。

這次的任務對象是一個提供假情報的情報販子,與港口黑手黨合作了數十年之久,卻依舊沒逃得過老鼠的蠱惑。若不是太宰治當機立斷選擇撤退,爆炸現場差點折進去一支武裝小隊和一名珍貴的異能者。

身材瘦削的男人被一擊斃命,臨時前眼睛還瞪得目眥欲裂,似乎想不通自己的情報怎麽會慢了一步。

太宰治從地下室挖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保險箱,他用手帕擦去手上沾到的灰塵,走出情報販子的公寓時頓了半步,“連同屍體一起燒掉。”

新年還要加班的屬下們內心叫苦不疊,表面上卻不敢表現出半分不滿,肅然點頭為幹部讓路,轉過身時對視一眼,在各自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疑惑——太宰大人今天的任務風格這麽溫和嗎?

港口黑手黨對叛徒的報覆手段每一個細節都殘酷異常,就算人死了,屍體也能繼續吐出更多情報,更別提這可是一個情報販子常駐的公寓,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秘密,就這麽輕輕松松燒了?

但他們不敢對太宰治提出異議,並對幹部大人的決定深信不疑,馬上動身在公寓內外灑上汽油。

以燃燒的火光為背景,太宰治翻開了手機。

裏面靜靜躺著一條郵件,昨天收到,今天還沒有打開,但發件人很細心地在郵件主題上寫上了關鍵詞,就算不看具體內容也能猜得差不多。

時間是今夜,一小時後;地點就在港口黑手黨大樓後一方沒人敢去的公園。

太宰治定定看著郵件,手指幾度猶疑地顫了顫,終究還是不敢點開。

背後的火光亮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屏幕自動息屏,完整地映出了他茫然若失的眼神。

“太宰大人,任務完成了,確認沒有留下痕跡。”屬下報告,頓了頓又謹慎地問道,“下一個任務在港口的方向,我們要現在過去嗎?”

黑暗中,黑發幹部周身氣場驟然冷了一個度。沒等屬下心驚膽戰地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麽,就聽前方傳來了低抑的命令:“先回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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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五分,公野聖良收起表,心裏輕嘆一聲。

太宰應該不會過來了。

那天的事不用別人說他也知道對方誤會了,但他能怎麽辦,拍著太宰的肩膀告訴他“你沒有被討厭”並現場表演一個自己拼自己嗎?

腦海中想象出了畫面,公野聖良痛苦扶額,視線又習慣性地朝腕表瞥了一眼。

還有十幾分鐘就到新年了啊……

一旁的中也註意到了他頻繁看表的動作,偏了偏頭,目光專註地看向他:“怎麽了?”

“沒什麽,害怕誤了時間。”公野聖良回過神,彎起眼看回去,“今晚感覺怎麽樣?”

中原中也張了張口:“當然——”

餘;席;佂;璃——

怎麽可能不好!他甚至覺得兩個多月忙得腳不沾地就是為了今天!

第一次體驗坐在暖融融的被爐裏看紅白歌會,親手給鏡餅的年糕上擺橘子,面對面給彼此寫年賀狀並約定第二天才能打開看,而且……

他還收到了壓歲錢。

接過信封時中原中也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清上面的字,臉色才噌的一下紅透。他差點從被爐裏跳起來,極力反抗這種把他當小孩子看的行為:“這不是長輩給晚輩的嗎!而且我已經十八歲了啊!”

對面的人收回手,欲言又止地盯著他看:“真的不要嗎?”

“絕對——不要!”

“收下嘛,我聽說最近在親近的朋友之間很流行送年玉。”

“……!”

赭發少年明顯猶豫了,目光躲躲閃閃,“……真的嗎?”

公野聖良面不改色點頭,他編的他說了算。

節目中紅白歌會正播到一首舒緩的音樂,在歌手細膩的唱腔和清如泉水提琴音中,他眼裏重新露出笑意,“收下吧,這是我的心意。”

中原中也的目光忽然不躲了,而是用另一種認真的視線看過來。他抿起的唇慢慢翹起弧度,又強行忍了下來,虛虛握拳咳了一聲,“……這就沒辦法了。”

他重新撿起剛才被視作燙手山芋的裝著壓歲錢的信封,珍重地放進了內側口袋裏,手將要移開時又覺不舍,無聲地摩挲著上面微凹的親筆寫下的墨痕。

直到現在,那信封依舊在貼近心臟的位置,散發著灼熱的溫度。

中原中也壓下微微鼓噪的心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好奇道:“對了,我們為什麽出來了?”

公野聖良失笑,原來什麽都不知道就傻乎乎跟著他出來了嗎。

他回答:“因為最後是室外節目。”一陣冷風吹過,公野聖良忍不住瑟縮一下。

外套已經夠厚了,再穿就裹成球了。出來不過一小會兒,他的手掌就像留不住熱量一樣冰涼,體質原因不能怪衣服。

涼得開始發僵的手被人自然地攬進了一個溫暖的地方。對方的掌心更幹燥,手指也更有力量,像是想把體溫傳遞過來一樣緊緊握住。

“什麽節目?”中原中也聲音低了些,看著他問。

公野聖良一怔,手腕上的表輕微震動了一下。

時間到了。

因為鮮有人來而顯得荒僻的花園,深冬時分只剩下光禿禿的矮樹,清冷的月暉灑下,枝幹的陰影斜斜落在腳邊。

陰影之中,忽然躍動出一點瑩白的花瓣。

光點在眨眼之間迅速伸延到視野最遠端,仿佛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天際。花葉隨風輕顫,細長柔白的曇花轉瞬間舒展開,將全部月華凝聚於眼前的花海。

剎那間的美麗,一瞬間的永恒。*

中原中也呼吸滯住了,眼前被純白而絢麗的景色填滿。

浮動的暗香中,身側有熟悉的聲音,輕易便掀起胸腔內怦然的悸動:“新年快樂,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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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視線死角,黑發少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裏輕嘲一聲,垂下的眼睫掩蓋住了眸中的覆雜情緒。視線垂落時,他註意到了腳下一支和他一樣孤零零的曇花。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太宰治沈默地蹲下身,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與花瓣接觸的瞬間,柔和美麗的曇花便恍如幻夢般消失了。

太宰治的手僵在半空。

“……太宰大人,”手下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小聲道,“下一個任務的時間快來不及了……”

背對著眾人的黑發少年像是沒聽到般,一貫游刃有餘、讓敵對組織談而色變的黑手黨幹部,此刻卻像個不小心把心愛玩具弄壞的小孩子一樣,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補救。

他一直維持著伸出手的姿勢,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慌張無措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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