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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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二日, 清晨。

一切又恢覆了原狀。

空了一半的床單平坦整潔,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不知何時消失,深夜殘存的最後一抹酒氣也被消毒水味取代。

喝醉酒來的時候氣勢洶洶, 離開的時候倒悄無聲息。

護士小姐收拾好藥箱,笑著對病床上發呆的少年說:“太好了, 今天就能出院了呢。”

公野聖良回過神, 彎起眼睛笑著應了一聲。

等到房間裏又只剩他一個人時,他枕著手臂,失神地看向天花板。

清醒的太宰治絕對不會問出那些問題,也幸好那是喝醉了的太宰治, 他們之間不必面對答非所問的尷尬。

以前的他當然會回答想活下去, 哪怕既定的結局無法改變, 靠“書”也好靠收集的能量也罷, 他會盡最大努力將最後的死亡美化成一場意外。

也許有遺憾,也許有不舍, 但總歸來說一定是一次美好的邂逅。

但現在……公野聖良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

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反正這條路上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人, 起點和終點都沒有改變, 走得快一點也沒關系。

“……算了, 想太多也沒什麽用。”

公野聖良嘆了聲氣,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眼簾半闔,對著自己低語地重覆了一遍護士的話:“……今天就能出院了。”

等出去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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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布置一點沒變, 循著記憶拉開抽屜,能看到他用慣了的筆墨紙稿仍擺放在原地。

唯一的區別就是同事換了一個。

公野聖良幹笑兩聲, 迅速偏過頭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廣津柳浪, 壓低聲音道:“這是怎麽回事?”

背手站在門側、兩鬢漸變的少年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又不偏不倚地轉回去了——正是之前在醫務室見面不太愉快的芥川龍之介。

和旁邊進門後就一直一聲不吭的芥川形成鮮明對比,資歷深厚的廣津柳浪對公野聖良的態度很和善,他笑了笑,“織田君現在正忙於另一件任務脫不開身,在這期間,由芥川暫時代替他配合您工作。”

話語間,芥川龍之介陰沈沈的視線再一次盯準了公野聖良。

公野聖良:“……”

他暫時忽視了那絕對稱不上友善的視線,微微蹙起眉,朝廣津柳浪問道:“這是首領安排的嗎?”

廣津柳浪沈吟,“確實有首領的囑意,但同時也是太宰先生的意思。”為了緩和氣氛,他主動給芥川說起好話,“芥川擁有強大的異能,首領非常看重——”

“這根本不是看重!”芥川龍之介出聲打斷了他,一時情緒激動,掩唇重重咳嗽兩聲。

他咬著牙,態度異常堅決,“在下的任務應該是用異能把敵人全部撕碎,而不是給——”說到這裏,芥川再次看向公野聖良,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給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人跑腿。”

“芥川,”廣津柳浪的聲音驟然嚴厲地擡高,“你要違抗首領的命令嗎?”

“……在下不敢。”

沈默半晌,芥川龍之介攥緊了拳,啞聲回答。

見他消停,廣津柳浪朝公野聖良歉疚搖了搖頭,“芥川年輕氣盛,還請您多多包涵。”

什麽都沒幹但莫名其妙心口中了一箭的公野聖良:“……沒關系,芥川君說的也沒錯。”

他要是有自保能力,現在就不會站在港口黑手黨的大樓裏了。

與自己的廢柴武力值和解,公野聖良老老實實坐回了辦公桌。

廣津柳浪離開前又對著芥川龍之介叮囑了幾句,中心思想是“這是任務這是命令這是首領和太宰先生的安排不論如何你一定要聽公野君的話”,聽得公野聖良直汗顏。

不過……他轉著筆的手停下來,無聲地打量了一眼渾身僵硬仿佛雕像站在門口的黑發少年。

……從很早就想吐槽了,芥川到底為什麽對太宰如此執著啊?每每聽到太宰治的名字就跟著魔了一樣。

公野聖良感嘆一句,起身泡了壺紅茶。

他倒了兩杯,朝芥川招呼道:“站著不累嗎?今天沒什麽工作,你可以隨意一些。”

芥川龍之介不理他。

公野聖良:“……”

公野聖良:“過來喝茶,這是命令。”

芥川龍之介額上暴出青筋,不情不願地走近,嘴上還放著狠話:“要不是太宰先生……”

公野聖良早有準備地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他吹了吹茶沫,可能是被芥川影響了,註視著澄透的茶湯時,他的思緒也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太宰治。

聽說是去出差了,可能明天就回來,也可能再次一聲不響地消失幾個月。

宿醉加上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旅程……太宰不是最怕痛怕麻煩的嗎?

瓷杯重重落在玻璃茶幾上,“啪”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公野聖良擡頭就看見芥川龍之介重重抹了把嘴,依舊是一張表情死板的臉,揚了揚下巴聲明道:“在下喝完了。”

公野聖良:“……”

他低頭看了一眼,果真一滴都不剩。

……這孩子也不嫌燙,某種意義上真挺厲害的。

芥川龍之介起身就要遠離這裏,公野聖良這時才喝了第一口茶,擡頭仰視著少年的臉問:“太宰不在,你的訓練怎麽辦?”

“……不用一直麻煩太宰先生,在下可以自己特訓。”

“雖然由我說出來沒什麽效力……”公野聖良又低下頭,凝視著沈在杯底的茶葉梗,聲音低下去,“別忘了多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芥川君。”

芥川龍之介身形一頓。

他皺起眉,烏黑空洞的眸底泛起疑惑的情緒。

這句話在他聽來不止多管閑事,甚至還有些黑色幽默,然而芥川並沒有什麽幽默細胞,所以他懷疑眼前的人在諷刺他。

自己都一副風一吹就倒的病懨懨模樣,還勸別人關心身體?

芥川龍之介無動於衷,又站回到門口。

--

相安無事地過了幾天,公野聖良發現芥川龍之介其實還挺好相處的,前提是別提到太宰治。

在第一天的生疏抗拒後,芥川好像接受了現實。雖然還是像塊雕像一樣,但在公野聖良主動和他說話時,不用後綴一句“這是命令”也能順利交流了。

公野聖良只當辦公室又養了一盆黑漆漆的仙人掌。

也許是上面考慮到他大病初愈,安排下的工作都很輕松。賭場的任務也並不急,印章被安全地鎖在保險櫃中,等著他有了精力後再去處理。

下午三點,被他煩慣了的芥川龍之介終於學會了反擊,具體操作表現為時間一到直接拿著茶壺去泡茶。

公野聖良很欣慰,誇讚了一波芥川懂事後,委婉地暗示一番對方泡茶的手藝還有很大上升空間。

芥川龍之介不知道聽沒聽懂,可能聽懂了也不在意,只用一雙毫無波瀾的黑瞳盯著他看。

公野聖良低頭喝茶不敢說話了。

又平靜地過了兩個小時,下班時間一到,公野聖良就合上了筆記本,他這幾天才發現沒有加班的生活是如此美好。

如果可以的話,也不要上班了。

在芥川龍之介出去遞交報表的時候,公野聖良放在外套中的手機忽然一陣嗡動——有人給他打電話。

之前的手機在船上弄丟了,新手機裏空空如也,還沒來得及存上同事們的聯系方式。但屏幕上顯示的那串號碼他已經熟稔於心,沒多想便接了起來。

“織田先生,”他的聲音裏含著微微笑意,“工作結束了嗎?”

對面似乎人在室外,各種細碎的雜音隔著話筒有些失真,唯有呼吸聲清晰傳入耳中。

良久沈默後,織田作之助低低“嗯”了一聲,“……你呢?”

話一傳過來,公野聖良瞬間就發現了不對勁。織田作之助的聲線很啞,透著淡淡的疲憊。

他記得廣津柳浪提到過,織田先生在進行一項秘密任務。

公野聖良不由收斂了表情,他辨別著話筒中傳來的聲音,謹慎問道:“織田先生,你那邊在下雨嗎?”

他邊說邊走到窗前,看向夕陽。窗外剛下了一場雨,天際漫上橘粉色綺麗的晚霞,朦朧的水汽將夕陽餘暉暈染開,鋪灑在粼粼海面。

“嗯,”對面頓了頓,道,“快停了。”

公野聖良的心臟忽然跳得很快,一股強烈的預感從心頭閃過。顧不上平覆淩亂的心跳,他飛快地從書櫃上翻開橫濱地圖。

現在還在下雨的地方——

對面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慌亂情緒,溫聲安撫:“我沒事,只不過突然想聽聽你的聲音。”

公野聖良的眼睛一瞬睜大,“織田先生……?”

“現在已經足夠了。”織田作之助仍自顧自說著,他鮮少有這樣自我的時候,而這一刻到來時只讓旁人的心狠狠墜下去,“抱歉……我是個不合格的護衛。”

“等——”

“嘟”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芥川龍之介象征性地敲了一下辦公室的門,未等回答直接走了進去。辦公室的主人拿著手機背對著他,只露出一個纖細的背影。

他並沒有多想,走上前按照前兩日的慣例開口道:“時間到了,在下送你……”

“回家”兩個字被封在了喉嚨裏,芥川龍之介的目光不由楞住了。

那個自初見起就被他判斷為弱小的人,臉上總是掛著的溫和笑意被另一種蒼白的表情取代。

“芥川。”

本該一片粲然的鎏金眼眸深深凍住,那是一種全然陌生而殘酷的姿態。和那雙眼睛對視時,芥川龍之介的呼吸凝滯一瞬。

下一秒,他聽到了冰冷的命令。

“我出去一趟,你不準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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