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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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6:00

開闊的首領室正中, 古董燭臺亮著一圈光,堪堪照亮半張辦公桌。金發的女孩安靜坐在厚實的地毯上,正在翻閱膝上的繪本。

端坐正中的森鷗外合上鋼筆的蓋子, 朝門口看了一眼:“被什麽絆住腳了嗎,太宰君?”

步履聲近, 黑發鳶瞳的少年停在他面前, 穩穩點頭行了一禮, 纏著繃帶的小臂從大衣內探出, 露出手中一沓紙質資料。

森鷗外註視著他,等待他的說明。

“這是上次視察時得到的仲會賬目,做得相當完美的假賬。”太宰治的聲音如同他現在的表情一樣沒有任何起伏,以前做任務報告時他多少會帶著些懶散與無聊, 現在這些小情緒卻如同藏在繃帶下的那只眼一樣隱匿在了黑暗中。

對不了解太宰的人來說或許兩者無甚區別,只有近在咫尺的森鷗外敏銳覺察到了他平靜外表下翻滾的情緒。

太宰治從資料底端抽出兩張薄薄的紙,“這是兩周前,兩名情報員的調令,他們正在進行保密任務,因此還沒人發現他們已經失聯, 保守估計,應當超過了48小時。”

森鷗外攤開手,示意他說下去。

太宰治並沒有如他所願般繼續分析情報,他上前兩步把文件放到桌面, 又退回原位,開口卻是一樁往事。

“早在前代在位時, 仲會就成為了港口黑手黨內部以衷心聞名的附屬組織, 主掌賭場生意, 多年來為港口黑手黨創造了數目可觀的財富, 是元老,也是孳生蟲豸的腐朽樹根。

“仲會與前代簽署了五十年合作協議,無論繼任者是誰,協議依舊生效。別人也許不會多想,但對於殺死前代上位的森先生來說,必須表露出百分之二百的認可才能獲得前代派的支持。

“夜長夢多,沒人會不想把地下賭場這樣的銷金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可一旦貿然出手,不但其餘附屬組織對港口黑手黨的信任必然會大打折扣,還會引起前代派的反對與猜忌。

“由於種種掣肘,過去三年一直相安無事……直到今天。”

森鷗外靜靜地看著他,就連唇角的弧度都分毫未改。

短暫沈默後,太宰治直視著對方的瞳孔,輕聲說出了最後的目的。

“首領,你需要理由——一個能名正言順中止和平協議、剿滅仲會的合理理由。”

“這就是首領一開始派公野君去視察仲會的原因吧。培養一個顯眼的靶子,把他置於危險中,甚至一直沒有忘記去試探他真正的異能力……森先生,這種程度的利用,你很樂意去做的吧。”

“太宰君。”森鷗外打斷了他,不大的聲音在空蕩的室內回響,他微微笑道:“公野君是我的得力屬下,他很聰明,我相信他不會有事的。”

面對自己少年乃至未來青年時期的引導者,太宰治眼中罕見地透露出一絲困惑,“為什麽,他的異能就那麽重要嗎?”

森鷗外卻不答,反而談起了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題:“太宰君,你聽說過‘書’嗎?”

“——只要合乎因果關系,寫上什麽就會變成現實的‘書’,傳聞它就在橫濱的某處。”

太宰治的指尖抽搐似的輕顫一下。

辦公桌側,一直沈默的愛麗絲擡起了頭,小女孩對著太宰露出一個標準得可以當作教科書範例的可愛笑臉,而後者並不領情,落下來的目光帶著深深猜度。

愛麗絲並不理會他,伸手將膝上的繪本遞給森鷗外。

森鷗外接過,低聲笑著誇讚了女孩一句,視線重新轉向太宰治,“這是我不久前才從密室發現的,前代遺漏下來的其中幾頁筆記。”他晃了晃手中封面古舊的繪本,露出來的那頁已經被彩色蠟筆畫得面目全非。

黑發男人手指撚開幾頁,展現出的赫然是陌生的字跡。不完整的只言片語,筆跡淩亂,一筆一劃都流露出主人時日無多卻仍癲狂發癡的野心。

太宰治來不及去看那上面寫了什麽——他的反應一下子遲緩了百倍。等他回過神來,正聽到了森鷗外帶著恰到好處疑惑的發問:“你與公野君相處了那麽久,真的什麽都沒察覺到嗎?”

“……”

他的心口驟然發冷。

所幸森鷗外並不想為難為數不多的得力手下,黑發男人從座位上離開,椅腳在地毯上拖曳出頓重的聲響。森鷗外將墨跡已幹的委任狀親手交給了眼前資質卓絕的少年黑手黨:“這件事交給你了,太宰君。”

後者像一臺完美運轉的機器般木然伸出手,沒有任何表情。

森鷗外並沒有回座位,他來到一面漆黑的墻壁前按下開關,通了電的墻面很快變成了透明的落地窗,在這裏能俯瞰橫濱全貌。

平靜的海面映入眼簾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對太宰治問:“仲會裏有三個異能力者,稍微有點棘手,沒問題的吧?”

“……”

太宰治鳶色的眼睛緩慢轉動,低頭盯著手中的委任狀,開口時的聲音猶如久不運轉般喑啞:“立石,改變電磁頻率;藤,催生植物;大倉,制造小範圍真空。”

仲會嚴防死守的絕密情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從他嘴裏跳了出來。

森鷗外揚起唇角。

剩下的話自然不必多談,時間緊迫,兩個人都沒有興致閑聊。

在走出首領室前,太宰治忽然停住,從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沒有半分落在他的背影。

他很輕地,再次重覆問道:“他會有事嗎?”

森鷗外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不理解他為什麽會問出這種問題:“營救的指揮權在你,太宰君,這要靠你的判斷。”

太宰治背對著森鷗外,不必再遮掩,眼中終於翻湧起暗潮,“如果這次印證了你的想法,首領,你以後還會再出手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森鷗外負手而立,定定看著他的背影。

“……我明白了。”

黑發少年自嘲似的輕笑一聲,大步離開,只身走入黑暗中。

19:00

茫茫不見光的海面,隱匿行跡的船只從橫濱私港出發,駛向遠在異國的目的地。

甲板上沒有人在走動,船上成員都知道成敗就在今夜。只要今晚能順利離開日本海境,等待著他們的就是數不清的財富。

開了自動駕駛的操控室內,負責開船的人看過一圈雷達沒發現異樣,不由松懈起來,隨口和同伴抱怨道:“今天累死了——老哥,你說老大怎麽這麽著急啊,我記得那批貨一個月之後才出手啊。”

同伴橫了他一眼,用腳點了點底下,語氣暧昧地笑道:“你不知道,我們今天是為了送另一批‘貨’麽?”

“國外有大客戶指明要把人綁來,哎,價格有這個數。”他很誇張地比劃著,眼睛都瞪大了,“咱們賣一輩子命也賺不著這麽多錢!”

最先提問的男人帶著眼鏡,看到同伴比劃的數字後倒吸一口涼氣,眼鏡差點掉下去,很羨慕嫉妒恨地喃喃道:“……真是頭肥羊。”

“異能力者都是一群怪人,花錢跟鬧著玩一樣。對了,聽說被綁的也是個異能力者,哈,這下真意思了。”

“你別唬我,真有異能力能這麽輕松被咱們的人綁來?那老大換人當得了。”

“異能者也分種類的。”同伴咂舌,說著說著便想到他們這輛船上那幾個異能者,曾經目睹的血腥場景湧入腦海,他當即打了個哆嗦,但在小弟面前還是強撐嘴硬道,“你問那麽多幹什麽,老實開船吧!反正到了明天‘貨’就出手了,跟你我這種小嘍啰無關!”

眼鏡男訕訕地打了個哈哈,繼續去觀察雷達,無人註意他外套內側閃著微弱紅光的竊聽器。

20:00

船艙負二層,最裏側的房間忽然響起沖刷的水流聲。

鐵桶“哐當”一聲被隨意丟棄一旁,潑出來的冷水浸濕了木地板。潑水的人本來就沒想讓人質好過,對著他的頭直接一桶水澆了上去。即便有防備也於事無補,人質的四肢都被牢牢牽制著,冷水沖進鼻腔被卷進肺裏,他的嘴還被黑膠布封著,連最基本的咳嗽叫喊都做不到,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淅淅瀝瀝的水流從濕透的衣擺下重新匯聚成一股,混雜著灰塵和血絲,又被人毫不留情地一腳踩碎。

“讓我想想……距離上次見面還沒過一個月,你還記得我嗎?”

皮鞋停在了與人質一步之外,說話的人低低笑了一聲,正是當時視察仲會時接觸的負責人追川,他似乎很滿意當下的情景,壓抑著內心暴虐的情緒,道:“托了你和你派來的幾只小老鼠的福,板上釘釘的生意都被搞砸了,不然今天這艘船運的就不會是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而變得咬牙切齒,狠狠拽起了人質濕漉漉的灰發,聽著後者的因疼痛溢出的悶哼聲仍不解恨:“你知道那批貨出手後能賺多少嗎!該死的!你也是森鷗外也是,港口黑手黨通通是群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劃過悚然的光,粗暴地拽起垂落在手邊的黑繩,這是後加的裝置,只需要輕輕一拉,人質脖頸上的拇指粗細的項圈就會收緊,不用親自動手。比起審訊同類,更像是虐待一只沒有反抗能力的貓狗。

呼吸被鉗制住,人質蒼白的臉終於染上緋紅,這代表著鮮活生命力的紅色,卻是窒息死亡的倒計時。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渙散,毫無焦距,不知是不是水珠落到了眼睛裏的緣故,濕潤而空洞。

畢竟人活著還有用,在他瀕臨極限之前,洩憤夠了的追川施舍般地松開黑繩。

他接過屬下遞來的毛巾,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虧損的那筆錢,就由你補償給我吧,你覺得呢?”

灰發少年垂著頭,來自兩側手腕上鎖鏈鐐銬的牽制讓他被迫費力地支起身。他的感官似乎也被一同封閉住了,像是沒聽到對方的冷嘲熱諷,安靜地像一個任人擺弄的人偶。

這樣平靜的反應自然不能讓用刑者滿意,男人雙眼瞇起,陰沈沈地笑起來:“我說怎麽聊的不夠盡興,誰把客人的嘴堵上了?”

他的問題並不需要回答,一旁的屬下們也極有眼色地退開兩步,看著他們的老大一把扯下了封在人質嘴上的膠布。

血液幾乎是同時從破皮的地方滲出來,灰發少年的身體太脆弱,禁不起這樣的暴力行徑,被撕裂的、還有被咬破的,唇間很快血跡斑駁,在蒼白的下頜留下道道蜿蜒的血痕。

呼吸陡然得到放松,他猛烈地咳嗽著,幾乎要把內臟咳出來。

他的雙眼緩緩睜開,依舊是沒有焦距的瞳孔,這次卻多了點別的淡漠的情緒,極其緩慢地一寸寸掃視過室內。

就算有異能力,手腳被分開捆起來也用不了了——明明不足為懼,任何人都能上去那具單薄虛弱的軀殼上輕蔑地踹一腳,剛才那一眼,卻讓場內所有人被看穿了似的渾身一震。

這反向刑訊的視線很快結束了,少年疲倦地垂下眼,良久後,喉嚨間慢慢擠出幾個喑啞的不成調的音節——剛才勒緊的項圈給他的聲帶造成了嚴重的負擔,此刻還能再開口說話全靠意志力催促。

說出的話乍一聽與他原本的聲音像是兩個人,只有細如游絲的尾音還能聽出似曾相識的語調。

一字一頓,那聲音虛弱卻確定道——“你被騙了。”

這句話耗光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像是對接下來的一切都無所謂般,他閉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睛,只露出被冷水和眼淚浸濕成一縷縷的眼睫在微微顫抖。

“……你算什麽東西!”追川太陽穴突突一跳,他後知後覺,發覺自己竟然被一介任人欺淩的階下囚看不起了,怒不可遏地上前準備親自動手時,他忽然捕捉到了極其細微的聲響。

男人猛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眉頭皺起,無聲地走到門口,然後一把將門拉開!

剛要敲門的拳頭差點敲到他鼻子,門外站著的人嚇了一跳,尷尬地收回手:“老大好!那個,額,我是來給您送晚餐的。”他說著便給身後餐車讓出位置,證明此言不假。

“……知道了。”追川危險地瞇起眼,審視著眼前唯唯諾諾的眼鏡,“東西放下,你走吧。”

眼鏡男點頭哈腰地小跑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不見,追川才將目光落到餐車透明罩內精美的食物上,忽然出聲對室內的下屬發問:“剛才那個人,你們認識嗎?”

屬下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上前回答:“是三個月前招進來的,頂了機工的空缺,手腳挺麻利。”

追川若有所思,他沒去管那輛餐車,徑自拋在室外,重新鎖上門,視線再次落到角落處安靜得幾乎沒有氣息的少年身上。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依舊和他當初在擂缽街通過監控看到的一樣,冷淡、卻讓人心悸的漂亮,想讓人把他的骨頭抽出來一根根碾碎。

就算沒有異能力,迎合一些有錢人的特殊癖好,買回去當個玩物也是值得的。

仲會的把柄被港口黑手黨的人抓到了,買賣的事也遭人破壞,追川恨得牙癢的同時也再次明確了橫濱已經不再適合他們待下去。本來想幹脆直接帶著全部家當去往歐洲,反正他看森鷗外那老狐貍不爽也已經很久了,正好和歐洲那邊一直對港口黑手黨虎視眈眈的組織聯盟。

然而在偷偷轉運貨物時,他接到了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中寥寥幾語就道破了追川和仲會目前的窘境,同時也給他指了一條明路——附件介紹了公野睦的異能力,詳細策劃了他們該如何綁走他、成功後又如何逃出橫濱、在歐洲開辟的新生意,以及交付人質時蔚為可觀的薪酬。

追川原本就決定臨走前狠狠報覆港口黑手黨,這封匿名郵件正對上他的需求,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當然,能混到如今的地位他也不傻,開門見山追問對方到底有什麽目的,以及為什麽會這麽清楚他和港口黑手黨之間的恩怨。

郵件回覆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三個小時,打開後只有簡單一行花裏胡哨的外文,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讓罪孽深重之人的血染紅這片土地吧。”*

以及打到世上不超過五個人知道的,追川私密賬戶的巨額定金。

追川當即驚出一身冷汗,他瞬間明白了對方是比港口黑手黨還要棘手數倍的恐怖分子,而自己惹上了一個不得了的麻煩。

——異能力者都是瘋子。

可就算自認高人一等又怎麽樣,還不是要強忍不甘心聽他的話。

追川的視線剜過少年無力垂落的指尖,眼中緩慢升起貪婪的欲望。

他揚起手,語氣陰森地對屬下命令道:“把藤叫過來。”

20:30

另一邊,逃開船艙二層的眼鏡男躲進了雜物室,確定周圍沒有人和監聽設備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串號碼,甫一接通便連忙開口:“抱歉,我剛才差點被他發現了,您那邊還能收到訊號嗎?”

竊聽器確實存在,不過並不在餐車裏,而被他提前放在了門框的縫隙間。這是新研發的設備,精巧隱蔽,可用距離長,唯一的壞處是持續性不足,需要及時更換,這就需要他以機工的身份時刻留在船上。

他剛才就是去負二層更換設備的,不知道有沒有躲過追川的懷疑。

本來時間沒有那麽趕,按理說港口黑手黨的人會在十分鐘前與他聯絡,但眼鏡男卻遲遲沒收到訊號,這才惴惴不安地去查看是不是竊聽器出問題了。

被派進仲會臥底,其實他知道的很少,任務也十分簡單,就是收到通知後放竊聽器,至於能聽到什麽內容則直接傳給了港口黑手黨,與他一概無關。

正是因為知道的少,他才不會暴露。比如此刻,他既不清楚電話對面的人是誰,也並不認識房間裏面的人。關於前者他只聽說是港口黑手黨的大人物,至於後者,仲會的殘酷手段足以讓他對素未謀面的人質產生憐憫。

眼鏡男吞了吞口水,對著電話繼續道:“仲會裏有三個異能力者——”

“我知道。”

對面出聲打斷了他,“……按計劃行事。”

眼鏡被鎮住,幹巴巴擠出一句“明白”。掛下電話,仍舊百思不得其解。

一來是因為這位大人物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年輕,二來是……那聲音,細聽之下竟在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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