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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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木質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實的地毯, 同材質的茶幾上放著壺沏好沒多久熱茶和幾個剛洗幹凈的杯子。
布藝沙發簡潔舒適，客廳內光線充足、溫暖明亮，角落處還擺放著很有生活氣息的落地燈和幾盆綠植。
室內三人各自無言, 搞笑藝人的歌聲和觀眾的歡笑聲從電視屏幕中傳出來，才讓客廳裏的氣氛變得沒那麽窒息。
阪口安吾坐在沙發中央，眼觀鼻鼻觀心, 一時之間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要是屋子的主人在這裏的話，氣氛絕不會如此尷尬，但問題是公野聖良出門買菜去了，現在只剩下看家的他啊！
無辜中槍的安吾君又想起剛剛在門口發生的一幕。
太宰治看清門內站的是他後雙眸瞇起一瞬, 而後笑瞇瞇的、動作輕快地拍了拍他的肩：“安吾也在啊……嗯, 沒錯，安吾也應該來呢。”
說罷便繞過他徑自走了進去, 徒留阪口安吾和中原中也大眼瞪小眼。他倆平時基本沒什麽交集, 更算不上熟悉, 中原中也跟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禮貌地對屋內說聲“打擾了”才進門，就是聲音怎麽聽怎麽生硬。
而現在……如坐針氈的阪口安吾悄悄給自己倒了杯茶，借此瞥了兩眼這兩人的狀態。
左手邊的太宰治反客為主, 十分放松地靠在沙發上, 單手托腮看向屏幕中的綜藝節目，讓人無法判斷有沒有在認真看。
而中原中也跟他正相反，雙手規矩地搭在膝上, 身體緊繃, 神態姿勢都很拘謹……等等, 是在因來公野君家裏做客而緊張嗎？
阪口安吾灌了杯茶, 緩沖了心頭的苦澀。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沙發上, 應該在沙發底。
這股滄桑的心情一直持續到門口方向再次傳出動靜才結束，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在綜藝節目的特效聲中並不明顯，卻立刻就被室內的幾人捕捉耳內，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幾乎瞬間挺直身望了過去。而阪口安吾差點繃不住表情熱淚盈眶——終於回來了啊公野君！他下次絕對不要一個人看家了！
公野聖良拎著滿滿兩袋食材回來的時候，對上的正是一道比一道熱切的視線。
“？”
思索兩秒，他悟了：“大家是餓了吧，抱歉，再等我一下。”
他把騰出手收好鑰匙，不忘抽空提醒幾人冰箱裏有零食飲料可以隨便拿。
單手拿東西果然不太方便，就在公野聖良發愁要不要先放下滿滿當當的袋子再鎖門時，他驀地感到手中一輕。
不知何時靠近過來的中原中也從他手中拿過購物袋，對著裏面食材豐富的種類和質量發出驚嘆：“買了這麽多，吃不完的吧？”
“因為覺得食材還是新鮮點的比較好，所以直接去了生鮮市場。”公野聖良汗顏，“然後一不小心就買多了。”平時他一個人住吃飯很隨意，算起來也很久沒去過大型市場了，手有點生。
“意思是……這些都要親手做嗎？”
赭發少年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慢慢泛出一層薄紅，“這麽多東西……待著也沒事做，我可以給你幫忙。”說到後面聲音都低了下去。
公野聖良原本的計劃中並沒有讓客人幫忙做飯這一條，不過——他對上中也期待的眼神，忍不住也露出笑意：“那麻煩你啦，中也。”
中原中也的眼睛瞬時亮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聽到肯定的答覆後下意識松了口氣，又忽然發覺自己表現得太明顯，連忙壓下唇角上揚的弧度，試圖分散註意力：“這有什麽麻煩……等等。”
他的眉頭倏忽蹙起，伸手按住公野聖良的肩膀，湊近仔細觀察著什麽。
公野聖良下意識屏住呼吸，老老實實地一動未動讓他靠近，只眨巴了兩下眼。
過了大概三秒，他聽見中也問：“你是怎麽過去還有回來的？”
在對方鈷藍色眼睛認真的註視下，公野聖良說話都帶了幾分不確定，“呃……走著？”
果然，外面那麽冷的天氣額發還能帶著略微的濕，除了這個也沒別的選項了。
中原中也無奈道：“就那麽討厭坐車嗎，而且還是那麽遠的地方。”
明明叫外賣配送就可以，再不濟還可以派別人去準備。之前的相處也是這樣，總是一個人攬下所有事，再累再忙也不會和別人抱怨，不知道該說固執還是傻。
固執的傻瓜眉眼彎彎地朝他笑起來：“好不容易一起吃飯，當然要準備最好的。”
“……”
中原中也覺得心臟某處驀地一緊，緊接著，砰、砰，聲音越來越大，他仿佛聽到了來自內心深處、鼓噪不已的心跳聲。
困惑他許久的問題似乎終於得到了答案。
……什麽啊，中原中也失笑，原來他也是個傻瓜啊。
在這只需輕輕一瞥就能看清對方眼底情緒的距離，他深吸一口氣，擡手用力按下胸膛裏那顆越跳越快的心臟：“你……”
“咳、咳！”
中原中也：“……”
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他的表情差一點就要當場暴走。
第二次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別告訴他打斷他的人又是那個混蛋太宰——！
公野聖良全然未知，循聲望去，只見阪口安吾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既然食材這麽多，我們也來幫忙吧，你說呢太宰君？”
“我們”中的另一位成員伸了個懶腰，不疾不徐地從沙發上起身。
“說的也是。”太宰治咬字很輕，尾音帶著些調笑的意味，眼裏卻沒什麽高興的情緒。
“不然有的人得意忘形把廚房炸了怎麽辦。”
--
雪花牛腰切成薄片，裏脊肉腌制待用，蔬菜水果擺好裝盤，豆腐昆布蘑菇等配菜也一應俱全。煲湯費些時間，松茸還是邊吃邊煎比較好。
至於其他的……
在刺身被搗成泥、蘑菇的十字刀花被切成詛咒符號、龍蝦揮舞著鉗子跳上抽油煙機後——寫作幫忙讀作添亂的幾人被公野聖良禮貌地請出了廚房。
“客廳裏電視沒人看怪可惜的，”他委婉道，“這裏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們去休息吧。”
一黑一赭兩只自知理虧的貓貓垂頭喪氣地放下了菜板和餐刀。
在場唯一生理年齡上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地拎著龍蝦的尾巴丟進鍋裏，這才長舒一口氣。
“這可真是……辛苦你了。”阪口安吾接過公野聖良遞過去的紙巾，擦了擦頭上冒出的虛汗還是心有餘悸，不管是對活蹦亂跳的龍蝦，還是對兩個在廚房也要暗暗較勁的幼稚鬼。
他仍不放心地朝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確實在老實呆著沒打起來才稍稍安下心，之前的疑問也順勢說出：“話說，只有我們三個來吃飯嗎？”
倒不是阪口安吾對這個陣容有意見，而是對“聚餐”這個概念來說，這麽幾個人顯得太冷清了。
聞言，正苦思冥想該如何挽救剁成泥的鯛魚刺身的公野聖良動作一頓，緩緩放下了刀。
對此他也覺得很遺憾，神色中多了幾分失落：“織田先生家裏的孩子昨夜著涼生病了，他要留在那邊照顧所以來不了。”
其實他還邀請了之前一起出過差的黑手黨小隊成員，大家本來都很高興地答應了，沒料到昨天突然下派了一時半會解決不了的緊急任務，結果就是全軍覆沒。
太慘了，休假日還要加班，公野聖良嘆息著掬了一把感同身受的眼淚。
“這也沒辦法，最近的天氣確實很容易著涼。”阪口安吾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麽，眼神隱約帶著幾分慎重起來的擔憂：“你也要記得多穿些衣服，註意別再發燒暈倒了。”他還記得他們倆第一次稱得上烏龍的見面。
“我又不是小孩子……”公野聖良聲勢很弱地抗議。
閑聊途中，阪口安吾將菜板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幹凈，目光不經意掠過公野聖良手中的逐漸成形的食物，驚在原地呆了半晌，開口時聲音都是飄的：“這……太精致了吧？！”
應該出現在收藏櫃而不是餐桌上的精巧餐具，簡單的食材被添上幾樣原料後就成了藝術品，八寸、穴子、櫻鱒、杏仁豆腐，看著就和外面餐廳、不，簡直和美食節目一樣！
“火鍋的食材現下就好，我想準備幾道小菜。”公野聖良把香草葉點綴在刺身上，隨口道：“和食的話，我正好了解一點。”
——誰讓他的上司雲雀恭彌吃飯不規律口味還很刁呢。
他剛認識彭格列的大家時，還是個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保障的未成年，而那一年的並盛町恰好並不太平，各國黑手黨都對年輕的彭格列繼承人虎視眈眈，針對十代目周圍人的暗殺和綁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供躲風避雨的房子被炸毀後，他陰差陽錯住進了沢田家，為了報答，便跟著與十代目一樣溫柔包容的奈奈媽媽開始學習做家務。
和食還是在他做了雲雀前輩的秘書之後才開始研究的，至於別的料理水平就很一般了，反正獨居的標準是不會餓死就行。
阪口安吾：“……不，這完全不像只了解一點吧！”
“沒那麽誇張啦。”
公野聖良打開櫥窗去拿芥末醬，伸手卻撲了個空，仔細地又在冰箱找了一圈同樣一無所獲，這才慢半拍想起來自己來到這裏後就沒用過這東西。
“少了什麽嗎？”靠譜的成年人阪口安吾註意到了他的行為，主動道，“我開車來的，我去買吧。”
公野聖良又翻了一遍廚房的角落，不太好意思地又念出其他幾個調味品的名字，“就這些，麻煩你了，安吾。”
阪口安吾記下清單，擺擺手示意這算不上什麽麻煩，轉過身就要回客廳拿裝著車鑰匙的外套。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客廳內說話的聲音忽然按下了暫停鍵。
阪口安吾：“……”
這股頭皮發麻的感覺真似曾相識，好像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在廚房這邊忙碌的時候，客廳裏兩人自然也沒閑著。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無話可說，電視裏恰在此時播起了廣告，後者重重嘆了口氣，直接從大衣裏兜掏出了游戲機。
中原中也輕嘖一聲，視線忍不住又往廚房那邊飄去。
從沙發的角度剛好能窺見廚房中的背影，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帶著米色的圍裙，在腰後系了個松松的蝴蝶結，平時在工作場合見到的公野聖良總是穿著嚴謹規整的黑色系制服，這樣充滿家居氣息的打扮出現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適。
中原中也發覺剛才才壓下去的心跳隱隱又出現了加快的趨勢。
“中也。”
似乎一直在低頭打游戲的太宰治忽然平淡出聲喊了他的名字，中原中也心下微沈，神情中的一點雀躍立刻被他藏了下去。
果不其然，沙發對面的太宰治目光暗暗，哪裏有半分沈迷游戲的樣子。
“雖然平時的中也就夠討厭了，但果然……”他忽然輕輕笑起來，只是怎麽聽怎麽驚悚，“今天尤其礙眼。”
“這句話奉還給你，”中原中也毫不弱勢地反唇相譏，冷冷嘲諷道，“怎麽不去跳河了？找不到地方了我可以把你綁在機車後面拖去東京灣，免費的。”
太宰治眼中閃過什麽，語氣微妙道：“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最近天氣太冷，我完全沒有入水的打算。”他頓了頓，笑吟吟地挑了挑眉：“不過別的正好可以試試別的死法呢，比方說把睦親手做的菜全部吃掉——之類的。”
“哈？！你找揍嗎！！”
出來拿外套的阪口安吾正好撞見這樣火藥味十足的一幕。
他隱晦地瞥了一眼對一切尚不知情仍在廚房中忙碌的公野聖良，內心再度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禁對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阪口安吾強裝淡定地拿過衣架上的外套，正準備保持這樣的低存在感出門采購時，卻見太宰治的雙眼忽然亮起。
阪口安吾：“……”完蛋。
“呀，安吾，你要出去嗎？”
“缺了幾種調味料，我正要去買。”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自知躲不過去便大大方方道，“你們有要帶的嗎，我順便一起買回來。”
“不用那麽麻煩，”太宰治卻伸手攔住了他，笑瞇瞇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阪口安吾：“……？？？”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難以理解地艱難出聲：“你確定嗎，太宰君，你要和我出門？”為了防止對方註意不到，他還特意加了重音，效果一定很滑稽，因為中原中也已經忍不住詫異地看了他好幾眼了。
太宰治卻沒理會，輕快地拉開房門，“走吧。”
阪口安吾僵硬地朝中原中也一點頭，頭疼地跟了出去。
目睹全程經過的中原中也還沒回過神——太宰那家夥剛才還很無賴地挑釁他，怎麽突然就離開了，這青鯖終於有自知之明了嗎？
等下，阪口和太宰走了，那剩下的豈不是只有他和公野？
這不就是……兩人獨處？
這個詞一冒出來，中原中也的呼吸不由滯了一瞬。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邊望去，公野聖良的身影被半開的冰箱門擋住了大半，在這裏看不到。中原中也的手指攥緊又放開，心中升起隱秘的期待。
他下定決心，起身就要朝那邊走去。
“對了對了，”門口忽然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太宰治那惹人厭煩的笑臉再次出現在眼前，“中也，做的太明顯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中原中也差點腳下一趔趄。
這個混蛋——！倒是快點滾啊——！
--
車鑰匙旋轉半圈，阪口安吾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車子發動前忍不住停下動作看向旁邊的黑發少年。
“你跟我出來真的沒問題嗎？”阪口安吾瘋狂暗示，“留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
太宰治沒料到他忽然說這些，微微睜大眼，旋即歡快道：“安吾，原來你這麽八卦的嗎？”
阪口安吾：“……”
你以為我是為了誰啊！
“安心吧，”太宰治單手托腮，目光不著邊際地落在車窗外的樹木上，漫不經心而篤定道，“中也不敢出手的。”
臨走前他特意留了一句，如果中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自然什麽都沒有；而如果聽懂了仍要跟他對著幹……
反正也只會被拒絕罷了。
而他出來確實需要買些東西。
太宰治勾起唇角，似乎是聯想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鳶色眼睛心情頗好地瞇起。
阪口安吾註意到他心情的轉變，覺得自己這一天嘆氣的次數比上班一周都多。他表面專心開車，心裏憂愁地泛起嘀咕：
中原中也不會做什麽，可並不代表著公野君也什麽都不做啊。
樣樣都很精明的太宰君，怎麽就在這方面犯傻了呢。
--
味增湯的香氣飄逸而出，公野聖良舀了一勺吹涼嘗了下味道，又蓋上了鍋蓋。
淺淺的霧氣很快散開，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安靜杵在廚房外眼巴巴看著他的赭發少年，“……中也？等無聊了嗎？”
中原中也好像很怕被他誤會，立刻否認道：“沒有！”倒不如說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很有家的氛圍。雖然他還沒有體驗過，但光是想到這個詞心頭就一陣溫熱。
“只是……想過來看看你。”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而太宰治臨走前那刺耳的“勸告”不合時宜地又在耳畔響起。
中原中也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麽，但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點疑惑的尾巴。
慌亂之下，他只能將目光移開，不敢去看公野聖良的反應。
“……讓我再試一次，”憋了半晌，他胡亂擡手指了指盤裏剁成泥的刺身，咬牙道，“剛才是失誤，都怪太宰那家夥一直在添亂。”
公野聖良微微一楞。
他對面的少年像是在生誰的氣，又像是單純的不服輸，藍眸明亮，神采奕奕。褪去了\"港口黑手黨重力使\"這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名號，此刻的中也也只是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有著少年仍未被消磨的風發的意氣。
……不過，公野聖良想，如果是中也的話，這一份意氣應該永遠不會消失的吧。
他的臉上露出笑意，和以往不同的是，目光中帶上了自己都未覺察到的向往。
“那中也能幫我開一下海膽嗎？可以試試看做手握壽司。”
幾乎是立刻，“沒問題！”赭發少年聲音中原本的不快瞬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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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質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實的地毯, 同材質的茶幾上放著壺沏好沒多久熱茶和幾個剛洗幹凈的杯子。
布藝沙發簡潔舒適，客廳內光線充足、溫暖明亮，角落處還擺放著很有生活氣息的落地燈和幾盆綠植。
室內三人各自無言, 搞笑藝人的歌聲和觀眾的歡笑聲從電視屏幕中傳出來，才讓客廳裏的氣氛變得沒那麽窒息。
阪口安吾坐在沙發中央，眼觀鼻鼻觀心, 一時之間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要是屋子的主人在這裏的話，氣氛絕不會如此尷尬，但問題是公野聖良出門買菜去了，現在只剩下看家的他啊！
無辜中槍的安吾君又想起剛剛在門口發生的一幕。
太宰治看清門內站的是他後雙眸瞇起一瞬, 而後笑瞇瞇的、動作輕快地拍了拍他的肩：“安吾也在啊……嗯, 沒錯，安吾也應該來呢。”
說罷便繞過他徑自走了進去, 徒留阪口安吾和中原中也大眼瞪小眼。他倆平時基本沒什麽交集, 更算不上熟悉, 中原中也跟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禮貌地對屋內說聲“打擾了”才進門，就是聲音怎麽聽怎麽生硬。
而現在……如坐針氈的阪口安吾悄悄給自己倒了杯茶，借此瞥了兩眼這兩人的狀態。
左手邊的太宰治反客為主, 十分放松地靠在沙發上, 單手托腮看向屏幕中的綜藝節目，讓人無法判斷有沒有在認真看。
而中原中也跟他正相反，雙手規矩地搭在膝上, 身體緊繃, 神態姿勢都很拘謹……等等, 是在因來公野君家裏做客而緊張嗎？
阪口安吾灌了杯茶, 緩沖了心頭的苦澀。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沙發上, 應該在沙發底。
這股滄桑的心情一直持續到門口方向再次傳出動靜才結束，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在綜藝節目的特效聲中並不明顯，卻立刻就被室內的幾人捕捉耳內，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幾乎瞬間挺直身望了過去。而阪口安吾差點繃不住表情熱淚盈眶——終於回來了啊公野君！他下次絕對不要一個人看家了！
公野聖良拎著滿滿兩袋食材回來的時候，對上的正是一道比一道熱切的視線。
“？”
思索兩秒，他悟了：“大家是餓了吧，抱歉，再等我一下。”
他把騰出手收好鑰匙，不忘抽空提醒幾人冰箱裏有零食飲料可以隨便拿。
單手拿東西果然不太方便，就在公野聖良發愁要不要先放下滿滿當當的袋子再鎖門時，他驀地感到手中一輕。
不知何時靠近過來的中原中也從他手中拿過購物袋，對著裏面食材豐富的種類和質量發出驚嘆：“買了這麽多，吃不完的吧？”
“因為覺得食材還是新鮮點的比較好，所以直接去了生鮮市場。”公野聖良汗顏，“然後一不小心就買多了。”平時他一個人住吃飯很隨意，算起來也很久沒去過大型市場了，手有點生。
“意思是……這些都要親手做嗎？”
赭發少年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慢慢泛出一層薄紅，“這麽多東西……待著也沒事做，我可以給你幫忙。”說到後面聲音都低了下去。
公野聖良原本的計劃中並沒有讓客人幫忙做飯這一條，不過——他對上中也期待的眼神，忍不住也露出笑意：“那麻煩你啦，中也。”
中原中也的眼睛瞬時亮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聽到肯定的答覆後下意識松了口氣，又忽然發覺自己表現得太明顯，連忙壓下唇角上揚的弧度，試圖分散註意力：“這有什麽麻煩……等等。”
他的眉頭倏忽蹙起，伸手按住公野聖良的肩膀，湊近仔細觀察著什麽。
公野聖良下意識屏住呼吸，老老實實地一動未動讓他靠近，只眨巴了兩下眼。
過了大概三秒，他聽見中也問：“你是怎麽過去還有回來的？”
在對方鈷藍色眼睛認真的註視下，公野聖良說話都帶了幾分不確定，“呃……走著？”
果然，外面那麽冷的天氣額發還能帶著略微的濕，除了這個也沒別的選項了。
中原中也無奈道：“就那麽討厭坐車嗎，而且還是那麽遠的地方。”
明明叫外賣配送就可以，再不濟還可以派別人去準備。之前的相處也是這樣，總是一個人攬下所有事，再累再忙也不會和別人抱怨，不知道該說固執還是傻。
固執的傻瓜眉眼彎彎地朝他笑起來：“好不容易一起吃飯，當然要準備最好的。”
“……”
中原中也覺得心臟某處驀地一緊，緊接著，砰、砰，聲音越來越大，他仿佛聽到了來自內心深處、鼓噪不已的心跳聲。
困惑他許久的問題似乎終於得到了答案。
……什麽啊，中原中也失笑，原來他也是個傻瓜啊。
在這只需輕輕一瞥就能看清對方眼底情緒的距離，他深吸一口氣，擡手用力按下胸膛裏那顆越跳越快的心臟：“你……”
“咳、咳！”
中原中也：“……”
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他的表情差一點就要當場暴走。
第二次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別告訴他打斷他的人又是那個混蛋太宰——！
公野聖良全然未知，循聲望去，只見阪口安吾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既然食材這麽多，我們也來幫忙吧，你說呢太宰君？”
“我們”中的另一位成員伸了個懶腰，不疾不徐地從沙發上起身。
“說的也是。”太宰治咬字很輕，尾音帶著些調笑的意味，眼裏卻沒什麽高興的情緒。
“不然有的人得意忘形把廚房炸了怎麽辦。”
--
雪花牛腰切成薄片，裏脊肉腌制待用，蔬菜水果擺好裝盤，豆腐昆布蘑菇等配菜也一應俱全。煲湯費些時間，松茸還是邊吃邊煎比較好。
至於其他的……
在刺身被搗成泥、蘑菇的十字刀花被切成詛咒符號、龍蝦揮舞著鉗子跳上抽油煙機後——寫作幫忙讀作添亂的幾人被公野聖良禮貌地請出了廚房。
“客廳裏電視沒人看怪可惜的，”他委婉道，“這裏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們去休息吧。”
一黑一赭兩只自知理虧的貓貓垂頭喪氣地放下了菜板和餐刀。
在場唯一生理年齡上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地拎著龍蝦的尾巴丟進鍋裏，這才長舒一口氣。
“這可真是……辛苦你了。”阪口安吾接過公野聖良遞過去的紙巾，擦了擦頭上冒出的虛汗還是心有餘悸，不管是對活蹦亂跳的龍蝦，還是對兩個在廚房也要暗暗較勁的幼稚鬼。
他仍不放心地朝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確實在老實呆著沒打起來才稍稍安下心，之前的疑問也順勢說出：“話說，只有我們三個來吃飯嗎？”
倒不是阪口安吾對這個陣容有意見，而是對“聚餐”這個概念來說，這麽幾個人顯得太冷清了。
聞言，正苦思冥想該如何挽救剁成泥的鯛魚刺身的公野聖良動作一頓，緩緩放下了刀。
對此他也覺得很遺憾，神色中多了幾分失落：“織田先生家裏的孩子昨夜著涼生病了，他要留在那邊照顧所以來不了。”
其實他還邀請了之前一起出過差的黑手黨小隊成員，大家本來都很高興地答應了，沒料到昨天突然下派了一時半會解決不了的緊急任務，結果就是全軍覆沒。
太慘了，休假日還要加班，公野聖良嘆息著掬了一把感同身受的眼淚。
“這也沒辦法，最近的天氣確實很容易著涼。”阪口安吾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麽，眼神隱約帶著幾分慎重起來的擔憂：“你也要記得多穿些衣服，註意別再發燒暈倒了。”他還記得他們倆第一次稱得上烏龍的見面。
“我又不是小孩子……”公野聖良聲勢很弱地抗議。
閑聊途中，阪口安吾將菜板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幹凈，目光不經意掠過公野聖良手中的逐漸成形的食物，驚在原地呆了半晌，開口時聲音都是飄的：“這……太精致了吧？！”
應該出現在收藏櫃而不是餐桌上的精巧餐具，簡單的食材被添上幾樣原料後就成了藝術品，八寸、穴子、櫻鱒、杏仁豆腐，看著就和外面餐廳、不，簡直和美食節目一樣！
“火鍋的食材現下就好，我想準備幾道小菜。”公野聖良把香草葉點綴在刺身上，隨口道：“和食的話，我正好了解一點。”
——誰讓他的上司雲雀恭彌吃飯不規律口味還很刁呢。
他剛認識彭格列的大家時，還是個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保障的未成年，而那一年的並盛町恰好並不太平，各國黑手黨都對年輕的彭格列繼承人虎視眈眈，針對十代目周圍人的暗殺和綁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供躲風避雨的房子被炸毀後，他陰差陽錯住進了沢田家，為了報答，便跟著與十代目一樣溫柔包容的奈奈媽媽開始學習做家務。
和食還是在他做了雲雀前輩的秘書之後才開始研究的，至於別的料理水平就很一般了，反正獨居的標準是不會餓死就行。
阪口安吾：“……不，這完全不像只了解一點吧！”
“沒那麽誇張啦。”
公野聖良打開櫥窗去拿芥末醬，伸手卻撲了個空，仔細地又在冰箱找了一圈同樣一無所獲，這才慢半拍想起來自己來到這裏後就沒用過這東西。
“少了什麽嗎？”靠譜的成年人阪口安吾註意到了他的行為，主動道，“我開車來的，我去買吧。”
公野聖良又翻了一遍廚房的角落，不太好意思地又念出其他幾個調味品的名字，“就這些，麻煩你了，安吾。”
阪口安吾記下清單，擺擺手示意這算不上什麽麻煩，轉過身就要回客廳拿裝著車鑰匙的外套。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客廳內說話的聲音忽然按下了暫停鍵。
阪口安吾：“……”
這股頭皮發麻的感覺真似曾相識，好像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在廚房這邊忙碌的時候，客廳裏兩人自然也沒閑著。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無話可說，電視裏恰在此時播起了廣告，後者重重嘆了口氣，直接從大衣裏兜掏出了游戲機。
中原中也輕嘖一聲，視線忍不住又往廚房那邊飄去。
從沙發的角度剛好能窺見廚房中的背影，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帶著米色的圍裙，在腰後系了個松松的蝴蝶結，平時在工作場合見到的公野聖良總是穿著嚴謹規整的黑色系制服，這樣充滿家居氣息的打扮出現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適。
中原中也發覺剛才才壓下去的心跳隱隱又出現了加快的趨勢。
“中也。”
似乎一直在低頭打游戲的太宰治忽然平淡出聲喊了他的名字，中原中也心下微沈，神情中的一點雀躍立刻被他藏了下去。
果不其然，沙發對面的太宰治目光暗暗，哪裏有半分沈迷游戲的樣子。
“雖然平時的中也就夠討厭了，但果然……”他忽然輕輕笑起來，只是怎麽聽怎麽驚悚，“今天尤其礙眼。”
“這句話奉還給你，”中原中也毫不弱勢地反唇相譏，冷冷嘲諷道，“怎麽不去跳河了？找不到地方了我可以把你綁在機車後面拖去東京灣，免費的。”
太宰治眼中閃過什麽，語氣微妙道：“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最近天氣太冷，我完全沒有入水的打算。”他頓了頓，笑吟吟地挑了挑眉：“不過別的正好可以試試別的死法呢，比方說把睦親手做的菜全部吃掉——之類的。”
“哈？！你找揍嗎！！”
出來拿外套的阪口安吾正好撞見這樣火藥味十足的一幕。
他隱晦地瞥了一眼對一切尚不知情仍在廚房中忙碌的公野聖良，內心再度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禁對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阪口安吾強裝淡定地拿過衣架上的外套，正準備保持這樣的低存在感出門采購時，卻見太宰治的雙眼忽然亮起。
阪口安吾：“……”完蛋。
“呀，安吾，你要出去嗎？”
“缺了幾種調味料，我正要去買。”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自知躲不過去便大大方方道，“你們有要帶的嗎，我順便一起買回來。”
“不用那麽麻煩，”太宰治卻伸手攔住了他，笑瞇瞇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阪口安吾：“……？？？”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難以理解地艱難出聲：“你確定嗎，太宰君，你要和我出門？”為了防止對方註意不到，他還特意加了重音，效果一定很滑稽，因為中原中也已經忍不住詫異地看了他好幾眼了。
太宰治卻沒理會，輕快地拉開房門，“走吧。”
阪口安吾僵硬地朝中原中也一點頭，頭疼地跟了出去。
目睹全程經過的中原中也還沒回過神——太宰那家夥剛才還很無賴地挑釁他，怎麽突然就離開了，這青鯖終於有自知之明了嗎？
等下，阪口和太宰走了，那剩下的豈不是只有他和公野？
這不就是……兩人獨處？
這個詞一冒出來，中原中也的呼吸不由滯了一瞬。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邊望去，公野聖良的身影被半開的冰箱門擋住了大半，在這裏看不到。中原中也的手指攥緊又放開，心中升起隱秘的期待。
他下定決心，起身就要朝那邊走去。
“對了對了，”門口忽然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太宰治那惹人厭煩的笑臉再次出現在眼前，“中也，做的太明顯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中原中也差點腳下一趔趄。
這個混蛋——！倒是快點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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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鑰匙旋轉半圈，阪口安吾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車子發動前忍不住停下動作看向旁邊的黑發少年。
“你跟我出來真的沒問題嗎？”阪口安吾瘋狂暗示，“留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
太宰治沒料到他忽然說這些，微微睜大眼，旋即歡快道：“安吾，原來你這麽八卦的嗎？”
阪口安吾：“……”
你以為我是為了誰啊！
“安心吧，”太宰治單手托腮，目光不著邊際地落在車窗外的樹木上，漫不經心而篤定道，“中也不敢出手的。”
臨走前他特意留了一句，如果中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自然什麽都沒有；而如果聽懂了仍要跟他對著幹……
反正也只會被拒絕罷了。
而他出來確實需要買些東西。
太宰治勾起唇角，似乎是聯想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鳶色眼睛心情頗好地瞇起。
阪口安吾註意到他心情的轉變，覺得自己這一天嘆氣的次數比上班一周都多。他表面專心開車，心裏憂愁地泛起嘀咕：
中原中也不會做什麽，可並不代表著公野君也什麽都不做啊。
樣樣都很精明的太宰君，怎麽就在這方面犯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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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增湯的香氣飄逸而出，公野聖良舀了一勺吹涼嘗了下味道，又蓋上了鍋蓋。
淺淺的霧氣很快散開，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安靜杵在廚房外眼巴巴看著他的赭發少年，“……中也？等無聊了嗎？”
中原中也好像很怕被他誤會，立刻否認道：“沒有！”倒不如說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很有家的氛圍。雖然他還沒有體驗過，但光是想到這個詞心頭就一陣溫熱。
“只是……想過來看看你。”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而太宰治臨走前那刺耳的“勸告”不合時宜地又在耳畔響起。
中原中也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麽，但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點疑惑的尾巴。
慌亂之下，他只能將目光移開，不敢去看公野聖良的反應。
“……讓我再試一次，”憋了半晌，他胡亂擡手指了指盤裏剁成泥的刺身，咬牙道，“剛才是失誤，都怪太宰那家夥一直在添亂。”
公野聖良微微一楞。
他對面的少年像是在生誰的氣，又像是單純的不服輸，藍眸明亮，神采奕奕。褪去了\"港口黑手黨重力使\"這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名號，此刻的中也也只是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有著少年仍未被消磨的風發的意氣。
……不過，公野聖良想，如果是中也的話，這一份意氣應該永遠不會消失的吧。
他的臉上露出笑意，和以往不同的是，目光中帶上了自己都未覺察到的向往。
“那中也能幫我開一下海膽嗎？可以試試看做手握壽司。”
幾乎是立刻，“沒問題！”赭發少年聲音中原本的不快瞬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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