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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千裏江山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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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千裏江山不及你

正月十五, 窗外已落了細雪,薄薄的一層白覆在院中的樹枝上,待積壓的雪厚了, 枝椏被壓彎, 便又顫顫的飄落。

雪落枯枝, 春又覆生,黎晚澄盯著窗外簌簌的雪, 忽的有些悵然。

枯枝會再生新芽, 那人呢?在被冰冷刺骨的大雪掩埋過後,還能夠如那綠芽一般, 在來年的春天破土重生嗎?

屋內,烤火盆內的炭火劈啪作響,徐徐升起的熱氣烤的人渾身都暖熱。

距謀反一事已過去兩個月, 被打亂的生活軌跡也漸漸恢覆如常。案臺前,蕭挽月執筆批閱奏折,黎晚澄就立在她身旁為她磨墨, 一如往昔。

柳德善被斬殺之後, 那些原來收過他好處的大臣眼見著靠山倒了, 哪還敢吭聲,巴不得躲的越遠越好, 生怕一個不小心, 下一個掉腦袋的就是自己。

如此下來,不僅朝廷安穩不少, 呈上來的折子也減了許多,蕭挽月難得有片刻閑暇。思索間, 她忽地看到奏折中提起的節日宴會奢靡,浪費錢財之事。

先帝註重形式, 之前的上元節都大肆舉辦,確實是有些浪費過度了。

她擡腕,蘸了朱砂墨在折子上劃圈批註。女君手指生的極為精致修長,指玉纖纖,如削蔥根,勾畫之間都透露著婉轉意味。

黎晚澄瞥到她指節彎曲的弧度,神色稍稍一頓,不可避免的想到,在那些月色昏暗的夜中,耐人尋味的紅羅幔帳,以及她指尖滾燙的溫度,攪起一波波浪潮,將她擊潰。

“今年的宴會菜肴和樂舞都要削減,但就算如此,林林總總算下來也要費不少銀子。”蕭挽月稍稍偏眼去看一旁的人,轉了轉眸子,緩緩啟唇:“不過,這上元節年年都是如此,也實在有些無趣。”

女君這話說的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黎晚澄與她相處日久,自是聽出她言語下暗藏的心思,於是擱下墨塊笑道:“既然宮中的宴會無趣,不如今夜,我帶陛下出宮看看?”

這人自出生便在這深宮之中,想來,也少有機會去看看宮外的風光。

果不其然,蕭挽月眼睛一亮:“當真?”

她這般模樣像極了討到喜愛玩具的小孩,黎晚澄彎了唇角:“當真,我何曾騙過陛下。”

雖說帶她偷溜出去不難,但是像這種重大的宴會,蕭挽月是必定要出席的,不過……中途來個偷梁換柱也並非不可。

酉時,晚宴開場。

蕭挽月先是按照慣例說了些套話,而後突然拍拍手,片刻,一隊宮女就捧著木盤走了進來。

那木盤之上放的是提前備好的面具,由銅制成,僅露出雙目和口鼻。

眾人面面相覷,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不解,有些摸不準女君的想法。

蕭挽月環顧一周,清冷的聲音在殿中回旋:“往年上元節都以歌舞為樂,日子久了難免膩煩,今年孤尋到了個新鮮的玩法,在座的諸位皆帶上面具,稍後樂妓會進行演奏,諸位可跟隨樂曲邀請場中人共舞。”

這是黎晚澄想出來的辦法,說是叫“蒙面舞會”,顧名思義,大家都要帶上面具,如此一來,既辨不清面容,只需找一個身形與蕭挽月相仿的女子,便足以瞞過眾人。

蕭挽月擡手拿起托盤上的面具,妥帖戴好。

底下頓時嘈雜一片,似是對這新奇的娛樂形式生出興趣,都轉過頭交談,有些大臣和女眷已經戴上了面具,剩下的人見女君和周圍的人都已帶上面具,也紛紛伸手去拿。

待所有人都帶好面具,蕭挽月眸底隱隱劃過一絲笑意,她輕揮揮手,一旁待命的樂妓便開始演奏,頓時歡快的樂曲旋律充斥殿中,將氣氛推至高潮。

趁著眾人都起身歡歌載舞之時,一陣冷風倏地吹過,沒人註意到,高位上的女君已不見了蹤影,須臾後,又重新出現在原位。

偏門處,一匹烏騅馬悄然離去。黎晚澄手中有女君親賜的令牌,那些守衛自是不敢加以阻攔,更何談去探查馬上另一位戴面具女子的身份。

出宮比想象中要更為順利,蕭挽月雙臂緊緊環著身前人的腰肢,下頜輕靠在黎晚澄的肩頭處,許是離開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她眉目間常存的沈郁也在此刻消散許多。

此刻,無人認識她們,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黎晚澄也不再是沖鋒陷陣的女將,她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兩個女子,攜手並肩,在這偌大的天地間沈沈浮浮。

京城的上元節比皇宮內更為熱鬧,滿街燈火通明,鼓樂喧天,老人孩童臉上皆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一派歲月靜好。

黎晚澄此次帶蕭挽月出來,其實還抱有另一個目的,自從宰相謀反一事後,女君就陷入了一種自我懷疑的漩渦,所以她也想借這個機會,一是帶蕭挽月出宮放松片刻,二是讓她親眼看看如今南煜的國泰民安,告訴她,她是受百姓愛戴的君主。

她擡手將女君的面具摘下,轉而握緊她的掌心:“月月你看,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城中歌舞升平,百姓豐衣足食,這些都是你治理有方的結果。”

見女人聽進去話,她循循善誘:“所以,不要懷疑自己,你是一位好君王,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沒有錯。而且還有我在你身邊,我會與你一同,護這山河無恙。”

心尖顫了顫,像是冰雪消融之際,化出蓬勃的枝條,只覺得,這萬家燈火,都不及她耀眼。

蕭挽月深呼一口氣,轉頭沖她輕笑,眸光細軟:“阿澄,謝謝你。”

她怎會不知黎晚澄的良苦用心,這些日子以來,柳德善臨終前的那番話不斷的在腦海中回旋,時時刻刻都在折磨她。

所以她陷入了迷茫,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是不是真的如那預言所說,南煜的百年基業,千年氣運,都將毀於她手。

這預言太過沈重,她承受不起,夜夜都輾轉難安。

可是今日,阿澄帶她看了城中的繁華,立誓與她並肩守護山河。

她告訴她,她沒有做錯。

治愈值已經走到百分之八十的位置,黎晚澄盯著最後未填滿的那部分空格,心底騰上來幾分悵然若失。想來大概再過些日子,自己就要真正同她告別了吧。

見蕭挽月看過來,她掩下眸間的情緒,與她十指相扣:“街上難得如此熱鬧,走吧,我們去逛一逛。”

城中百姓未見過君王面容,蕭挽月難得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感受這城中的節日,她像一個初次吃到糖的小孩兒一樣,拉著黎晚澄的手在街中穿梭,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

黎晚澄手裏已經拿了不少東西,都是方才逛街時女君感興趣的小玩意,小兔子花燈,錦記的核桃酥,還有兩個小泥人。

那賣泥人的老板擅會說辭,說什麽買一個保一生平安,無病無災,買兩個保兩情長久,永不相離,想到剛才的場景,她沒忍住彎了彎眼角。

誰知蕭挽月平日裏那麽精明的一個人,竟也會迷信這些東西。

“兩位姑娘,看看這發釵吧,都是手工制作的。”珠釵鋪子的老板見她們駐足,熱情推銷起來。

蕭挽月拿了一只發釵,放到黎晚澄的發間比了比,那老板見她們年紀相仿,只當她們是姐妹,笑呵呵道:“姑娘,這只發釵和你妹妹十分相襯,不如買一支捎回去?”

蕭挽月垂眸輕笑,倒是很認真的解釋了句:“不是妹妹,她是我的夫人。”

她眼底綿綿的情意流露出來,連月光都黯然失色。

老板楞神一瞬,片刻又恢覆笑容,神色間不見絲毫鄙夷,真誠道了句:“兩位看起來很般配。”

蕭挽月眼底笑意更甚,十分爽快的從腰間摸出錢袋:“老板,我們就要這支,不用包了。”

長久克制的愛像沈眠的火山,在積蓄到極致後噴薄而出,沈澱了多年的熾熱情感,終於可以在此刻,光明正大的牽著她的手,將這分愛意化作夜色中的一抹星光,糅合到呼吸裏,輕嘆慢敘。

老板登時喜笑顏開:“誒,好嘞好嘞,祝你們百年好合!”

她一手扶著黎晚澄的額角,眼神專註而溫柔,慢慢地將那支珠釵為她佩上。

不遠處跑過幾個孩童,手裏拿著河燈朝湖邊跑去,蕭挽月執起她的手,嗓音動聽,像輕落在湖面上的細雨,激起點點漣漪:“阿澄,我們也去放河燈。”

“好。”她難得有如此開心的一面,黎晚澄自然事事都順著她。

上元節有放河燈的習俗,通過小小的河燈表達對已故親人的悼念,和對現存之人的祝福。

這重重疊疊的河燈,寄托著人們難言的思念和祝福,燈火隨著河流湧動,層次錯落,宛若漫天的星子落入水面,美麗又壯觀。

蕭挽月看著水面上漸漸遠去的河燈,閉上眸子,虔誠祈禱。

願,家國平安。

黎晚澄偏頭看她,女人的側臉在燈火的映照下美的惹人沈醉,分寸都是上天手下最完美的傑作。

蕭挽月五官生的深邃,舉手投足間帝王之儀盡顯,可偏偏,她身上又帶著那股子病弱的易碎感,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卻融合的恰如其分。

半晌,黎晚澄方才收回視線,看著手裏的花燈,眼底輕輕漾出笑意。

她註定還要走過許多地方,此處不過是她漫長旅途中短暫的停留。

至於許什麽願望……她看著天上掛著的圓月,緩緩闔上雙眸。

願身邊人所念皆所願,所願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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