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79章 郎中

關燈
第0079章 郎中

新年大朝會之後,韓少成的不寐之癥沒有如小田子所期待的那樣逐漸痊愈,反而愈發嚴重了。此時,他再想勸韓少成搬離長秋殿,住回原來的寢宮,已經不能夠了。

重新住回長秋殿的韓少成胃口好了不少,臉色也柔和了許多,但黑眼圈卻是頑固地長在臉上,經久不去,瞧得臣下們暗自擔憂不已。

梁王是位行動派實幹家,辦事向來不拖延。他說了要從民間找大夫,當真便派人出去四處尋訪。

可惜外面的大夫們一聽,是連宮裏大名鼎鼎的張太醫都治不好的病癥,便輕易沒人敢請纓上陣。

尋訪了個把月,終於有個人主動前來自薦,還跟梁王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

梁王大喜過望,忙領著這位不肯透露真實姓名、外表頗為瀟灑俊逸的年輕大夫進宮面聖。

但凡有些本事的江湖郎中,性子大多古怪。這大夫說自己看病時不喜人多,梁王把人帶到禦書房門口,交給管事的太監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韓少成那邊事先也已經溝通好了,身邊只留了幾個貼身太監和侍衛。不過,留下的這幾個人,無論太監還是侍衛,都是個頂個的高手,倒不用擔心皇上的安全問題。

韓少成自己當然是沒興趣找江湖郎中看病的。他心裏很清楚,他的不寐之癥,除了柳舜卿,無人可以醫治。

不過梁王一片好意,盛情難卻;對這位膽敢誇下海口的郎中,他也頗有幾分好奇。

反正如今國泰民安,需要處理的政事不多,而且他睡得少了,用來處理事情的時間自然也就多了,倒是有點閑暇來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不自量力。

到了約定好的時間,門外的太監帶人進來請安行禮。

韓少成放下朱筆,從桌案上的奏章之間擡起頭,掀起眼皮懶懶朝底下看過去。待看清來人面孔,他瞳孔一縮,眸光霎時變得淩厲,周身迅速籠上一層寒氣。

底下站著的人絲毫沒有被他突變的臉色嚇到,神色安然,雙眼直視前方,兩人的目光就這樣對上了。

韓少成直起身緩緩靠向椅背,揚起下頜冷聲道:“你好大的膽子,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是嫌命太長了麽?”

地下站著的郎中神色自如,不卑不亢:“陛下言重了。您是天下百姓公認的明君,豈會無端責罰一個真心替您治病的小小大夫?”

“真心替我治病?”韓少成冷笑道,“若非拜你所賜,我豈會需要醫治?木垚,你屢次欺君,當初我放你離開,不過是看在……如今你不知死活自己趕著前來領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木垚臉上毫無懼色:“皇上,梁王殿下跟在下說,若能治好您的不寐之癥,必有重賞。難道當朝攝政王說的話,竟絲毫作不得數麽?”

“當然作數!那也要你治得好才作數。若治不好,你此番誇口,便是四度欺君。到時候我要取你性命,怕是任誰也無話可說了罷?”

“這是自然。既然在下敢來面見陛下,當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否則何必白跑這一趟?”

韓少成垂眼思忖片刻後冷聲道:“那……你所謂的治療,總該有個期限吧?若張口閉口便是三年五載方能見效,我可沒興趣奉陪。你這張臉,我多看一眼都嫌膩煩!”

木垚微微一笑,淡聲道:“時間問題,皇上更無需多慮。非是張太醫醫術不精,實在是他並不十分確知皇上這不寐之癥的病根;即便知道了,也無方可解。而在下恰好知道這個病根,也有方可解,因此,我的治療,應該即日之內就能見效。”

韓少成臉色黑沈,沈吟不語。

木垚的確知道他的病根,但他能有什麽解除癥狀的方子呢?他不從旁幸災樂禍、不從中作梗阻撓,已是萬幸,又怎麽肯真心實意幫他?

半晌,他緩緩擡眸,語帶譏誚:“你會真心替我診治?你到底打得什麽主意,可著實令人有些費解了。你對他的心思,別人不知,難道我還看不出麽?”

木垚垂下眼簾,剛剛的雲淡風輕霎時不見了蹤影,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陰翳一閃而過:

“的確……原本我是有自己的私心……我恨不得你們永世不得相見,永遠彼此誤會、彼此怨懟……”

聽到這話,韓少成臉色一變,雙眼不自覺微微瞇起。木垚說得,是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大實話,但就這樣被他直白地宣之於口,還是莫名刺耳刺心。

不待韓少成發作,木垚的臉色又重歸寧靜:“可是,當這一切果真發生了,於公於私……我心裏竟是無法做到真正安寧……這幾個月來,我的修煉也因此受阻。所以,作為少數知情者,我不想再繼續作壁上觀……”

“於公?於私?……在你這裏,何為公?私又指什麽?”韓少成蹙眉不解。

“於公而言,不管有多少私怨,我都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好皇帝。這個國家在你的治下,國泰民安,百姓和樂。若你長期不寐,身體必定有恙。你有事,權力之爭必將重起,好不容易平息的戰亂或將卷土重來,遭殃的,仍是這天下和百姓……我雖是巫師,但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子民,我想活在治世,而非亂世。”

韓少成盯著木垚,目光中的冷厲不知不覺間已減退了幾分:“那……你的私又指什麽?”

“於私而言……經過那麽多次試探,我已經徹底確認,舜卿他……對我無意。無論有沒有你在他身邊,他都不會屬意我。對我來說,你的存在,並沒有多大影響。可對他……卻有極大影響……我不想看到他終生都活在失意、孤寂之中,永遠不得解脫……”

木垚聲音越來越輕,最終不自覺地停住了話頭。似乎說出這番話,已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

韓少成雙手緩緩握拳,聲音也不自覺跟著放輕了:“你這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無論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舜卿他對你……依然難以忘婻風情,難以割舍,他心裏眼裏,也只能容得下你一人……”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你沒有證據……你也只是胡亂猜測……對麽?”

韓少成嗓音輕顫,但他自己絲毫沒有察覺,只牢牢盯住木垚,生怕對方一張口,就真的肯定了自己這番臆測。

木垚沈默一瞬,勾唇苦笑道:“我也希望自己沒有證據,所有這些說法,都不過是胡思亂想,主觀臆測。可惜我無法欺騙自己。”

說到此處,木垚微微一頓,擡眼看向韓少成:“你大概不知道,上次……同舜卿出宮,我原本計劃帶他去一個與俗世有結界隔離的地方,那是一個你們這種俗世之人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的地方,就算你是皇帝,也毫無辦法……”

“你敢?!”韓少成大驚失色,背心直冒冷汗,全然忘了這件事其實並沒有當真發生。

木垚和小田子怔怔看著他,韓少成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體是一種蓄勢待發、準備攻擊的姿態。

他頹然坐回椅婻風子,無力地打了個手勢,示意木垚繼續。

木垚唇角漾出一縷苦澀無奈的淡薄笑意:“後來,你大概也猜到了,他拒絕了我。他說,即便跟你分開了,也不想去一個再也聽不到看不到你的地方。就算遠遠聽著你發布詔書、實施政令,聽你被眾臣稱頌、萬民景仰……也是極好的。”

“他……他當真這麽說了?你沒騙我?!”韓少成顧不得儀態,再次從龍椅上站起來。

“你覺得,我有騙你的必要麽?這些話與我而言,又有什麽好處?”木垚淡聲道。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當初,他為什麽一定要離開?”韓少成喉頭發緊,心底無限酸楚。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立刻馬上相信木垚、接受木垚所說的一切,可理智仍在殘酷地拉扯著他,讓他必須謹慎,再謹慎。

木垚淡然道:“他曾跟我說過,你生在帝王家,具備天生的領袖之才,你也為此付出了無數隱忍和努力,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他無視前朝大臣的反對,繼續留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絆腳石,影響你作為君王的聲名和前程。而且……他也是真的喜歡自由,他不喜歡被禁錮在皇宮裏,這一點,你總該知道吧?”

韓少成眼眶潮熱,連連點頭:“知道,我知道。我不該關著他,限制他……所有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

木垚深深註視著臺上失儀的年輕皇帝,心裏有一絲欣慰,也有許多惆悵,還有更多的艷羨。不過,不管怎麽說,成人之美,總是一件好事。

過了許久,韓少成漸漸恢覆了他一貫的從容不迫,可眼底洶湧熱切的情緒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了。他黑如深潭的眸子緊盯著木垚,沈聲道:“多謝你,木垚。”

木垚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這下,皇上總該不用治我的罪了吧?不出所料,您今夜大概就能睡個好覺了。”

韓少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顯而易見,你的方子,的確有效。按梁王事先說好的,該重重賞你才是。”

但對於今晚能不能好好睡覺,他卻無法確定。

上次見過王仕澤之後,他的不寐之癥發作地越發厲害,常常整夜整夜都處於清醒狀態,頭腦在黑暗中異常活躍,各種駁雜紛亂的思緒層出不窮。

這次見過木垚之後,結果又當如何,還真難以預料。

不過,無論好與不好,都與木垚無關了。他跟柳舜卿之間的事,從此便都跟木垚徹底無關了。

這些日子,在他腦海裏翻湧過無數遍的念頭重新上湧,變得前所未有地堅定,前所未有地迫切……

或許,讓這個念想變成現實,才是治療不寐之癥唯一有效的方子。而那個開方人,只能是他自己,別人誰也無法替代。

韓少成甚至連一夜都等不及了。厚賞之後送走木垚,他對小田子下旨:“立刻傳梁王入宮!”

【作者有話說】

梁王:“我這前腳才出來,後腳又被召回去,總感覺有點不太妙是怎麽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