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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7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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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7章 面聖

皇宮禦花園裏,春、夏、秋三季的植物已雕零殆盡,唯有冬園種植的常綠喬木和灌木還保有青青翠色。不過,只見樹不見花,一眼望去,難免有些單調乏味。

這園子裏原本是有幾株白梅樹的,每年到了這個時節,應是花開得最好的時候。前面幾個冬天,這兒是除疊翠院之外,皇上忙碌之餘最愛來的地方。不想今年,白梅樹被韓少成一聲令下硬生生砍去了,徒留幾株粗矮的樹樁,瞧著只會讓人越發氣悶。

所以,自今年入冬,韓少成從來不曾踏足禦花園半步。此刻,他正懶洋洋窩在大興殿後面的暖房裏閉目養神,等著大宴開始。

新年大朝會向來規模盛大,程序繁多。除了在京的文武百官之外,封疆大吏、藩屬使節和皇室宗親都要出席。當年新上任的州郡以上地方官,皇帝還需一一接見,以示嘉勉。

想到接下來冗長繁瑣的禮儀和流程,韓少成頭都要炸了。

昨夜,他依舊沒睡夠兩個時辰。

自從八月初七受傷以來,他便落下了夜不能寐的毛病。這小半年來,太醫天天過來診脈,奇苦無比的湯藥喝了無數,卻是絲毫都不見起效。

長期睡眠不足,令他的氣色肉眼可見地頹靡下去,頭也動不動就痛起來。身形日漸瘦削,從前的衣衫都明顯寬大了不少。

小田子輕手輕腳從前廳進來,沖安喜點了點頭,安喜便小心翼翼附在韓少成耳邊,低聲道:“皇上,該您入席了。”

兩位貼身侍從都不願打擾韓少成難得的片刻安穩,無奈身不由己,心下都頗為不忍。

聽到聲音,韓少成緩緩睜開眼。他臉色雖差,眸光卻依舊精明銳利,自己起身整了整衣冠,從容不迫地邁步往前廳去了。

沒有太後太妃、皇後妃嬪,更沒有皇子公主,面南背北的上席上,只孤零零坐了韓少成一個人,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眼前桌案上的珍饈美酒,在他口中,全都味同嚼蠟,淡而無味。

大殿底下,辛勞了一年的朝臣們,能有幸列席新年大宴,面見聖君,臉上都是說不出的榮光和喜悅,相互之間觥籌往來,好不熱鬧。

新任地方官覲見皇帝,是當天最後一道儀程,也最為繁瑣。

韓少成的頭痛愈演愈烈,也只能勉力支撐著,對每位新任官員一視同仁,一一問答敘話。

臺階下,王仕澤跪地叩頭,朗聲道:“新任黎州知州王仕澤參見陛下,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熟悉的地名,令韓少成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一僵,目光瞬間清明起來。

進而意識到這種反應很不對勁,他重新垂下眼簾,淡聲道:“黎州路遠,王愛卿一路辛苦了。你何時到任黎州?任職期間可有什麽困難?”

這兩個問題,屬於每位新官都有的例行問話,王仕澤恭謹對答:“回皇上,微臣上年九月底調任黎州,到任尚不足三月,未曾遇到任何困難。黎州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對當今天子尊崇有加,微臣調任於此,甚感欣慰。”

“哦……如此甚好。賜玉璧一塊,願卿今後再接再厲,好好造福一方百姓。”韓少成垂眸頷首,君臣之間的對話到此便該告一段落。

不料那王仕澤一時興起,並沒有馬上退下,反倒再度開口:“謝主隆恩!微臣鬥膽稟告皇上,方才臣口中所說,黎州百姓對當今天子尊崇有加一事,並非阿諛虛言。臣認識一位黎州當地有名的神醫,此人對皇上仰慕已極,四處搜集皇上書法手跡,家中掛有皇上聖像,其描摹之細膩,筆法之精妙,實為微臣平生所未見。”

韓少成眸光微微一動:“神醫?”

黎州的神醫,他只能想到木垚。可木垚怎麽可能崇拜他?還在家裏掛他的畫像?木垚不動用巫術詛咒他,已屬萬幸。

見皇上對自己提起的話頭感興趣,王仕澤越發激動起來:“是。這位神醫在黎州當地頗有名望,他還曾有幸見過皇上。所以,他親手繪制的聖像絕對稱得上惟妙惟肖。皇上雖然未必聽說過他,但他父親是朝中重臣,皇上一定知道。”

王仕澤心想,聽人說柳舜卿的父親是平陽公,那定然也會出席今日的大朝會。他雖然不認得具體是席上哪一位,但不妨礙他一並拍馬屁討好一下。這件事說出來,皇上高興,平陽公有面子,絕對一舉兩得。

韓少成覺得自己頭痛發作得越發厲害了,神智已經有些不清醒。他腦子裏紛亂的思緒,順著王仕澤的話,全都朝著一個不可觸碰的方向迅速滑落,一些不該出現的念頭開始爭先恐後胡亂冒頭。

他擡手掐了掐眉心,將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及時掐滅,頭腦重新變得清明。

既然王仕澤剛剛提到了某位朝中重臣,這番話便是為了巴結討好這位重臣。只要不是結黨營私,說點好聽話也不妨礙誰,在這樣一個君臣同喜的大好日子,他不會輕易掃別人的興。

所以,他聲音空洞,假做關心:“哦?是麽?是哪位愛卿之子如此有能耐,竟成了黎州神醫?”

王仕澤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郎朗的答話聲從臺階下傳上來。

那聲音卻幽幽懸浮盤旋於韓少成的頭頂、耳側,久久無法順利進入他的神識之中。他的思維連同動作,就那樣僵滯在前一刻,動彈不得。

王仕澤道:“這位神醫姓柳名舜卿,乃當朝平陽公柳大人之子。”

臺上臺下一片寂靜,所有觥籌交錯都在剎那間停止了。

韓少成早先曾下令,任何人不得在他面前提起柳舜卿,違令者斬。在朝為官的、近身伺候的,無不有聞。

這位從偏遠地方第一次前來覲見皇帝的新任州官,當著群臣的面犯了如此大忌,結果到底會如何?沒人能預料。

王仕澤何等機敏。整個大殿,從上到下突然之間鴉雀無聲,讓他立刻嗅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氣息。一次成功的拍馬討好、歌功頌德,絕不應該引發這樣一種氛圍。

他手足無措,想不通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麽?到底是平陽公這邊有問題,還是柳舜卿仍在皇帝這裏掛著號?

他在黎州,隱約聽說過柳舜卿曾被當今皇帝通緝。但是,據說那件事的緣由出在他父親身上,原本就是一場誤會。後來,柳君澤封了公爵,誤會已澄清,所以通緝令自然也就撤銷了。

可此時此刻,這詭異的氣氛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滿臉茫然,噤若寒蟬,跪在殿下一動也不敢動。

半晌,皇帝身邊站著的安公公輕咳一聲,朗聲道:“請黎州知州王大人回席,宣閔州知州劉大人覲見。”

王仕澤誠惶誠恐、顫顫巍巍回到下首自己的席位上。

跟他同席的,都是與他同等身份的外來新任州官,誰也不明白個中就裏,一席人只好一聲不響悶頭喝酒吃菜。

後來上去覲見的人吸取他的教訓,誰也不敢再多嘴多舌。韓少成的聲音始終冷靜克制,君臣之間沒有再出現過任何多餘的對話。

拍馬屁大概率拍在了馬腿上,令王仕澤整場宴會如坐針氈,汗流浹背。司儀一開口宣布大宴結束,他立刻逃也似地往外走。

不想腳步剛邁出大殿,便被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太監攔住了去路。

對方輕聲道:“王大人請留步,小人是皇上身邊伺候的奴才,奉皇命請王大人前往禦書房覲見。”

王仕澤臉上堆笑,面色不改,心裏卻不住打鼓。他鼓足勇氣搭訕:“敢問公公貴姓?”

“小人姓田,王大人叫我小田子即可。”

“幸會田公公!不知田公公是否知道皇上找下官所為何事?也好讓下官有個心理準備。”王仕澤一邊說話,一邊將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往小田子手裏塞。

小田子忙推開他的手,淺笑道:“王大人見了皇上自然就知道了。小人只能說,王大人無需擔心,皇上找你,不是什麽壞事,請王大人盡管放寬心。一會兒皇上問話,你只管老老實實答話便是了。”

“是,下官明白。有田公公這句話,下官便安心了。”看這太監眉清目秀,和顏悅色,不肯收他的賄賂,說出口的話又是這般肯定,王仕澤心裏的石頭總算稍稍落下來幾寸。

禦書房裏,韓少成安安靜靜坐在桌案後,眉眼低垂,面色平靜。桌案下,他一雙修長的手掌卻緊握成拳,青筋凸起,帶起隱隱的顫意。

聽到小田子領著王仕澤進來,他身體略略坐直了幾分,臉色越發顯得清冷肅然。

王仕澤行過跪禮,依令平身站直,試探著緩緩擡眸,這才第一次在近處看清了韓少成的面容。

當時在大殿裏,他在臺階下遠遠瞧著高高在上的君王,只覺得柳舜卿那副畫像實在肖似又傳神,畫得太像了。可此時離得近了,他才意識到,面前的皇上,氣色遠比畫像裏差得遠。

眼前這位年輕人,面容瘦削蒼白,表情嚴肅而緊繃,跟畫像裏那似嗔似笑、俊逸瀟灑又含情脈脈的人,神情之間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韓少成靜默片刻,清了清嗓子,沈聲道:“你在黎州,可是親眼見過你所說的那位……神醫?”

話一出口,韓少成才發覺自己嗓音喑啞,還帶了幾許輕顫,實在有失帝王的威嚴和從容。

王仕澤忙道:“回稟皇上,微臣的確親眼見過。微臣身體有恙,數次前往黎山秋寧山莊求醫,次次都是柳神醫親自為微臣診脈開藥。”

“那秋寧山莊的坐堂郎中,不是姓木的麽?”

王仕澤瞪大眼睛驚訝道:“皇上竟聽說過秋寧山莊?微臣聽人說,那秋寧山莊從前的確是有一位姓木的神醫,但現今早已不知去向。自從微臣調任黎州,便從沒見過什麽木神醫,那山莊的主人,確鑿無疑是如今的柳神醫。”

韓少成沈默了一會兒,垂眼道:“朕有些乏了。小田子,你來替朕接著問。”

“奴才遵命。”小田子心下會意,此番談話,屢屢提到柳舜卿的名字,難免令韓少成心神激蕩,有失態之虞,皇上便把這重任交給了他。

他勢必要把該問的問題都問清楚了,決不能令皇上失望。

【作者有話說】

王仕澤:“拍馬屁翻車了,家人們誰懂啊?”(大哭不止)

小田子:“也或許沒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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