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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 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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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 姿態

當著小田子的面,柳舜卿又跟木垚說過幾次話,談話內容都事關藥材種植和養護。其他園丁也被柳舜卿以同樣的態度、同樣的語氣認真請教過。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柳舜卿是真心對藥學感興趣,問的問題也都有的放矢。所以,沒有人察覺到這院子裏已經多了一位原本不該出現的人物。

木垚卻在日覆一日的蟄伏中,漸漸摸清了韓少成來此處的活動規律,也摸清了這院子裏真正需要防範忌憚的,唯小田子一人。

小田子對韓少成的絕對忠誠,小田子為人處世的機警靈敏,以及他身負極高的武藝,都使這個人成為一個極為棘手的對手。

木垚自己也有極高的武功,所以他能看出小田子很不簡單。出於忌憚,他甚至開始根據小田子日常的身形步法,暗暗推測對方的武功路數,尋求破解之法。

柳舜卿本人卻對再次強行逃離沒有抱太多期待和想法。他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那些前朝官員身上了。

所以,他每日的姿態倒顯得頗為自在輕松,除了跟韓少成照常相處之外,剩下的時間,一邊用來跟藥圃的園丁們學習照料藥草,一邊跟張太醫學習望聞問切和針灸之術。

聽著小田子日覆一日的匯報,韓少成常常會產生一種荒唐的妄念,仿佛柳氏父子間的那場對話已自動失效,柳舜卿已經打算安安心心在這宮裏長住下去了。

尤其聽說他學習藥學和醫術都頗有進益,韓少成心裏更是感到十分安慰。

他最怕柳舜卿被關在宮裏,漸漸荒廢了自己的興趣和志向,內心變得荒蕪、枯萎。

如果當真出現那樣的局面,他就是從精神上殺死柳舜卿的劊子手,那是他所萬萬不能接受的。

幸而沒有。

柳舜卿看上去一切安好,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還算完滿,連樣貌也漸漸恢覆了當初的金昭玉粹。這讓韓少成能從不斷地自我懷疑和自我唾棄中感覺到一絲釋然。

沒有人知道,在柳舜卿進宮這件事上,韓少成看似掌控一切,但他心裏始終存著一份深深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太過自私,太過霸道,他違拗了柳舜卿的心意,也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甚至……有可能已經讓他淪為天下的笑柄……

如果可以,如果還有其他辦法,他絲毫不願制造出如今這樣的局面。可是,他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他更加做不到當真放柳舜卿離開。

他一邊霸道地擁有,一邊又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愧疚之中,忍受著無窮無盡的煎熬。

只有柳舜卿在這皇宮裏真正找到了人生旨趣,獲得他想要的成就和圓滿,這份煎熬才有可能有所消解,逐漸淡去。

所以,更多的稀有名貴藥材被栽進長秋殿的藥圃;更多醫書、秘方被擺上柳舜卿的案頭。有些甚至是連張太醫都不曾見過的皇家善本,都不知道韓少成到底是從什麽犄角旮旯裏翻出來的。

上完當天的課程,張太醫頗有些羨慕地翻了翻柳舜卿桌上的一本醫學古籍,撚須微笑道:“照這個趨勢學下去,你怕是要成當世第一名醫了。”

張太醫這話並非單純吹捧。

柳舜卿悟性極高,又有極大的熱情,願意專註投入其中,再加上他擁有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學習資源,要達到這樣的成就,恐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柳舜卿忙笑道:“有老師在,學生怎敢有此肖想?”

張太醫輕笑著搖了搖頭:“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年輕時哪有你這麽好的學習條件?還有,你從前跟過的那位民間大夫,看來也是位不可多得的高人,他教你的那些東西,有些連我也聞所未聞。假以時日,在醫學一道上,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多謝老師吉言。學生一定不懈努力,爭取不墮了您的威名。”

“好啊,你只管好好努力就是了。時辰到了,我也該回太醫院了。”

為表達敬意,柳舜卿一向都親自將張太醫送到長秋殿宮門外。

師徒二人在門口分別,柳舜卿目送老師走遠,正要轉身,忽然看見不遠處站了幾個衣飾華麗的女子,不由微微一怔。

韓少成沒有後妃,先朝皇帝的妃嬪都被挪出去另外賜了處所養老,所以,這宮裏只有少量先朝遺留下來的負責做雜活的低等宮女,她們日常都穿統一的青色衣衫。

遠遠看服色,這幾名女子顯然不是普通宮女。

尤其居中那位,身穿銀紅色軟煙羅曳地長裾,肩披純白色素錦雲肩,光看服飾,已是氣勢非凡。再看容貌,更是一位世所罕見的美人。

她身邊還跟著一位點頭哈腰的小太監,柳舜卿瞧著有幾分眼熟,好像是韓少成宮裏伺候的人。

柳舜卿一貫對美敏感,對美人更是保有一份天然的好感。不過此刻,他心裏更多的不是驚嘆,而是疑惑。

什麽樣的女子能隨便進宮?韓少成已經選妃了麽?為什麽他絲毫沒有聽到風聲?

那女子此刻也正凝眸看著他。見他停下腳步,對方略略躊躇一瞬,款步走了過來。

柳舜卿發乎本能地率先拱手施禮,那女子也欠身還了禮,輕擡眼眸,語聲婉轉:“這位想必便是柳公子吧?”

“正是在下。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柳舜猶豫一瞬,看那女子梳著少女發式,故而仍稱她為姑娘。

那女子轉動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動聲色盯著柳舜卿上下打量:“我叫裴星沂,今日跟伯父來宮裏轉轉,不想竟遇到了柳公子。”

原來是她……柳舜卿心底一冷,眼睫毛下意識垂了下去。

這名字,近來在他耳邊零零碎碎反覆出現,原本沒有多少實感,可當真見到真人的一剎那,心底還是有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裴星沂,是裴寧的親侄女,也是前朝大臣們慎之又慎為韓少成挑選出來的皇後人選。

據說,這姑娘無論容貌、品格、才學、家世,都無可挑剔。如今看來,確非虛言。

柳舜卿沒有讓自己失態很久,他只微微一頓便重新擡起眼簾,淺淺微笑道:“見過裴小姐。”

裴星沂微揚下巴,神態有些倨傲,又有些局促:“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樣。”

柳舜卿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他聽說過裴星沂,裴星沂自然也聽說過他,但他實在沒興趣跟韓少成未來的妻子有什麽瓜葛,他們之間,原本就不該有任何交集。

他很禮貌地略略欠身道:“在下還有事要忙,裴小姐如果沒什麽事,容在下先行告退。”

“我話還沒說完,你不能走!”裴星沂的聲音有些急促。

“哦……那裴小姐請說,在下聽著便是。”

裴星沂咬了咬下唇,一時陷入躊躇,突然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她並不像自己剛剛說的那樣,是恰好遇上了柳舜卿。她是特意求著逼著皇上身邊的李公公,將她帶到長秋殿來的。

來之前,她原本計劃在柳舜卿面前好好表現一番自己身為準正宮娘娘的氣度和姿態。

她事先已經在心裏排練好,她要對柳舜卿說,自己並不在意他跟皇上之間不清不楚的關系,若柳舜卿願意,繼續留在宮裏也沒什麽不可以,只要他安分守己、別亂惹麻煩就好。

在她原本的想象中,柳舜卿知道了她的身世,見了她這等容貌,又看她如此雍容大度,對他們之間的關系舉重若輕、輕描淡寫,應該會不由自主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吧?

如果柳舜卿因此知難而退,那當然最好不過;如果他不肯退卻,至少也讓他在自己面前低人一等、擡不起頭來。

可是,當她果真見到人們口中這位著名的紈絝公子,她卻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事先準備好的那番話了。

柳舜卿生得太好看了,是那種無論男人、女人都無法輕易忽視的好看;柳舜卿的氣度又太過優雅從容,一望而知,是從小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培養出來的一股由內而外的貴氣,不是誰想模仿就能模仿得來的;至於家世,他是平陽公嫡子,自己只是大將軍的侄女,他同樣遠勝自己。

若說自己這邊還有什麽優勢,也唯有女兒身這一條了。

面對這樣的柳舜卿,那樣一番話,她怎麽敢輕易說出口?更別說皇上現在已經為他神魂顛倒、行止異常,若當真讓他留下來,豈非後患無窮?

見裴星沂留住自己,又遲遲不肯開口,柳舜卿微微蹙眉,輕咳一聲以示提醒。

裴星沂立刻回神,她緩緩擡眸,用一種故作冷淡的聲音道:“聽說,你一直鬧著要離開宮裏,你是當真會走吧?”

柳舜卿楞了楞,頷首道:“是。只要皇上一聲令下,我一定會第一時間離開。”

裴星沂微微蹙眉:“難道皇上不下令,你就賴著不走了?莫不是故作姿態罷了?”

柳舜卿忍不住偏頭笑了:“皇上不同意,難道我還能抗旨不成?不過,請裴小姐盡管放心,皇上遲早會同意的。你看,你人都到這宮裏了,這一天應該也不遠了。”

柳舜卿的笑容,讓裴星沂心裏越發兵荒馬亂起來。怎能有人笑得如此好看?

她安靜片刻,穩住心神,聲音仍是淡淡的:“你是平陽公嫡子,又是儀表堂堂的大好男兒,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住在後宮,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麽說你麽?你若當真顧惜自己身為男兒的聲名,就該想辦法早點出去。”

柳舜卿垂下眼睫,語氣也冷了下來:“我會的。我倒是想勸裴小姐一句,所謂欲速則不達,凡事太過強求,反倒未必會有你想要的結果。我是當真想出去,所以才不會天天催著皇上,在他耳邊不停呱噪。唯如此,他心裏不致生出逆反,反而更有可能快些放我出去。”

“你想多了。”一道清冷冰涼的聲線突然響徹耳畔,“無論你是催著,還是不催著,我都不會放你走。”

兩人齊齊轉頭,就見韓少成轉過墻角,正緩步朝他們走過來。

【作者有話說】

韓少成:“我好難……身邊全是拆墻角的,就沒有一個是來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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