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皓月，周王周子旺的兒子，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九歲那年，看到一個文弱的跟個姑娘似的小毛孩調戲我家妹妹時，我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卻被妹妹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自此，自信心受到了重大打擊。

妹妹叫周芷若，天資聰穎，學什麽都很快，跟我關系也很好，就是總喜歡發呆，感覺軟軟糯糯的。從小我就擔心她被人欺負，但好像也沒怎麽見她吃過虧。她總是一副怎樣都行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也不是冷淡或者冷漠，就是言行舉止中有淡淡的疏離。

只有那天，在鮮血與烈火之中，她的情緒出現了明顯的變化。當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她把我當成了她哥哥。很奇怪吧，明明我們天生就是兄妹來著。

那天之後，我們成了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卻不得不天各一方。

蝴蝶谷比光明頂近，路上也安全，所以說實話，我挺滿意這樣的安排的，也懂得父王的深意。

因此，當常大哥告訴我芷若想加入某個名門正派時，我心裏沒什麽不滿。當然，出於私心，我還是在竭力慫恿他帶芷若來光明頂。

光明左使楊逍聽聞周王的兒子回歸光明頂，特意從昆侖山坐忘峰返回西域，我們一見如故，他當即拍板收我為徒。雖然明教內部亂作一團，但身為光明左使的徒弟，我在光明頂還是有不少權限的。有我在，芷若一定可以生活的很好。

常大哥還告訴我，他們路上遭遇了力度極大的追捕。我聽了心裏很是疑惑，這邊不僅沒有遭到追捕，還一路有人暗中相助，怎麽芷若那邊形勢差異如此之大？

這個疑問在兩年半後得到了解答，常大哥說，元朝汝陽王的女兒敏敏特穆爾似乎對芷若非常執著，再聯系到先前剿滅我父王的就是汝陽王，我終於肯定答案該落在誰身上。

我開始調查她。

常大哥再來時，我得知芷若逃離汝陽王府時因救那小郡主身受重傷，要不是胡青牛不惜破誓出手相救，只怕這世上就沒她了。然而就算如此，她還是對那郡主毫不設防，舉止之間甚至極為親密。

我捏碎了一只杯子，若非師父阻攔，恐怕當即就要殺到汝陽王府去，心中無比確信：這個天殺的敏敏特穆爾要拐走我妹妹。

我這獨一無二的妹妹，雖然天賦異稟，卻生性軟弱，骨子裏又倔得像頭牛，容易輕信他人且容易心軟，對自己的事情從不上心。她對自己太過苛刻，卻又對周圍人太過包容；她能看到他人對她的期望，獨獨看不到她自己這一路過來早已遍體鱗傷。

所以她跟那個郡主相處絕對會吃虧，更可怕的是她自己可能都沒發現這一點。

直到聽常大哥說，芷若已經上了峨嵋山，我這才舒了一口氣。滅絕那老太婆雖然心狠手辣，對門下弟子卻好的沒話說，想必芷若在那兒也能混的不錯——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和那個郡主扯上關系。

如此幾年，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卻很少有機會見面。

我不曾放松對那元人郡主的調查，卻始終找不到蛛絲馬跡，只得暫時擱置。

紫衫龍王回歸後毫不掩飾對我的欣賞，由於她和小昭、殷離的存在，師父和青翼蝠王、白眉鷹王的關系有所緩和，明教高層終於有趨於統一的跡象，這一切都得益於芷若的幫助。

十四歲時芷若開始以下山歷練，在不少兇案中替明教中人洗刷了罪名，如此以往，明教上下對她讚不絕口，連帶著對峨嵋都友善起來。

順帶一提，隨著她展露鋒芒、聲名鵲起，有了不少慕名而去的追求者。然而她對這方面遲鈍的驚人，要麽忙於奔走，要麽閉關潛修，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使得那些愛慕者連見她一面都很難。時間久了，有的人熱血上頭，竟然跑去武當找宋青書麻煩。

坦白說，宋青書是名門子弟，彬彬有禮，天賦和長相相對芷若來說差強人意了點，但也算得上出挑，總體來說勉勉強強配得上——主要是其他人太差。然而當我跟芷若委婉地表達這個想法時，她表示她已經跟宋青書結拜了，她覺得義兄是個好人。另外她義兄覺得她是個壞人。

你瞅瞅，這世界上竟然有人敢嫌棄我妹妹？宋青書在我這裏的評價直接跌入了谷底。

我才不會承認主要是因為同樣是哥哥，他每半年就能見芷若一次，而我這麽多年才見了兩次的原因，哼。

所以當那些小年輕要去找他麻煩的時候我是非常支持的，盡管他們那“誰贏了就是誰的”之類的輕浮發言讓人非常不滿，我還是忍住沒有出手。

然而有人出手教訓了，據說是位叫趙敏的公子，奇怪的是我竟然沒聽過江湖上有這號人。

如此又過了些時日，我發現這趙敏和那元人郡主關系密切，再一查——這倆壓根就是同一個人。我當時就急了，她幹這些事兒，態度很明確，就是對芷若有非分之想，偏偏芷若對她的態度也很模糊不清，可是兩個女孩子怎麽能行呢？

那幾天我茶不思飯不想，終於忍不住找小昭談心，問她假如你有個妹妹，被女孩子喜歡了，你要怎麽辦。結果被她冷嘲熱諷了一頓，大體總結下來就是四個字：“關你屁事”。當然她的用詞比較文雅。

仍然無法釋懷的我又跑去找阿離，那一陣子她難得在光明頂，沒跑下山去找那個生死不明的勞什子張無忌。阿離想了想，跟我說她覺得只要喜歡，其他都無所謂。我說那倘若一個喜歡，另一個卻不喜歡呢？她果斷道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弄到手，見我悚然一驚，又寬慰我說不是誰都像她那樣極端。

我仔細分析了一下，覺得趙敏可能比她更極端。

不過我們家芷若也不是好惹的嘛對不對，應該不會有事的。

但是我錯了，光明頂上的她簡直是被那身著鵝黃綢衫的女子玩弄於鼓掌之中。

而且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年頭的女孩已經大膽到敢當眾親吻的地步了，還親的那麽激烈，明明小昭……咳咳，但這女孩是不是趙敏，我卻是不敢確認，因為這些年我特意留意下發現芷若好像也挺招同性的，說不準她其實是某個我不知道的張敏王敏之流。

不過除了我似乎沒人發現她們的小動作，因為其他人註意力大都在曾兄的力戰群雄上。

眼看小昭也對曾兄的事也那麽關註，我心裏稍微有點吃醋。明明我打了那麽久也很累來著，都不見來關心關心我，唉……而且這邊芷若剛醒來就趕人走，真是一點都沒有小時候粘人的可愛樣子了。

小昭把我拉回去後也不說話，就只抱著胳膊，嘴撅的老高。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她這是吃醋了，心中不知為何還有點高興，但又不好跟她解釋，一時不知該怎麽辦。還好沒多久芷若就過來一一行禮問候，直接表明了身份，這才解除了誤會。

結束後本來想留芷若下來吃個飯，她卻表示要緊跟滅絕師太的步伐，我只能揮舞著手絹兩眼淚汪汪地跟她作別。

後來曾兄——也就是阿離心心念念的張無忌向武當表明身份，剛認完親就被阿離拖到了一邊。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反正兩人回來後那氣氛，比我和小昭都過分，讓旁人插不進去嘴，我就知道這兩人大概是成了。

其實坦白說，我還暗中考慮過他跟芷若來著，看起來他們早有相識，芷若還於教主有恩，怎麽著都比那個趙敏靠譜。不過現在這樣也好，無忌兄雖然武功高，相貌好，性格、胸襟無一不出挑，作為教主和兄弟簡直是再理想不過，但作為攜手一生的丈夫還是有點……不夠專情？我不是說他待阿離不好啊，就是總覺得奇怪，具體又說不上來，可能是因為他對小昭的態度讓我有點硌應吧，小昭還為此嘲笑了我好幾次。

除了這些我還有一個很在意的點，就是師父詢問芷若關於峨嵋派弟子的事，那位紀姓女子就是師父也對峨嵋派態度偏向友善的原因麽？

正思量著這些亂七八糟的，突然有手下來報告說來圍攻光明頂的六大派都沒能返回山門，不知出了什麽岔子，江湖上都在傳言說是被我們明教黑了。

這還得了，我們當即就離開西域向東進發，路上順帶救了筋脈盡斷的殷六俠。殷六俠說他是被少林弟子打傷，教主就帶著我們往少林去找場子。

路上有個小插曲，在柳蔭下乘涼時遠遠見了一隊獵戶護著一男一女，那兩位青年見我們來了，似乎很害羞，早早地背過了身去。

我怎麽看都覺得那少女的背影眼熟，想要去搭話卻被小昭瞪了一眼，就沒好意思再去。又恰逢韃子鬧事，正要出手教訓，誰知道那幾個獵戶直接痛下殺手，殺了個幹凈後頭也不回就走了。

我們連忙去安撫那些被元兵拋下的受了驚的婦女，回頭時那一對男女也不見了蹤影。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總覺得說不上來的在意。

又走了一段，我們被那神箭八雄邀請去了他們主人的山莊，見了一名氣度不凡的女子，正是先前光明頂上與芷若舉止親密的那位。

所以你特麽一邊跟我妹妹這樣那樣一邊跟另一個男的卿卿我我？

我以為她是柳蔭下那一對男女中的女子，心中不滿，卻礙於人多不好發作，只能悶悶地坐著，他們看倚天劍時也沒有湊過去看。沒想到因禍得福，中的毒比其他人淺很多，再加上芷若教我的九陰神功，很快就恢覆了行動力，追著無忌兄的步伐回到了綠柳山莊。

路上我也想明白了，這家夥在柳蔭下時哪裏是在和哪個男的卿卿我我，明明是女扮了男裝和芷若呆在一起。那女的我看著熟悉，是因為她是我妹妹啊！想來是趙敏用了什麽詭計，讓六大派悉數中招，也包括芷若。

可芷若為何甘願受制於她，都不願向我們求救呢？

我想不明白，幹脆一見面直接就問她芷若的去向。她也不隱瞞，還向我出示了憑證。

那一瞬間，我腦海裏飛過了千萬般思緒：貼身衣物？難道她們那個過了？她怎麽做到的？芷若可否心甘情願？她跟我說這個是想幹嘛？

最終還是強行鎮定下來，再跟她對話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對話的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

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當她承認所求之事於芷若有關時，我便明白了她的意圖，於是支開無忌兄，問了幾個問題以解決我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

最後總算明白了她整這麽一大出，又是山莊又是宴席又是□□又是威脅的，其實只是為了解決她與芷若間的一個阻礙——家仇。

想通這一點後，我竟然有些想笑，因為她會這樣做，明顯就是被芷若用什麽理由給拒絕了啊，不然來找我的就不是她而是芷若本人了。

那麽，芷若會因為什麽拒絕趙敏呢？無非是峨嵋和民族大義。家仇以她的性子應該不會直接拿出來說，但埋在心裏終究還是個隱患。這樣想來，趙敏直接來找我這一招，還真是相當高明。

倘若你問我同不同意她們倆在一起的話，原本是不同意的，因為以她們的性格，在一起之後絕對是芷若吃虧較多。

芷若喜歡通過劃取範圍來界定關系，假如她認定了一個人，那今後所作所為、所愛所恨，幾乎都要以那人為中心了。

可趙敏值得嗎？我細細打量眼前的少女，她也毫不扭捏的與我對視，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自信與堅定、和與它們相匹配的能力與膽魄。誠然，你很難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挑出什麽毛病，拋開身份與性別，她也許才是最適合我妹妹的人也說不定。

最重要的是，我看到她毫不掩飾的赤誠心意，寫滿了周芷若的名字。

至於芷若那邊，我移開視線，暗中嘆了一聲。小時候以為，芷若她對什麽都無所謂，對任何人都很包容，後來我發現那是因為她在一開始就會規避讓自己最不利的情況，所以接下來的一切再怎麽過分，都在可控範圍內。

比如如果她認為跟這個人相處會讓她受到她無法挽回的傷，那麽她就不會與這個人接觸。反之如果她跟某人做朋友，說明這人會做的一切她幾乎都可以接受。

但趙敏很顯然是個意外。

我有理由相信，趙敏於她而言是特殊的。

所以盡管作為兄長比任何人都希望芷若幸福，最終也只給出了這樣的承諾：我不會阻攔趙敏，卻也不會支持——除非芷若願意。

眼見少林上下悉數被擒，我更加確信趙敏這女子不簡單，欣賞之餘更多的是擔憂。倘若她不願放棄身為紹敏郡主的一切，繼續與武林作對，芷若身為漢人要以何種立場與她在一起？

然而這點憂慮很快就被解決了。在武當她專門找了我，承諾假如芷若願意與她攜手，她決計不會讓芷若為難，讓我不要擔心。

之後她用計以黑玉斷續膏換了無忌兄三件事，我本以為再不濟也是屠龍刀之類的要求，沒曾想說出口的兩件事都簡單的緊：隕鐵鎖鏈，以及無忌兄從十香軟筋散中恢覆的時間。

我聽了就大抵明白她在下一盤大棋，這局只為了困住一個人的一顆心。

此後又在武當呆了些時日，一頭陀找上門來要與新任教主較量，隨後拜服在無忌兄座下。

他自稱光明右使，多年前潛伏在汝陽王府中，當年芷若能從汝陽王府中逃脫也有他的功勞。他將趙敏關押六大派的地點告訴無忌兄與師父，與他們共同協商了救人之策。我並未親身參與，但眼見他們胸有成竹，想必定無大礙。

此後我為當年他幫助芷若一事專門道謝，他投桃報李，將他所知道的關於趙敏與芷若的情況悉數告知。

我聽完就一個想法：完了，我妹妹栽了。

當時就想沖去大都，可按照無忌兄的計劃，我們先要去蝴蝶谷與明教教眾匯合，再一路北上救人，去大都只能先緩下來。我料想趙敏也不會太過分，再者我一個人去了也沒用。

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小昭說，待此間事了，她要隨紫衫龍王回波斯明教。聽罷我並沒有與她爭吵，只是相顧無言，最終不歡而散。後來我們冷靜下來，就這件事又交流了幾次，仍然得不到統一的結論。

心煩意亂之下，我與她道別，主動隨無忌兄、師父和蝠王去了大都，不料在路上與芷若相逢。

看得出來，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跟趙敏在一起，也不知道趙敏是如何用短短一個月讓她改變想法的。不過當她向我坦白時，我才明白即使已做出決定，她心中仍然有不安和愧疚，所以她需要一個人去肯定和鼓勵她的行為，而這個人獨獨不能是趙敏。

我願意給出她需要的支持，因為我確實是支持的。

不支持也沒用，趙敏織了這麽大一張網，是芷若想跑就能跑的掉的？

嗯，也許她能，但關鍵是她自己也不願意啊。

這或許就是她與小昭最大的區別了吧。

但我也終究不是趙敏。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敢打賭，以熊熊烈火為背景、從天而降的真摯話語、最坦誠也最崇高的諾言，是趙敏所有謀劃中最出乎她預料的地方。

我遠遠地看著一手執劍一手攬著趙敏的的芷若，那與我相似的眉眼間鮮活而生動的情感，濃烈且真摯的愛意，都是我這麽久以來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

十年前，在熊熊烈焰裏，妹妹仿若涅槃重生一般，接受了這個世界。十年後，同樣是在火焰中，她終於找到了這個世界上獨屬於她的一生歸宿。

如今這世道，兩個女子委實很難生存，除非她們有足夠硬的拳頭，或者足夠豐厚的資產。恰好，也萬幸，這兩樣她們都有。

她們開了一家客棧，就在峨眉山腳下，只提供客房不提供飯菜，小日子過的很是滋潤。只有熟人去時芷若才偶爾會下廚露一手，我也是吃過才知道我妹妹竟然有如此高超的廚藝。後來也許是去蹭飯的人太多，趙敏嫌單獨相處的時間不夠，幹脆關了店強拉著芷若一起游歷大江南北去了。

紀曉芙接任了峨嵋派掌門，師父自芷若婚禮那天見了紀曉芙的面，之後也不回光明頂了，天天就賴在峨嵋山附近，可惜追妻之路仍然長路漫漫。

出乎意料的是，紀曉芙的孩子楊不悔和相差近二十歲的殷梨亭自鳳翔山莊一見，直接陷入了愛河，甚至婚禮都舉行在了無忌兄和阿離前面。之後我有幸見過一次，夫妻甚是恩愛。

無忌兄抽空去冰火島將金毛獅王接回了光明頂，並設法取出了屠龍刀中的兵書，途中順手挫敗了陳友諒和成昆的陰謀。

大仇得報的謝遜拒絕接任教主之位，等參加過無忌兄和阿離的婚禮後就散去全身功力，出家為僧。

至於我？前面說了，小昭不是芷若，我也不是趙敏，所以解決方法很簡單啊：她要去波斯，我跟去就是了。順便還拉上了芷若和趙敏，我就不相信我們仨都解決不了一個波斯明教。

不過這部分的內容，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總之三年後，我和小昭也舉行了婚禮，在中原。

至於芷若和趙敏？倆人剛參加完婚禮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走之前隱約聽見趙敏對芷若說什麽欠我人情，什麽晚上任我處置之類的話，想來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隨她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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