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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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問與那趙敏關系,你避而不答。我且問你,你是否還把漢室河山、家仇國恨放在心裏?”

“自然銘記於心。”想起哥哥,我眼神逃開,咬著牙說。

師父聲音嚴峻:“芷若,你擡頭看著為師。你可知,為師生平有兩大願望,第一是逐走韃子,光我漢室河山;第二是峨嵋派武功領袖群倫,蓋過少林、武當,成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門派。”

“徒弟知道。”我說,心越來越沈,只覺得在重壓下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你悟性奇高,功力進展神速,不喜鬥爭,心系峨嵋,又與我一般期望光我漢室河山,為師一直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這次也不要欺騙為師——你明知道她身為女子,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對武林做了什麽,還逆天下之大不韙,與她行那茍合之事麽?”

我心下一驚,眼看師父目光落在我頸側吻痕處,便知已無法隱瞞,正要回答,忽聽得貝師姐猛然跪在我身旁,哀聲道:“師父,師妹她內力盡失,定然是被那妖女強迫,不得已而為之,望師父明察秋毫,不要責怪。”

原來師姐也看出來了,我心裏一嘆,確信這次無法簡單收場。

師父厲聲喝問:“既然如此,為師換個問法:芷若,你可曾對那妖女懷有愛慕之心?”

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起身,目光不再閃躲,“師父,她不是妖女,她只是——”

“芷若!”師姐拉住我,近乎祈求,“芷若,不要頂撞師父了……”

“……”我別開頭。

氣氛一觸即發,有什麽東西,沿著我一直欺騙自己刻意隱瞞的裂隙在緩緩崩壞。

“芷若,你若還把我這個師父放在眼裏,就且跪好,發個重誓。”師父面沈似水,“你這樣說:小女周芷若對天盟誓,日後我若對韃子趙敏這妖女心存愛慕,若是和她結為連理,若是因她對不起我漢室山河,有違師父教誨,我親身父母死在地下,屍骨不得安穩;我師父滅絕師太必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

我茫然跪著,恍惚間頭暈目眩,只覺得一切與第一世重疊。誓言的內容有了微妙的變動,但同樣將是糾纏我半生的噩夢,揮之不去的夢魘。

師父見我不答,目光如電,狠狠地盯在我臉上,“怎麽不說話?!芷若,你是不是要對不起師父教誨,對不起父母在天之靈,對不起漢室山河?!倘若你問心無愧,就發了這個誓言!”

師姐也在一旁好言相勸,可我只覺得腦中轟轟作響,問心無愧,問心無愧,又豈是那麽簡單?

信陽,漢水,明光,汝陽王府,昆侖山下,光明頂上,綠柳山莊,洗浴池邊……從七歲開始糾纏至今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我突然揮開師姐的手,緩慢但堅定地叩首在地上,喉嚨一陣幹澀。

良久,只聽沙啞的聲音回響在偌大的廂房裏,當著師父和一眾師姐的面,道出我內心最羞澀又最隱晦的感情,“可徒兒,問心有愧。”

“因為心中有她,所以徒兒不能思無邪,也不能問心無愧、坦坦蕩蕩。”

我一邊說,一邊將額頭狠狠磕在地上,

每說一句,便磕一下,沒多久就有鮮血淌下,染紅了視野。

“沒錯,徒兒已然與她行了那——刪節——之事,至始至終完全心甘情願,她未有一星半點強迫於我。”

“盡管同為女子,盡管身份地位天差地別,可我周芷若愛她,願以真心待她,與她結為連理。但徒兒也從未忘記光覆峨嵋,覆我漢室的責任。”

“所以徒兒不會因她成為元廷鷹犬,因她對不起我漢室山河。如果這份感情將有違徒兒的道義與責任,徒兒甘願與她從此,恩斷義絕。”

“只求師父,不要讓徒兒扼殺掉心中對她的愛戀之情。”

我說到最後,耳邊除了自己決絕的話語和一下接一下沈悶的撞擊聲,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眼前除了一片模糊扭曲的猩紅,也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胸口,十歲時受過了箭傷的地方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疼痛,我終於想起了她那時說的什麽:我一定治好你,再也不給你下藥,你想去哪我就帶你去哪,再也不生你的氣,永遠對你好。

那時的她才十歲啊,已經可以給出如此動人的承諾。可如今十八歲的我,卻說出了這樣決絕的話語。

回過神時,已經被師姐拉住,我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跡,擡頭向師父看去。只見師父端坐在前面,面容模糊,良久後長嘆一聲,起身走向門外,身形佝僂,步伐微微踉蹌。

“師姐,你說,師父原諒我了嗎?”我倚著貝師姐,低聲詢問,揚起的嘴角滿懷苦澀。

只是相愛而已,為什麽需要他人的原諒和允許呢?

我不懂。

一位師姐蹲在我面前,輕輕用衣袖擦拭我臉上的血跡,聽聲音原來是靜虛師姐,“師妹,當日在光明頂,師父說要給你時間斷了六根,我們都以為指的是宋師兄和那明教教主張無忌。沒想到,比他們都要糟糕。”

“且不說同為女子,哪怕是那明教的張無忌,師父也許都可以勉強同意。可偏偏是個元人。師父這一生,明明是最恨元人的啊。”趙師姐低聲道,“不說師父,就是我們也因為師妹你的影響……”

我當然知道。

當我聽到師父把“逐走韃子,光我漢室河山”放在第一位時,就知道她把民族大義看得多麽重要。也就知道,她對於我愛上一個元人這件事會有多麽深惡痛絕。

可我沒辦法起那樣一個毒誓啊,就像我沒有辦法否認我對趙敏的感情。

我沒辦法欺騙我自己,我不愛她,所以我心中有愧,所以我不惜以自殘請求原諒。

可是為什麽要他人原諒呢,相愛難道不是兩個人的事情嗎?話說回來,愛,到底是什麽呢?我看著腳踝上沈重的鐵鏈,咧了咧嘴角。人活三世,卻是越發迷茫了。

貝師姐如同兒時那般摸了摸我的臉,從小她就是最溺愛我的那一個,也是最維護我的那一個,“你啊,擺出這副表情做什麽……”

“嘿嘿。”我正要說話,突然聽見門內外一陣騷動,擡頭看到趙敏身著大紅錦衣站在門口,面沈如水。我下意識擡手擋在額前,不想讓她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訥訥發問,“你……到了多久?”

她邁步上前來,聲音說不出的冷峻,宛若風雨欲來,“一開始。”

也是,這萬法寺從上到下全是她的眼線,而她機關算盡就是想逼迫我在師父面前掏心掏肺,怎麽可能不第一時間趕到。

靜虛師姐起身攔住她,“你做什麽?”

她不說話,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似乎有道不盡的千言萬語,只隔著人群定定地看著我。我們目光糾纏,都讀出了彼此覆雜思緒之下無法言說的脈脈情意。

良久,我艱難的拔開視線,“既然你都聽到了,那……”催她離開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她說著,笑的純真無暇,嘴裏說出的話卻讓我面紅耳赤,“你既然都親口說我們已經行過茍合之事了,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沒做完的做完?”

她一說完,廂房內出現了尷尬的沈默,師姐們的表情變得很覆雜,很覆雜。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說個錘子!我楞了一秒,果斷炸了,“趙敏!”

“你自己過來或者我進去抱你?”她依然在笑,臉色與其說溫和不如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我有內力在身,你的師姐們現在可都是凡人,萬一一個不小心——”

“好啦我知道了。”我沒好氣的打斷她,起身暗示師姐們不要輕舉妄動,伴隨著嘩啦嘩啦聲以龜速向她挪去,“反正受制於人,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很好,我就喜歡你明明心裏憋屈卻還要強裝順從的樣子。”趙敏滿意地點點頭,向師姐們行禮,“在下趙敏,對各位師姐近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芷若借我用一陣子,定然不會加害於她。”

“師姐?用?”我的師姐跟你有什麽關系?而且“用”是什麽意思?我黑著臉重覆了一遍,微微挑眉,卻不小心扯到了額頭的傷口,“嘶——”

趙敏罕見的沒有拌嘴,轉身將我攔腰抱起,開始幾步還算冷靜,後面就將隨從遠遠拋在身後,幾乎是在運起輕功飛奔了。

“敏敏……”我討好般拉了拉她的衣角,敏銳的發現她生氣了,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麽生氣,總之不想受罪的話認慫是沒有錯的。

她抿著唇,皓如美玉般的雙頰因為惱火而憋得通紅,一言不發地帶我進了萬法寺側殿的房中,然後摔門而出。

這是幹嘛?我一頭霧水,正要追出去,突然眼瞼一熱,原來傷口處又有鮮血流下。便在房中找了個鏡子,照著查看,前世見慣了外傷,這都不算什麽。不過落在自己頭上看著還真有點疼,然而比起心口的疼痛總歸是不值一提。

我也懶得去擦了,帶著滿面的暗紅汙漬,神色黯然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門口,腦海裏一片空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周轉的餘地呢。

只消片刻,門被推開,趙敏陰沈著臉回來,見我坐在地板上,神色又不高興了幾分,命令道:“去床上趴著。”

我眼睛還有點模糊,看不清她拿的是什麽,只乖乖站起來,一邊老老實實地趴下一邊斟酌道:“其實也不是很需要上藥。”

“你指的哪裏?”她冷笑了一聲,坐過來時順手將內裏抹了藥的白色紗布捂在我額頭,冰冰涼涼的,我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她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閉眼。”一邊用另一條紗布擦拭我臉上被暈開的血跡。我瞇起眼,不知為何輕輕笑了起來,這場景如此似曾相識,小時候在汝陽王府我總是受傷,她也總是這樣面若寒霜卻無微不至的照料。

“笑什麽?”她問,手中力道微微加大,聲音裏說不出的內疚,“芷若,你說,明明你那麽厲害,我卻為什麽總是害你受傷呢?”言下之意似乎是,再這樣下去,我還怎麽忍心強迫你跟我在一起。

“大概,因為我心甘情願吧。”我閉著眼笑了笑,摸索著握住她滑膩微涼的手,拉過來在柔軟的虎口處輕輕親了一口。

她的手抖了一下。良久,我感到對面的呼吸聲逐漸逼近,輕輕落在我閉合的眼瞼上。

我笑起來,想要推開她,“癢。”

“我終於聽到了我想要的話。”她固執地吻上來,一邊摩挲一邊低聲喃喃,聲音婉轉,“可我為什麽一點也不高興。”

她用的陳述句,我們都對答案心知肚明:因為我可是當著你的面,把話說絕了啊。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她,話說回來,也許本就不應該安慰她,不然又會糾纏不休,沒完沒了。那麽,既然話語不可以的話,不如用行動吧。

“吶,敏敏。”我睜眼看著她,眼波流轉,“我曾經和你說,房事啊,只能在足夠成熟,能夠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後,和相愛的人做。”

——刪節——

“你知道我愛你啊,敏敏。那你不覺得現在正是時候嗎?”

“讓我們把沒做完的那部分做完吧?嗯?”

還在現代的時候,曾聽過一個趣聞:聰明的人因為大腦的激勵系統比較發達,所以那方面的欲求會比較旺盛。

我聽了卻只是付之一笑,因為我自認為很聰明,卻向來清心寡欲,簡直活成了尼姑。然而現在,我不得不承認它也許有那麽一定的道理。

趙敏毫無疑問是個聰明人。

——

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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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個虧吃大發了。——刪節——

她是預見到了我把這當做嗯……分.手.炮?——也不確切,畢竟我們也沒在一起過——總之先爽個痛快麽?還是說,其實是報覆呢?

看最後昏過去時,她心疼中略帶愧疚的表情,似乎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啊。

——

刪節

——

眼下這景象,決絕的話要怎麽說出口?萬一真的就此恩斷義絕,這藥總不可能讓師姐給我上吧?

好吧,這都是借口,我只是不忍心、不舍得而已。

可轉念一想,我必須盡快恢覆內力,斬斷鎖鏈,找張無忌等明教眾人匯合,再一同來萬安寺救人。不然,好幾個人的手指頭事小——其實也不小,只是我並不那麽在乎——趙敏與武林結仇越來越深事大。

這一世她沒有愛上張無忌,也就不會舍棄身份折盡驕傲,隨他平定武林糾紛。她的仇人也就不會看在張無忌的面子上,放下對她的仇怨。

元朝遲早是會敗的,那時候,我就算再有自信,也未必來得及去保住被武林人士恨之入骨的她。我不怕她死,怕的是她的驕傲被折辱。

還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樣的地步,我也一定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樣的地步。所以我不會因她對元朝手下留情,恰恰相反,我要如第一世張無忌破壞她覆滅武當的陰謀一般,破壞她所有針對漢人的陰謀。

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

民族大義、未來前景、身體健康,不管從哪個角度,我們都不能在一起。

她額前的發絲垂下來,使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從沈默中感受到那種懊悔、哀傷又決絕的氛圍。

待藥塗抹完畢,我狠了狠心,勉強直起身與她平視,啞著嗓子喚她:“趙敏。”

趙敏見狀,默默將盒子放在一邊,清美而稚雅的面容籠著一層悲傷。我不想看見她接下來的表情,所以拖著酸痛不已的身子湊上去輕輕抱住她,一只手放在她單薄的肩上,一只手放在她腦後,指尖纏繞著一縷秀發,輕輕聞著她身上淡淡幽香。

“相愛又未必要在一起。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與其天涯思君,戀戀不舍,莫若相忘於江湖。”

“所以趙敏,忘了我吧。”

良久,她別過頭,掙開懷抱,默不作聲地離開,頭也不回。

這好像是除了那次她下光明頂以外,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背影。正如雪山頂上迎風獨立又堅強不屈的淩霄花,淩寒怒放,風華絕代,卻又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突然頭有點疼,我捂住胸口向床頭看去,那裏放著一套整齊的衣物,正是我被擒那日換下的峨嵋裝束。這套衣服,似乎象征著開始與結束。

旁邊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伸手拿過,展開一看,筆致英挺,有如騰蛟起鳳,雖然英氣勃勃,卻又撫媚之致,只有最後一筆失控地劃開,正是趙敏的筆跡。

“我只道有情人鐘情眷屬,怎知道無限歡喜空成灰。周芷若,你真狠心。”

作者有話要說:

掌門真狠心,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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