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想一邊隨意亂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外。忽然見雪地上有六道足跡，遠遠的向雪原行去。其中幾道痕跡頗淺，顯然功力不錯。

我一時好奇，踏起輕功循著足跡跟了過去。走了約一柱香，能看到茫茫雪地上坐著一對男女，女的是長大後的殷離，男的蓬頭垢面，長發長須，邋遢無比，但眉眼間隱約能看出張無忌的影子。

看了看四周，這才想起原來第一世就是在這裏與長大後的張無忌重逢。這麽說來，這貨果然是活下來了，主角就是不一樣。

他們正在烤雪雞吃，我不再屏息凝氣，故意正大光明地向他們走去。張無忌察覺到踏雪的腳步聲，立即放下雪雞，警惕地看著我。殷離跟著他的視線，也看了過來，睜圓眼睛，“周芷若？”

她一直跟隨金花婆婆，近年來也見過幾次，我們還算熟悉。我歪了歪頭，算是與她打招呼，“你現在還在找那張無忌？”沒記錯的話，這會兒的張無忌應該是自稱……什麽牛來著，總之沒有與她相認。

張無忌大駭，楞楞的看著殷離，神色騰的柔和下來。

“沒錯。”她沒註意張無忌的反應，狐疑道，“你來昆侖幹什麽？”

我走過去在篝火旁坐下，隨手為他們添了幾根柴火，“你不知道嗎，六大派圍攻光明頂啊。”

“你們峨嵋也要去？”殷離先是一楞，接著義憤填膺，“虧婆婆他們多次維護你們峨嵋，竟然忘恩負義！”

“我們去是去，去幹嘛就不一定了。”我沖她眨了眨眼，輕輕一笑，“你既然擔心，不如跟我們一道走吧？”

第一世他倆是被師父強行帶走的，這次可不行，不過我有的是辦法把張無忌忽悠上光明頂。

“我……”殷離猶猶豫豫地看了一眼張無忌，又見張無忌正定定地盯著我看，頓時大怒，“你這小子，看見漂亮姑娘眼珠子就挪不開了？”

我笑著圓場，面對張無忌的目光心情很是平靜，“別激動，我看他面熟，應當是故人。誒，你叫什麽？”

“曾阿牛。”張無忌說。

“哦，對，我想起來了，曾兄弟。”我沖他勾了勾嘴角，“六年前我叫你到昆侖來，只是隨口那麽一說，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他聽我這樣說，就知道我已經看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不願意拆穿。便順著我的話說下去，徑直在雪地上拜了一拜，“多謝周姑娘救命之恩。”

“我什麽都沒做，是你自己福大命大。”我閃開不受他這一拜，“你接下來應該是要回武當？”

“是這樣打算的。”張無忌拍了拍他受傷的腿，“等腿好了就回去，拜見祖……張真人。”

我指了指西域的方向，“除了張真人和俞前輩留守武當山，武當派其他人也都上光明頂去了。你們不妨都跟我們一道走好了，你腿傷了，她也受了內傷，一塊有個照應，我也好跟你們長輩交代。”

“誰要你跟婆婆交代！”殷離別過臉哼了一聲，轉頭去問張無忌意見，“阿牛哥，你怎麽看？”

張無忌沈吟，“嗯……”

我對著地上紛亂的足跡，意有所指，“看痕跡，你們跟人打起來了？我瞅瞅，這是昆侖派步法，功力不錯，一男一女，應該是何掌門跟他夫人。這邊這三人有點陌生，反正於你們構不成威脅，不足為懼。”

“這你也能看出來？怪不得婆婆對你讚不絕口。”殷離嘀咕了一句，沖張無忌喊，“餵，阿牛哥，咱們跟她走吧，萬一何太沖帶昆侖派的人追上來，咱們倆肯定擋不住。”

“說的也是。”張無忌點點頭，“周姑娘，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跟殷離做了個雪橇，擡著張無忌去了小鎮。

師父對於我出門一趟就帶了倆人回來不予置評，只臭著臉勒令我不許拖累隊伍進度。

不打探不知道，一打探發現除了掌門跟掌門夫人還在到處作妖的昆侖派，其他門派都把我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師父得知此事大為惱火，直接命令我們接下來的幾天全力趕路，誰要多說話耽擱行程，回去直接關禁閉三年。

於是自打那晚開始，我們徹夜向西奔馳。除了休息，其他時候都閉緊了嘴巴。就算是休息，也只有我跟師父有餘力聊天，其他人恢覆體力都來不及。

張無忌這廝腿傷未愈，全程被我跟殷離擡著，好不愜意。好幾次我看殷離累得臉都白了，恨不得直接把張無忌扔下去管他死活。後來總算是看在張真人的面子上忍了下來，只是由我們倆擡變成了我一個人拉。

如此又過了兩天。張.累贅.無忌的腿總算是好了，然而我們的速度並沒有因此變快。本來嘛，就算是拖著他，限制我們速度的主要因素也不是我，而是師姐們。

這日午後，來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下積雪早已熔盡。正走之間，忽聽得馬蹄聲響，有乘者自西而來。共有四騎馬，乘者均穿白袍，白帽上繡著一個大紅的火把。見我們不攔，他們也不停，從我們身旁駛過時隱隱向殷離行了一禮，向東奔去。

“應該是向天鷹教求助的信使吧。”

我隨口說了一句，就見師父轉過頭來，目光如炬，定定地看著我，意味深長，“芷若，你對魔教的情況很熟悉啊？”

“那可不。”我揚了揚下巴，又上前幾步抓住師父的胳膊晃了晃，撒嬌道，“師父，抗元重要，魔教什麽的，既然與咱們沒什麽仇怨，就隨他去吧？”

“誰說沒有仇怨？我遲早要跟楊逍那賊子決一死戰。”師父嘴上這樣說，對於明教的事情卻是不再追究。

當晚一行人在沙漠中露宿，生起了一個大火堆。我們知道這一帶已是明教眾出沒之所，所以輪流守夜，嚴加戒備。卻並不是戒備明教眾人，而是戒備昆侖派、華山派等其他所謂的名門正派。

如此又過了兩日，我突然發覺暗中有人在窺伺，想來該是明教的青翼蝠王韋一笑。便默不作聲地放慢步伐落到隊伍最後，註意力集中在韋一笑的蹤跡上。

他與楊逍不合，未必會買楊逍和我哥哥的面子。然而他的輕功，尤其是轉騰挪轉之法幾近無敵，如果要對師兄師姐們下手，幾乎沒有人能憑一己之力防範住。是以我刻意落在最後，提高警惕，以便支援。

又走了一段，殷離也放慢步伐，與我並肩而行，“周芷若，蝠王來了。”

“我知道。”她應當是看到了沿途明教人留下的標記，並不是如我一般察覺到了韋一笑的行蹤。

“有我在，他應當不會對你們下手。”殷離讓我寬心，她是金花婆婆的徒弟，金花婆婆是韋一笑的師妹，這個面子他應當會給。殷離嘿嘿一笑，不懷好意，“一會兒我留個痕跡給他，讓他去找昆侖派麻煩。”

我沒做聲。不論有怎樣的內部矛盾，只當年萬法寺他昆侖派無一人降於元朝，就足夠令人傾佩，是以說不出狠話來。

也不知殷離做了什麽，沒多久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就消失了。

續向西行，走出百餘裏後，已是正午，赤日當頭，雖在隆冬，亦覺炎熱。正行之際，西北方忽地傳來隱隱幾聲兵刃相交和呼叱之聲，我們均各加快腳步，向聲音來處疾馳。

不久前面便出現幾個相互跳蕩激鬥的人形，奔到近處，只見是三個白袍道人手持奇形兵刃，在圍攻一個中年漢子。那三個道人左手衣袖上都繡著一個紅色火把，顯是魔教中人。那中年漢子手舞長劍，劍光閃閃，和三個道人鬥得甚是激烈，雖是以一敵三，卻絲毫不落下風。應該是殷六俠和明教烈火旗的弟子。

“嘁。”三個白袍道人見殷六俠來了幫手，齊齊收手，向南北奔去。

殷六俠也不追，回劍入鞘，向我們走來時臉不紅氣不喘。他向師父躬身行禮，說道：“晚輩大師兄率領師兄弟及第三代弟子，一共三十二人，已到了一線畔。晚輩奉大師兄之命，前來迎接貴派。”

師父嘴上說著：“好，還是武當先到了，來的人也多。”暗中轉頭瞪了我一眼，我無辜的撓了撓側臉，扭頭向一邊裝作沒看見，她們不願意來那能怪我嗎？

“可和妖人接過仗？”

殷六俠道：“曾和魔教的木、火兩旗交戰三次，傷了幾名妖人，七師弟莫聲谷也受了些輕傷。”他說的輕描淡寫，想必戰況一定沒有那麽輕松。畢竟五行旗也與楊逍一派不合，未必留手。

師父又問：“貴派可曾查知，光明頂上實力如何？”

殷六俠道：“聽說天鷹教、九毒會等魔教的支派，都大舉赴光明頂。有人還說紫衫龍王和青翼蝠王也到了。”

師父一怔，道：“紫衫龍王也來麽？”

不，紫衫龍王一直在光明頂上。我心裏默默地說。若不是圓真傷了明教高手，這次只怕都不需要張無忌出場就能教訓了昆侖四派。反正被道德綁架的峨嵋和武當是不會好好出力的，你們隨意折騰。

他們一面說，一面並肩而行，我幾步跟上去行禮，“殷前輩。”

“芷若。”殷六俠還了一禮，“你也來了。”言下之意以為我不會參與這次活動。

“來看看熱鬧。”我剛說完就感受到鋒芒在背，連忙改口，“來看看能不能……嗯，揚我峨嵋威名。”

深知我脾性的殷六俠無語地瞥了我一眼，舉手作別，要再去和華山派聯絡。靜虛師姐說道：“殷六俠，你來回奔波，定必餓了，吃些點心再走。”

殷六俠也不客氣：“如此叨擾了。”

師姐們紛紛取出幹糧，有的更堆沙為竈，搭起鐵鍋煮湯。自師父發脾氣以來，我們自己飲食甚是簡樸，但這次款待殷六俠卻是加倍的周到，自然都是為了紀師姐之故。

殷六俠懂得師姐們的情意，眼圈微紅，哽咽道：“多謝眾位師姐師妹。”

我和殷離、張無忌坐在一旁，給他們倆分了點幹糧，壞笑，“曾兄弟，你不去打個招呼？”

“不急，不急。”張無忌擺擺手，甚是尷尬。

殷離卻沒理會我們的對話，只一味看著殷六俠，突然問，“殷六俠，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成麽？”

殷六俠手中捧著一碗湯面，回過頭來，神色很是謙和，“這位小師妹尊姓大名？不知要查問何事？但教在下所知，自當奉告。”

“我不是峨嵋派的，我是她朋友，也要去光明頂，一道走好有個照應。”殷離指了指我。

殷六俠看過來，我點點頭，表示她說的沒錯。

殷離繼續說，“我想請問：令師兄張翠山張五俠，也到了那一線峽麽？”

此話一出，張無忌和殷六俠都是大吃一驚，我則默默捂住臉，不知該說什麽。

這是何等的尷尬，殷離找張無忌找了這麽久，不知道張翠山與殷素素自殺在了武當山麽？我竟然也忘了告訴她。

殷梨亭道：“你打聽五師哥，為了何事？”殷離紅暈生臉，低聲道：“我是想知道他的公子無忌，是不是也來了。”

殷梨亭想說什麽，我擡手止住，俯身在殷離耳邊耳語，“阿離，張五俠因受到正教人士逼迫，十年前就自刎而死了。”

殷離一驚站起，“啊”的一聲，道：“那麽——他——他早就是個孤兒了。”

殷梨亭道：“姑娘認得我那無忌侄兒麽？”殷離道：“五年之前，我曾在蝶谷醫仙胡青牛家中見過他一面，不知他現下到了何處。”

殷梨亭神色淒然，“我奉家師之命，也曾到蝴蝶谷去探視過，但無忌早已不知去向，後來多方打聽，音訊全無，唉——”說到這裏不再說下去了，轉而發問，“姑娘何以如此關切？我那無忌侄兒於你有恩，還是有仇？”

殷離眼望遠處，幽幽道：“我要他隨我去島上，他非但不肯，還打我罵我，咬得我手掌鮮血淋漓。”她一面說，一面左手輕輕摸著右手的手背：“可是，可是——我還是想念著他，我又不是要害他。婆婆會教他一身武藝，設法治好他身上玄冥神掌的陰毒。哪知他兇惡得狠，將人家的好心，當作了歹意。”

一旁聆聽的張無忌神色大慟，看向殷離的眼神裏有脈脈深情。

我靜靜地看著，越發困惑。如今三世為人，反倒更不懂情之一字到底是什麽。

楊逍於紀師姐是否有情？如若有情，為何強迫她失身於他，毀她貞潔，斷她前路，汙她聲譽？

殷離於張無忌是否有情？如若有情，為何現在張無忌就在她面前，卻認他不出，只一味惦記著曾經的幻影？

張無忌於殷離是否有情？如若有情，為何此後又對趙敏下不下狠手，又放不下小昭，又對周芷若念念不忘？

張無忌對趙敏是否有情？如若有情，為何忍心折去趙敏渾身驕傲，為何忍心讓趙敏背叛家國，背井離鄉？

我於張無忌又是否有情？如若有情，曾經為何殺殷離，嫁禍趙敏，幾次欲殺謝遜，多番與他作對？如若有情，如今為何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我摸了摸嘴角，越想越困惑，只覺得頭暈欲睡，連忙凝神靜氣，這才恢覆正常。

回過神時聽見殷六俠說：“前幾日我遇到昆侖派的掌門人鐵琴先生何太沖，得知無忌已於四年多之前，失足摔入萬丈深谷之中，屍骨無存。唉，皇天不佑善人，師兄竟連僅有的這點骨血——”

他話未說完，只聽咕咚一聲，殷離仰天跌倒，竟暈了過去。我搶上去扶了她起來，在她胸口推拿好一會，她方始醒轉。

我一邊為殷離推拿，一邊悄悄瞪張無忌，張無忌面有愧色，卻還是一言不發。我知他為難，也就不再表示什麽，只扶著殷離坐到一邊。

此時，突見東北方一道藍焰沖天而起。殷梨亭道：“啊喲，是我青書侄兒受敵人圍攻。”轉身向師父彎腰行禮，對我一抱拳，便即向藍焰奔去。

靜虛師姐手一揮，峨嵋群弟子立即跟著前去。明明奔波勞累了幾天，神態竟然比出發那天還要興奮，跟打了雞血一般，想必都是因為想見宋青書。時不時還跟我擠眉弄眼，搞得我心下無語至極。

我們奔到近處，只見三人羅帽直身作僮仆打扮，手中各持單刀，出手狠辣，卻竟不輸於一流高手。他們繞著一個青年書生，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廝殺。那書生已落下風，但一口長劍將門戶守得嚴密異常，看來一時還不致有什麽危險。正是天鷹教教眾和宋青書。

四人之旁，站著六個身穿黃袍的漢子，袍上各繡著紅色火把，應當是厚土旗所屬。他們遠遠站著，並不參戰，眼見我們趕到，其中一個矮矮胖胖的漢子叫道：“殷家兄弟，你們不成了，夾了尾巴走吧，老子給你們殿後。”穿仆人裝束的一人怒道：“厚土旗爬得最慢，姓顏的，還是你先請。”

靜虛師姐撫額嘆息，“明教這內鬥的風氣實在是……”

師父冷笑一聲，“都是楊逍那狗賊帶的好頭。”

這當真是遷怒，我默默地不說話，拔出長劍。宋青書是我義兄，這些年下來對我關懷備至，而我與他同輩，此時出手相助也算合情合理。然而正要縱身上前，突然腳下一軟，再踏時似乎又只是錯覺，我楞在原地。

厚土旗掌旗使瞧見我，又高聲叫道，“原來是周姑娘。殷家兄弟，快些過來，咱們掩護你們撤離。不然你們定要被打的落花流水，更不好看。”

殷家兄弟抽空看了我一眼，目光卻並未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我身後某處。他們對視一眼，一同撤招跳開，向厚土旗奔去。矮胖子掌旗使左手一揚，手裏已執了一面黃色大旗，其餘五人一齊取出黃旗揮舞，雖只六人，但大旗獵獵作響，氣勢極是威武，掩護著殷家兄弟緩緩向北退卻。

作者有話要說：

算了算時間，總共就二十來章，如果持續一日三更下去，可能會趕上碼文和修文的速度，所以改為日更（實際上我已經懶得修了，如果有錯別字請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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