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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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偌大場地中平民已所剩無幾,只留幾個江湖中人打扮的漢子四散地站在一旁,也不知是看戲還是準備拔刀相助,另一邊全是手持長弓大刀的元兵。

四個番僧聽見吆喝,立即收手退在一旁不再攻擊,拉弓的元兵也停止放箭,齊齊低頭行禮。

大路一端,兩列元兵手持長刀開路,中間是騎著高頭大馬的趙敏,身後跟著倆頭戴鬥篷的矮小男子,我猜應是玄冥二老,還有阿大阿二阿三共隨從五人,派頭十足。再之後有一大隊氣勢凜然的元兵,殺氣沖天,當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我看著趙敏走近,悄悄打量。她騎著棗紅色駿馬,人小小的、粉雕玉琢的樣子,嬌俏可愛;身上穿著貂皮鬥篷和大紅錦衣,裝束極是華麗,神色傲然,小小年紀已能初窺今後的傲人風采。她行至中間,勒住馬匹,掃視場中眾人。我雖然身著男裝,但並未在臉上做什麽掩飾,且兩年多來變化不大,怕被她認出所以慌忙將臉埋在常大哥身後。

為什麽怕被她認出?我藏好後才是一楞,整的好像我怕了她似的。我現在雖然還打不過玄冥二老和阿大三兄弟,但只身逃走還是不成問題的,看她能把我怎的。

正這樣思量,就聽見她對身旁的人吩咐,聲音清脆稚嫩、悅耳不已,內容卻讓我出了一身冷汗:“把那邊帶著個孩童的漢人男子帶過來!”

孩童?這周圍的孩童除了我就只有張無忌了。且漢人男子這種描述,說的應該不是張三豐,所以,她是認出我——她認出的是常大哥啊!我懊惱地別過頭輕聲“嘁”了一聲,立刻感到一道猶如實質的銳利目光落在我身上。

“找在下作甚?”常大哥沒認出她,只當是元人找他麻煩,便挺直腰桿,仰頭毫不畏懼地瞪過去,完全不把逼過來的元兵放在眼裏。

我擡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只覺得趙敏一直在看我,心裏疑惑不已。旁邊可站著一個張三豐和張無忌啊,你不去找他們,專盯著我幹什麽?

“周芷若在哪裏?”她直接了當地詢問,眼睛仍然只看著我。常大哥一楞,眼神下意識地瞟我一眼,立即又對她說,“周芷若是什麽人,我不知道。”

“是麽。”趙敏似笑非笑地應了,轉頭時聲音驟然冷下來,“把他們倆給我抓起來!”阿大當即上前幾步,向我們逼來。我知這阿大曾是丐幫四大長老之首的方東白,大哥定然打不過他,於是不顧隱藏身份,挺身而出攔在前面。“周芷若就在這裏!”

“停!”趙敏立即道,她策馬上前幾步,剛好擋在我和阿大之間,詰問,“周芷若,你還敢見我?”

有什麽不敢,我又沒有對你不起,頂多因為我是反賊之女。可既然都已經是反賊了,還能有什麽不敢的?

“你想幹什麽?”我面不改色,重逢以來第一次仰頭與她對視,心裏悄悄盤算著故技重施襲擊她的可能性。

她打眼一看就知道我在想什麽,撇了撇嘴,“你還是這麽不識好歹。”話音未落,玄冥二老已出現在她身側,陰惻惻地看著我。他二人內功不凡,所使兵刃以招數詭異取勝,每一招都是淩厲狠辣,世所罕見。再加上那阿大三兄弟雖然看似跟個趙敏的小跟班似的,但也委實難以對付。

我在心中默默比較兩邊戰力,心想哪怕張三豐站在我們這邊,有張無忌這個拖油瓶就夠他頭疼的,更別提還有常大哥。想到這裏,我吸了口氣,知道今日恐怕難以討到什麽好處了,“別說的感覺我們很熟似的。你到底要怎樣?”

她聽見我毫不留情面的話,眼神一暗,話語中有種風雨欲來之感,“你記得我們上次分別時說了什麽嗎?”

嗯……我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這兩年我腦子裏塞滿了醫學,哪兒還有空間記那些雞毛蒜皮,但看她面色越來越差,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你說……你爸會罵你?”越說趙敏的臉色就越黑,我的聲音就越小,最後細如蚊鳴。

“周芷若!”她手上要是有驚堂木,估計會直接拍在我臉上。

“別那麽大聲,我聽得見。”我心底的作死因子又開始蠢蠢欲動,表面上作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所以最後你爸罵你了嗎?”

“……沒。”趙敏對我的不按常理出牌無所適從。鹿杖客上前一步,在她耳邊低聲道,“郡主,這小娃娃不識相,不如先抓起來再說。”

趙敏不理他只看著我,雙目如粲粲星火,一字一句,“你說,日後你絕不與我為難。”

我是這麽說的嗎?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我將這事放在一邊,略帶心虛地道:“我也並沒有與你為難。”

“那你這位大哥剛才幹了什麽?”趙敏轉頭看了一眼常大哥、張三豐與張無忌,沒有溫度的視線不帶任何停留的轉回來。

她要是只說我,我還沒有底氣。說其他人我倒是能跟她辯上一辯,不,不如說是一定要跟她辯上一辯。“你為什麽不問問他為什麽那麽做?”我問她,“你為什麽不問問,你的元軍為什麽要圍攻這位老道人和孩子?”

趙敏皺起眉,美目一橫,一名武官立即上前來,低聲向阿大報告幾句。阿大聽罷,沈默了幾秒,起身附在趙敏耳邊轉述。趙敏聽了越發生氣,神色卻很平靜,轉頭問一將領模樣的人,“我定遠軍違反軍紀者如何處置?”

那將領低下頭,猶豫不決,“當……”

“嗯?”趙敏瞇起眼。

“當斬!”將領咬牙道,站起身來指著一元兵發號施令,“來人,把他拉下去軍法處置!”

“周芷若,你既然承諾不與我為難,就乖乖跟我走吧,不要讓我為難。”這件插曲顯而易見地壞了趙敏的心情,她一揮袖袍,寒光閃閃的長劍指著我的鼻子。

常大哥大聲道,“這又是何道理?你這女娃端的是胡攪蠻纏。”

我擡手拉住常大哥,仰頭毫不畏懼地看著趙敏,“可以,那你須得放他們三人離開。”如果發生沖突,我幾乎能遇見接下來發生的事——張無忌發現鶴筆翁就是打他玄冥神掌的人,又在打鬥中被傷甚至被殺,張三豐大怒之下大開殺戒,說不定會順帶殺了趙敏。

也就是說,他們倆和常大哥都有可能會死。

趙敏聽我這樣說,略帶詫異的一擡眉,應該是沒想到我會把張無忌他們也算進去,“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心。”她總算是用正眼瞧了一次張三豐和張無忌,揮了揮手,“你們走吧。”這就算是答應了我的條件,元軍將領想要說話,被她一瞪,就諾諾不語地退在一旁了。

“我要與他們道別。”我看常大哥大有魚死網破之意,強拉他蹲下身來,叮囑說,“常大哥,三月之後,紀前輩會來明光城墻下與我匯合,你去把她們接進谷中隱居。紀前輩是我最為敬重之人,大哥你可不要怠慢了她。”

“芷若,我——”

我擡手制止他,“對了,這事不要告訴我哥,千萬別。”我真怕他一個沖動殺過來自投羅網。

我又來到張三豐面前,他率先說,“小姑娘,此事是我們連累於你們。大不了我們就與她拼個魚死網破,那老翁和大漢雖然厲害,可老道平生還不曾怕過誰,怎能讓你為了我們只身涉險。”

張無忌接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怕打起來波及於我?實不相瞞,本身我也活不了多久,還不如——”

“為什麽活不了多久?”我牽起張無忌的手為他把脈,只覺脈膊跳動古怪無比。“果真是奇毒。”

時至今日,胡叔叔的醫術我已學了個七七八八,雖然經驗底蘊上還與他相差甚遠,但也遠遠超出尋常所謂“名醫”。第一世我雖然中過玄冥神掌,但那時並不懂醫術。現在再看,有種遇到了極深奧的算題的感覺,頓時湧起了棋逢對手的興奮。激動之下我也顧不得趙敏還在一旁,直接解開張無忌的上下衣裳周身查看一遍,又試按他丹田、胸口、頂門諸處,心下已是了然。

從醫學角度,如果張無忌他奇經八脈不通,尚有可救。可如今陰毒散入五臟六腑,如非是神,才能救得他的性命。當然我知道他日後習得九陰神功得以痊愈,但眼下無人救治,我怕他活不到那個時候。

過程中張無忌還有些抵觸,張三豐很快察覺到我在為他看病,只站在一旁仔細端詳。趙敏則看的那叫一個津津有味,一張臉似笑非笑,也不催促,我都不知道她在看些什麽,搞得我又是心裏硌應又是渾身不對勁。

我頂著莫大的精神壓力略作思考,結合前世中玄冥神掌和練九陰神功的經驗,寫了一張方子交給張三豐,“我這法子卻邪扶正,補虛瀉實,用的卻是‘以寒治寒’的反治法。首次服下應會寒戰半日,但寒毒發作次數會大幅減少。以我的本事,只能緩解他的痛苦,不能根治,你們且隨我大哥去尋一個人,他應當有辦法。”

我看張三豐仍然想拼命,便背對著趙敏對他做口型道:“她暫且不會殺我。”

張三豐看見口型,沈思片刻後似乎暗自決定了什麽,點了點頭,面上做出驚奇的樣子,“你小小年紀,竟如此精通醫術?小娃娃,我更加不想讓你隨那韃子離開了。”

“我不會加入朝廷的。”我對他鄭重的保證,“寧可死,也不會的。”這話既是對他說,又是對旁邊圍觀的趙敏說。

趙敏果然不高興了,“周芷若,你好了沒有?”

“馬上馬上。”我敷衍地揮揮手,又蹲下去跟張無忌說,“小哥哥,不要放棄希望,你一定可以活下來的。”

——你一定要活下來啊。

張無忌很是感動,“我……”我不太想聽他說話,反正又是一番優柔寡斷磨磨唧唧。直接向常大哥交代,“大哥,帶他們去找胡叔叔吧。記得一定要去接紀前輩,我可把這事兒看的比我命都重要。”

“芷若!”常大哥仍然不舍,虎目含淚,“是大哥無能,愧對周王……”

“此事並不怪你,我不會有事的。”才怪,心裏已經做好實在不行就很趙敏拼了的準備。我不動聲色地催促他,“趕緊走吧,省的一會兒那胡攪蠻纏的小姑娘又給你我找事兒。”

“餵,你怎麽說話呢?”趙敏又雙叒叕不高興了。

張三豐抱拳道:“小姑娘,有緣再會!”又用拳頭遮住趙敏視線,對我比了口型,“老道會去救你。”

我點點頭,放下心來,張三豐還是值得信任的,嘴上卻只說:“走罷!”

我目送他們的身影遠去,這才放心。趙敏策馬來到我身後,仗著自己坐在馬上比較高,提溜著我的後衣領把我提起來。

“幹什麽?”我想用腳踹她,轉頭看到旁邊虎視眈眈的阿大,就默默把腳放了下來,任由她把我扔在旁邊一匹白馬的馬背上。

她從懷裏摸出一包白色粉末遞給我,“把這個服了。”我面色猶豫,這八成是十香軟筋散,要是吃了鐵定內力全無,還怎麽跑路?

“看這反應,你知道它是什麽?沒想到你不僅內力不凡,連醫術藥理這麽出色。”趙敏笑瞇瞇地威脅道,“這藥你今天非吃不可,不要逼我親自餵你。”

你來啊!就你那功力,能把我嘴掰開算我輸!我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已經充分表達了我的想法。

“阿大。”她話音未落,旁邊的阿大立刻就點了我的穴道。

我真是沒看過配合這麽默契的主仆,一時無語。她湊過來,將藥粉倒進我嘴裏,動作那叫一個熟練,感覺已經暗中排演過無數次了。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不然趙敏看我吃癟不會笑得跟朵花兒一樣,連眼角都泛著笑意,她下令道:“回汝陽府!”

“你跑到明光這兒幹什麽?”我冷著眼問她,“你爹怎麽放心讓你出來?”元朝首都在現代北京地區,而明光位於安徽省東北部,說近絕對不近,說遠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委實也不太遠,但她要說是溜彎溜到這裏肯定不現實。

趙敏竟然也不瞞我,直說,“定遠軍巡視,我悶在府裏憋得慌所以鬧著要跟,我爹受不了我的糾纏就準了。”

你去哪兒不好偏偏是來明光,我只覺得人倒黴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現在十香軟筋散已經發揮作用,我內力全失還肌無力加肌肉酸疼,別說跟人打架了,擡擡胳膊都呲牙咧嘴疼得直叫喚,只能整個人軟得跟攤爛泥似的俯在馬背上。

她跟隨行將領交代,“你回去跟我爹說,我要帶阿大阿二阿三回汝陽王府,就不跟著耽擱你們的行程了。”

“郡主,那她……”將領看了我一眼,猶豫道。

趙敏一甩韁繩縱馬離開,動作如行雲流水威風凜凜,“我自會處置!”將領便帶領其他元兵走了,由此便能看出趙敏或者說汝陽王在軍中的絕對權威。

“餵!”我看她走遠,有心要跟,身體卻不爭氣地趴在馬背上哆哆嗦嗦。我第一世雖騎過馬但次數不多,前世則根本碰都沒碰過,騎術早都丟到姥姥家去了。再加上現在渾身無力連繩子都抓不住,我真覺得自己隨時會掉下去摔死。

她仿佛就等著我叫她,立即掉頭回來,淺笑嫣然,“怎麽?”

“我——”我咬牙,思量著是否要向她求饒。話說她看我這個樣子就知道我現在騎不了馬吧?還在那裝什麽裝!

她一挑眉毛,“不說?那算了,阿大我們走,她要是掉隊就用鞭子抽。”

“這是不是過分了!?”我炸了,“我一個漢人騎術怎麽可能比得上你們蒙古人?從這兒抽到元大都會死人的!”

“抽的是馬又不是你,你怕什麽?”她嘲笑一般斜瞥了我一眼,又忽然俯下身湊近一些,吐息近在咫尺,“不然你說怎麽辦?嗯?”

最後一聲“嗯”很輕,從鼻腔裏柔柔地哼出來,尾音婉轉上揚,帶著淡淡的笑意,明明才小小年紀就仿佛藏著無盡魅惑。我聽了這話,渾身又是一抖,幹脆破罐子破摔,指著阿大三人,“我不會騎馬,你讓他們帶我。”

“呵。”她哼了一聲,這次尾音下墜,明顯又是不高興了,擡眼看著阿大三兄弟,眼神裏滿是□□裸地威脅,“你們願意嗎?”

阿大等人不說話,只緩慢而堅決搖了搖頭。

趙敏滿意地對我說,“你看,他們不願意。”

他們願不願意還不是取決於你!我暗中咬牙,擡頭無辜地說,“那你就只能等我摔死在路上了。”

“你!”她勃然大怒。我就很莫名,你給我下了藥又不允許我掉隊,不讓他們帶我又不想見我摔死,豈不是故意為難人?

她看我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茫然表情,更加火大,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提起來,粗暴地把我放在她身前環住。然後黑著臉策馬啟程,一言不發,三兄弟緊隨其後。

直到駛出城外我都是懵逼的,我是誰?我在哪?我將要到何處去?以及那匹白馬怎麽辦?

被趙敏攬在懷裏的感覺雖然溫軟——甚至還有點舒適和安全——但我仍然渾身不自在,可出於求生欲還是本能地抓緊了她的衣衫,生怕她一松手就真給掉了下去摔死。

自打重生以來,我還從未這麽虛弱過,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加上肉體上的無力感都讓我不適。她許是看我臉嚇都白了,圈住我的胳膊緊了緊,聲音也柔和了一些,低下頭時那如嘆息一般憂郁的語調和吐息就在我耳畔,“周芷若,你就是求我一句又能把你怎樣?”

“嗯……”我想了想,認真地看著她,滿足了她的要求,“我餓了,求求你,我想吃飯。”

趙敏面色鐵青地松開手。

作者有話要說:

趙敏:周芷若,你就是求我一句又能把你怎樣?

周芷若:不怎樣啊,求就求了唄

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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