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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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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月生和禪院直毘人真刀實槍的幹了一架。

這一場父女之間的互毆來的非常突然。月生剛回來的時候, 直毘人讓禪院潤一郎去找她過來的時候,雙方誰也沒想到竟然會打起來。

也許他們對彼此的脾氣都還算不上特別了解,又或者根本不會想去包容對方。

月生想做的事情, 直毘人並不同意。沒有人會在這件事當中讓步, 那麽很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決定, 打一架。

這一架飛沙走石, 幾乎幹廢了小半個禪院家。家族中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動靜給驚動了, 出來一看,各個目瞪口呆。

不得了了, 家主和少主打起來了!

而禪院潤一郎在此處發揮的作用, 就是負責去攔住每一個試圖上去勸架的家族成員, 包括但不限於長老, 家族部隊的各個隊長等等。

“禪院潤一郎, 你這是幹什麽?!”有人又驚又怒的道:“家主和少主這是怎麽回事?還不趕緊攔下來,他們倆任何一個出事, 都是我們承受不起的損失。”

潤一郎永遠謙恭, 永遠滴水不漏,卻也不容置疑:“請不要插手,這不是我們能夠插手的事情。”

禪院直毘人是位相當老練的咒術師, 但月生也沒有原地踏步。

在熾烈的光芒和爆破聲當中,窮奇的咆哮聲、鳳皇*的啼鳴聲、各種猛獸的吼聲連綿不絕。許多聞所未聞, 見所未見的奇珍異獸從那個孩子的影子當中跳躍出來, 仰天長嘯。

一個中年人目瞪口呆:“少主……已經調伏了這樣多的式神了嗎?”

“先疏散吧,各位。”潤一郎攏著手, 對已經老態龍鐘的大長老道:“家主和少主沒有往咒具庫的方向打,但禪院家今天估計不能住人了。”

大長老在建築摧折的聲音中, 忽然嘆息了一聲:“我原本以為不會爆發的這樣早的。”

“您這是什麽意思?”另一個年輕些——當然也年輕不到哪裏去的長老道:“難道您早知道,家主和少主遲早要打起來?”

大長老看了他一眼,久違的嘆了一口氣。他並不知道,此刻心中的無力感,和當年禪院潤二郎看著卡皮巴拉表哥的心情是一樣的。

大長老拄著拐杖,不急不慢的遠離戰場,對禪院潤一郎道:“你去辦吧。”

潤一郎尊敬頷首,轉身離去了。

大長老走過幾步,穿過滿地廢墟,轉過一個拐角,忽然頓住了。

百合子穿著一身舊衣服。很舊了,是十多年前的款式,不是和服,而是一身很方便利落的現代裝扮。

這身衣服很顯然已經放了很久很久,料子已經發軟的不像話了,但是被洗的幹幹凈凈。百合子懷裏抱著一盆花,平靜的凝視著大長老。

“阿月和家主動手了,是嗎?”

大長老握了握拐杖。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百合子穿成這樣。

秀麗的和服材料上等,是貴族淑女和夫人身份的象征。但總是很繁瑣,而且並不是方便行動的衣服。

大長老看了她一會兒,輕輕點頭:“很好看。像十七年前一樣好看。”

事實上,這身衣服已經非常、非常舊了,現在看來,無論如何不能算很好看的。

而百合子輕輕沖他點頭:“謝謝你的誇獎,祖父。阿月和家主打起來了,是嗎?”

大長老道:“你穿了這身衣服出來,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百合子的神色很平靜。

她烏黑的、保養的如同綢緞一般的長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剪掉了,發尾甚至有些毛躁,顯然沒有時間仔細修剪。

她什麽都沒有帶,只穿了一身當年去學校時穿的衣服,抱著女兒覺得養的好,所以送給她的一盆花。

百合子微微一默:“太早了。”

大長老註視著這個孫女。

他的孩子不少,孩子們的孩子也不少,因此和這個孫女的關系也算不上多麽親近。

但奇妙的,他對她有點了解。

“你在感嘆怎樣的早呢,夫人?”大長老問她,“是直毘人現在被挑戰太早,還是月生現在就挑戰他太早?”

他探究的看著她。

百合子只淡淡一笑,頓了頓,平和的道:“對於月生來說,太早了。她還太小了,經驗和咒力都不能和直毘人相比,她會受傷的。”

大長老:“你選了你的兒子。”

百合子反問道:“我不應該選我的孩子嗎?”

她看起來驚訝又困惑,甚至透露出一點好笑的意味來,“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有選擇禪院家的可能呢?你,我的祖父;你的兒子——我的父親;你的孫女婿——禪院直毘人,我的丈夫;甚至你們整個禪院家,你們有哪裏對得起我?你們對我的每一個承諾,有哪一個曾經兌現過呢?”

她的質問並不尖銳,口氣也堪稱溫和,像是在勸他註意身體似的:“你早該知道的呀,祖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甚至渴望整個禪院家的毀滅。就像我早知道你們都是些什麽貨色。”

“跟他說那麽多幹什麽?”雪惠從後方繞出來,她穿著一件同樣很舊的,來自百合子的衣服,冷淡且不太客氣的看了大長老一眼。

百合子不由得有些莞爾,伸手摸了摸雪惠的頭。她一只手抱著花盆,一只手和妹妹手牽著手,越過大長老,越過目瞪口呆愕然的人們,平靜的走向風暴的中心。

禪院潤一郎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旁邊,百合子將花盆遞給他,溫和的道:“請幫我拿一會兒,謝謝。”

潤一郎默不作聲的接過那個不重的花盆,百合子轉過頭,也對雪惠說:“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雪惠遲疑了一下,最終點頭:“你小心。”

百合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她很平靜的轉過身,短短的頭發被狂風揚起,一如十七年前她在所有不讚同的聲音當中邁出家門,走進學校。

她穩穩當當的走進了接近尾聲的戰鬥之中。戰場的邊緣,一只額頭上生有花紋的純白豹子舔了舔小腿撕裂的傷口,甩了甩尾巴。

它靠近百合子,百合子也伸手,撓了撓豹子的下巴。

名為孟極*的猛獸善於隱藏,它曾經無數次守衛在百合子的屋頂之上。她知道月生的意思,卻只是摸了摸孟極的腦袋,越過它,走向廢墟的中心。

孟極沒有阻止他,只是又盤臥下來,甩了甩尾巴,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傷口,融入了烏黑的陰影當中。

這場突如其來的、幾乎使得小半個禪院家都付之一炬的戰鬥已經接近了尾聲。

月生沒什麽表情的甩了甩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

原本好好養了很久的長發被削的長一截短一截,毫無美感可言。

血珠滴滴答答的從身上滾落,匯聚成一條流淌的小河。

月生舔了舔指尖的血珠,新鮮的血氣混著塵土氣息,幾乎要使人噎死在這個晴朗的艷陽天。

雙方都下了狠手,而直毘人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喘著氣,沒好氣的瞪著月生。

月生沒搭理他。

她伸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想盡量體面一點見到母親。

然後她轉過頭,卻已經被百合子擁入懷中。

月生很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媽媽,你怎麽來了?”

百合子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濕巾,擦了擦月生灰撲撲,沾了許多血土混合汙漬的臉。

“你是來找我的,但我一直沒見到你,所以幹脆我來找你了。”百合子溫聲回答道。

月生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的想抓抓自己的臉,結果碰到了擦傷,忍不住“嘶”了一口冷氣。

百合子耐心的給她擦完灰塵,無奈的笑了一下:“可能有點沖動了。”

月生如實回答:“沒忍住。我已經買好房子了,院子裏還有一個秋千,從二樓的窗戶看,景色很美。我很喜歡,也許你也會覺得好看。”

她抿了抿嘴,看到百合子這身衣服,其實已經知道心裏的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小心的再確認一遍:“哪兒——我有布置一些你和雪惠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她牽住百合子的小指,問:“你願意搬出去,和我一起住嗎?我們不住在禪院家了。”

百合子彎下腰來,指尖摸摸女兒的臉:“我和雪惠都願意。”

月生的眼睛驟然之間明亮了起來。

禪院直毘人在此刻出聲:“百合。”

月生想轉過身對他翻個白眼。

叫什麽叫,沒看見這裏沒你戲份嗎?

但百合子已經牽起她滴滴答答滴血的胳膊,撕下衣角給她簡單包紮起來。

百合子頭也不擡,仿佛沒有聽見直毘人的呼喚一般,先給這個看起來十分可怖的傷口纏繞完畢。

然後,她的目光才落了過去。禪院直毘人的傷勢看起來也不輕,甚至有許多可怖的野獸爪痕。窮奇、鳳凰、猙……不知道是哪個好孩子留下來的傑作。

百合子平靜的問他:“叫我有什麽事嗎?”

直毘人仿佛失神了一瞬,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很久沒見過你這樣了。”

“哪樣?”百合子的口吻溫和的簡直有些可怕了,“是這身衣服,還是短發,再或者這幅不那麽恭順的樣子?噢,也可能都是。”

她的聲音並不尖銳,聽起來甚至有點像是潺潺的流水,但話語卻聽起來相當鋒利。

“我很生氣。”她說,“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月生,但你永遠不會兌現諾言,果然如此。”

直毘人有一瞬啞然。

百合子說著話,動作也不停的給月生包紮傷口。她有咒力,卻沒有能夠使用的術式,只好用這種最簡單的笨辦法給她止血。

月生牽住她有些顫抖的手,沖她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有點安撫意味的笑容來,意思是我沒事。

百合子的指尖摸了摸她的臉,那份微微的顫抖逐漸變小。

禪院直毘人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她:“你決定要走?”

“我假設你沒有聾。”百合子很平靜的看著她,“我也假設你還沒到老年癡呆的年紀,那麽你就應該記得才對。”

她的脊背挺的筆直,十數年光陰流轉,跨越漫長的時光,少女時期的意氣重新回到了禪院百合子的身上,如同一場漫長的、未完待續的尾聲。

“二十年前,我就想走了。”她清朗的聲音,淡淡的說。

直毘人有一瞬幾乎感到陌生,但又感覺到熟悉。百合子已經十幾年沒有說過難聽或者鋒利的話,她仿佛早已經放棄了年少時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恭敬、謹慎、溫柔,本本分分的在禪院家當一個合格的家主夫人——太合格了,畢竟沒有比生下了十影更合格的家主夫人了呀。

然而她又在今天月生受傷的時刻從院子裏走了出來,將自己的孩子摟在了懷裏。直毘人便明白,她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最初的模樣,只是情非得已、勢不如人,生忍了這許多年。

直毘人幾乎有點想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笑的是誰:“這麽多年,真是辛苦你。”

“辛苦,命也苦。”百合子彎下腰,將十二歲的女兒抱了起來,她很平靜:“你要攔我嗎?”

直毘人搖了搖頭:“我攔不住你了。”

他又問:“你是什麽時候策反了潤一郎?”

百合子忽然微笑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女兒,踏過滿地蒼茫的廢墟,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座摧折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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