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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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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汙點

河邊綠堤,陶品宣席地而坐。

寒英坐在陶品宣旁邊,他隨手撿起草地上的小石子,丟進小河裏蕩起一圈圈漣漪:“我不介意聽聽你的故事。”

陶品宣也拿起一塊石頭用力擲入河心:“是你想聽吧?”

“所以,揚揚是誰?”

“是我妹妹,她叫陶品揚。”

“你們關系不好?”

陶品宣搖頭:“說不上好不好。我上大學的時候她才出生,現在讀小學,這麽多年只見過兩三次,應該算不熟吧。她和我小時候很像,聽話,懂事,完美執行父母的一切命令,以父母的要求為自我意志,用盡全力去做長輩眼裏的好孩子,活得像個傀儡。”

陶品宣轉頭看寒英:“說起來,我和貓還真是有緣。王強家裏的那只貓,叫湯圓,其實是我先撿到它的。”

那是高二結束的夏天,上完最後一堂課,陶品宣和王強打掃完衛生,一起往校門口走,路上經過花壇,一只小貓跌跌撞撞地從花壇裏爬出來。

它叫聲嘹亮,身體卻只有巴掌大小,渾身濕漉漉的,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陶品宣和王強看著它,誰都不敢碰。

小貓眼睛都還沒睜開,只憑著求生本能往前爬。它爬到陶品宣腳邊,銜住陶品宣鞋子上的一個小裝飾,兩只小爪子在鞋面上一按一按的。

王強說:“它把你當媽媽了。”

陶品宣看著沒吃到奶有些焦急的小貓,學校已經沒什麽人,大家都忙著逃離學校,如果陶品宣也走開,它會死吧?

這是陶品宣做的第一個沒經過父母同意的重大決定,他把小貓抱進懷裏安撫,著急忙慌地朝校外走。

覃玉霞等在校門口,那時她的公司成立沒多久,正是最忙的時候,接到陶品宣就要往公司趕,她不停擡手看腕表上的時間。

看見陶品宣出來,又看見陶品宣護著的小貓,她只覺得煩躁。總是不夠用的時間,漫長的等待,骯臟的衣服,一大堆要處理的事情,小貓刺耳的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心裏冒火。

她把小貓奪過來丟在地上:“臟死了,你有沒有一點時間觀念。”

小貓最終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它被王強帶回了家。王強的媽媽正好煮了一鍋黑芝麻餡兒的湯圓,湯圓破了皮,內餡淌出來。

她說:“這小貓的花色和湯圓餡兒一模一樣誒,不如就叫湯圓吧。”

那天,陶品宣被覃玉霞拽著離開。路上的時間很長,長到足夠他回憶十幾年淺薄的人生。

一只提線木偶站在舞臺上,他只看到臺下觀眾的叫好,他以為這就是他想要的,直到他看見沒有價值的木偶被隨意丟棄。原來木偶身上是有線的,因為那些控制他的線,他才能站在舞臺的中心。如果,他不再遵循線的指引,是否還能討人歡喜?是不是沒有那些線,才能找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高三,原本應該是心無雜念沖刺高考的一年,陶品宣卻研究起一切和分數無關的事情。

“那時候我看了好多雜書,一些奇怪的知識我現在都還記得,比如竹子是草不是樹,斑馬是長著白條紋的黑馬,元仁宗的全名是奇渥溫孛兒只斤愛育黎拔力八達。是不是很有意思?”

說到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陶品宣忍不住笑了:“那段時間,算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快樂的結果是,高考成績一塌糊塗。”

覃玉霞很失望,表面上不再管束陶品宣,卻在志願填報截止前更改了他的學校和專業。

“那時候,我心裏憋著一股氣,剛開學就在想轉專業的事,恰好那年學校新開了一門外語專業,叫薩摩亞語,非常冷門,全球只有四十多萬人使用這種語言。我還沒畢業,這個專業就被撤銷了。”

得知陶品宣轉專業的事,覃玉霞大發脾氣,要陶品宣要麽轉回原來的專業,要麽退學覆讀一年。

從小聽話懂事的孩子,卻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仿佛變了一個人,覃玉霞完全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她用盡一切辦法試圖把陶品宣拉回正軌,甚至斷了他的生活費和學費,然而陶品宣卻沒有一絲悔改的跡象。

恰在這時,覃玉霞懷孕了。

一邊是屢戒不悛的逆子,一邊是可愛稚嫩的幼女,覃玉霞果斷放棄了陶品宣,就像把湯圓丟在地上那樣丟下了陶品宣,沒有任何猶豫。

陶品宣沒有語言天賦,學習上相當吃力,所有空閑時間又全花在了打工兼職上。他靠著東拼西湊來的薪水,磕磕絆絆地讀完了大學。

不出意外的,大學畢業後的他遲遲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他像個幽靈一樣在城市裏飄蕩,沒有歸屬。

那天,他和當初的周濤一樣,站在玻璃窗前,饑餓疲憊地望著櫥窗裏香味四溢的面包。老板和後來的陶品宣做了一樣的事,他拿出面包給陶品宣,收留陶品宣在店裏工作。

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總是笑呵呵的,過完年沒幾天,突發腦溢血去世了,聽老板的家人說,他走得很快,很安詳,沒受什麽苦。

陶品宣接手了這家店,後來遇見周濤,關店,遇見寒英,生活就這樣起起伏伏地過到了現在。

“我知道我媽很不容易,她小時候家裏窮得很,基本沒吃過白米飯,都是紅薯土豆混著野菜,湯湯水水的煮一鍋一大家子人分。她十幾歲就去沿海一帶打工,從社會最底層一步步走到現在,她是個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如果沒有這份果決和強勢,也不可能走到如今,我很敬佩她。”

陶品宣躺在草地上,望向高遠的藍天:“最開始,我只是想要脫離她的掌控,做一個有自我意識的真正的人。我想向她證明,不亦步亦趨的按照她的規劃走,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關系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我怎麽就,變成了她人生中的汙點了呢。”

蔚藍的天好似大海,白雲如同浪花,一個浪打來,水花四濺。有那麽幾滴,落入了陶品宣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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