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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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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瘟神

那時候,寒英已經和男人一起生活了兩年。

他每日像一只威風凜凜的獵犬,跟在男人身後跑東跑西,除了男人去集市的時候,畢竟貓膽小敏銳,天生害怕人多嘈雜。

昨日夜裏,寒英剛把一條惡狗打得找不著北,憑實力成為了一方霸主,一股子得意驕傲的勁兒收都收不住,竟跟著男人上了街。

男人有自己熟識的鋪面,他繞到後門,把已經曬幹的木柴草藥擺放好,敲了敲門,退後兩步等待。

門很快被打開,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的腦袋探了出來。

肥膩男人瞟了眼幹柴和草藥,丟下一句:“等著。”又重新關上了門。

不多時,門裏隱約傳來爭吵聲。

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喝罵道:“你還敢收那個疫病鬼的貨,要錢不要命了是吧?要是把病氣過給了我兒子,我跟你沒完!”

肥膩男人諂媚的聲音響起:“你放心,我不和他接觸,那些貨也都是等日頭曬過了,天擦黑的時候顧個力夫,賣到別家鋪子裏去,從不進家門,妨害不了咱們。他那些貨又幹凈又好,隨便給他點錢就打發了,我這一轉手能賺不少,白得的銀子,憑什麽不要?你不是看上一盒珍珠膏嗎,等晚上貨出了手,明兒個我就去給你買回來。”

“這還差不多,”女人氣消了不少,似嗔還嬌地又補一句,“註意著點兒。”

“是是是。”肥膩男人連聲應答。

門再次被打開,肥膩男人把一小串銅錢遠遠地朝男人一丟,倚著門居高臨下地等待著,臉上沒有一絲爭吵被人聽到的尷尬和擔憂,那副神情,倒好似一個做了善事的人,在等待著別人的感激涕零。

即使寒英是一只對人類社會不甚了解的小貓,此刻也感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意味,氣得胡子都在發抖,餘光裏,卻見男人神態自若地撿起錢離開。

寒英跟上他的步伐,時不時看看他,他的臉隱沒在鬥笠的陰影中,始終無悲無怒,平靜得像一尊石壁上的佛陀。

回家時,男人已經走到了村口,馬上就要入山,斜旁忽地撞過來一個瘦弱男人,他渾身酒氣,腳步虛浮,懷裏還攬著一個衣著清涼的妖嬈女人。

男人沒搭理他們,側過身子繼續往前走,那瘦弱男人卻不依不饒,從背後猛地踹了男人一腳,嘴裏罵罵咧咧:“去你的,什麽玩意兒,大白天的出來嚇唬人!”

瘦弱男人的全力一擊,力道著實不小,把男人踹得踉蹌了好幾步。男人站穩後第一時間去看寒英,見寒英無事,他過去把寒英抱起來,繼續往山裏走。

女人輕輕嗤笑一聲,嬌滴滴開口:“三哥,你不是說沒人敢不給你面子嗎?我看這瘟神,可比你厲害多了。”

瘦弱男人登時漲紅了臉,抓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得轉過了身。瘦弱男人罵道:“狗雜種!”擡手一個巴掌就要往男人臉上扇。

寒英怒不可遏,渾身毛發奓開,後腿在男人身上一蹬,整個身體箭一般射出去,每根利爪都直往瘦弱男人臉上抓去。

那瘦弱男人臉上本就沒什麽肉,骷髏似的可怖非常,此時滿臉血痕,看起來愈加觸目驚心。他捂著臉亂竄,一腳踏空,骨碌碌滾進池塘裏。

瘦弱男人臉上的傷碰上池塘裏的汙水,疼得他連一聲叫喊都發不出,在池中央胡亂撲騰。女人撲倒在池塘邊,一聲聲喊著:“三哥,三哥……”

男人想了想,正要下去救人,女人驚聲尖叫:“滾開!”

村人們聽見動靜,紛紛往這邊趕來。

男人抱起寒英,在人越來越多之前,孤身走向大山深處。

回到簡陋的茅屋,男人把兩個木箱子都打開,將裏面的醫書一卷卷翻開來看,越看越快,越看越急,越看越氣,直到不小心扯壞了一張書頁。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把翻皺的書頁抹平,把扯下來的書頁放回原來的位置。他輕輕撫弄著書頁上的裂痕,這道傷口卻始終如此醒目,刺得他眼睛生疼,疼得一點點冒出了淚。

寒英不知道能做些什麽,他蜷縮在男人腳旁,將頭枕在男人的腳背上,默默陪伴著。

天色暗了下來,星辰閃爍,月光平等地愛撫著每一寸山川。

男人哭紅了眼,啞著嗓子問寒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瘟神?”

寒英擡起頭,搖了搖,怕男人看不見,起身走到男人身邊,把腦袋往他手心裏塞。

男人摩挲寒英的腦袋:“以前,我也是個完好的人,那時候爹娘都還健在,爹娘極寵愛我,家中清貧,卻仍讓我上了兩年私學,老先生私下裏常借書給我,說我耳聰目明,將來必定春風得意,及第登科。

沒過兩年,我身上忽然生出紅斑,一開始還以為是蟲子咬的,漸漸的,紅斑越來越多,它們開始潰爛,我的臉,我的身體,變得面目全非。爹娘想盡辦法給我治病,積勞成疾,相繼離世,可我的病卻始終沒有起色。村裏人說我是災星,是瘟神,會給村子帶來不詳,把我攆了出來。”

“這幾年我研習醫術,試了無數的方子,可是……”男人的手顫抖著,撫上自己崎嶇的面龐,“或許,我真的是災星。”

寒英看向男人的臉,那上面滿是紅斑反覆潰爛又反覆結痂而留下的,盤根交錯的瘢痕。他一口咬住男人的衣袖,把男人的手扯下來,再把自己的臉湊過去,貼在觸目驚心的瘢痕上。

男人笑笑,把寒英抓下來摟在懷裏,擦幹眼角的淚:“你不要怪他們,我這病如此奇詭可怖,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害怕,雖然他們話說得難聽了些,但還容我在這裏安身,已經是十分不易了。謝謝你今天保護了我,我的小寒英,是普天之下最勇敢的貓貓。”

男人懷裏溫暖得好似有一團火,寒英仿佛被燙到一般,耳朵一抖,慌不擇路地躲進了被子裏。

夜半時分,一個滿臉絡腮胡髭的男人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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