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老虎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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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老虎有文化
回到家已是新的一年。
洗漱過後，錢茜茜卻毫無睡意。她側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臉上的笑容。
“我媽邀請你來我家吃午飯，記得早點過來。”
對面飛速回覆：
“去掌勺嗎？”
“聰明！不過你手腕受傷了，動嘴就好，我來幫你打下手。”
“千裏迢迢來當廚子。”
“這可是你討好丈母娘的好時機。”
錢茜茜飛快地移動手指，長長的美甲敲擊在屏幕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茜茜，我睡不著。”何盈和錢茜茜擠在同一張床，她睡眠本來就差，晚上又被狠狠嚇了一跳，一點點細微的動靜就讓她神經跳動。
“我也是。”錢茜茜收起手機，捂住咕咕作響的肚子，“我有點餓了。”
晚上她沒吃幾口就下樓去接陳時川，等再回來時，何麗文已經暴怒掀桌。一想到那桌味道尚佳的飯菜，她肚裏的饞蟲就開始鬧騰。
姐妹倆一拍即合，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燒水煮面，還在鍋裏臥了兩只荷包蛋。
也就幾分鐘，泡面煮熟的濃香四溢，錢茜茜顧不上拿碗，用筷子從鍋裏挑出幾根面條，草草吹一吹就塞進嘴裏，燙得齜牙咧嘴。
“泡面還是煮著吃味道最好！”
她含混不清地感嘆。
兩人正躲在廚房偷吃，餐廳外傳來一陣響動。
何麗文趿拉著拖鞋走進來：“誰在煮面？怪香的，給我分一碗。”
“也給我來一口。”何靜文撩開廚房的門簾，“再加根香腸。”
即將到嘴的泡面被無情瓜分，錢茜茜一邊嘟囔一邊重新起鍋燒水。
寂靜的夜裏，四個女人圍坐在餐桌邊，暈黃的燈光下，乳白色的熱氣在冉冉上升。
何麗文邊吃邊評價：“荷包蛋煮得太老了，噎人！”
“有的吃就不錯了。”錢茜茜敲敲自己的碗，“我的雞蛋還在鍋裏煮著呢。”
何盈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荷包蛋從碗裏撥出來分給妹妹，順帶還夾給她一大筷子面條。錢茜茜笑嘻嘻朝何盈飛吻一個，低頭呼嚕呼嚕吃起面來。
姐妹倆的動作被何麗文瞧在眼裏，她面上不禁聚起笑意，可下一秒，一聲嘆息從她唇邊逸出。
“對不起。”
突然的道歉，打破飯桌上其樂融融的氛圍。
何麗文苦笑一聲：“今晚我讓你們受委屈了。”
“姐，幹嘛說這種話。”何靜文頭一個反應過來，她放下筷子，握住何麗文的手，“這事怪不著你，知人知面不知心，誰也想不到他們一家居然是這樣的人。”
“你可一點都沒讓我們受委屈，你都不知道，你掀桌子的模樣簡直帥翻了。”錢茜茜撞撞何盈的肩，“姐，你說呢。”
何盈一臉遺憾地咬住唇：“哎，只有我嘴笨，沒有抓住機會臭罵他們一頓。”
何麗文一怔，哭笑不得：“你們啊……”
她揉揉泛紅的眼眶：“過去，我總催著你們結婚生子。其實，我是害怕，害怕哪天我一閉眼，留下你們幾個孤零零地在世上，沒個人照顧。現在想來，這想法實在可笑。這世上，誰也不能保證會一輩子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把自己的後半生托付給一個幻想中的人，真的是太不靠譜。”
“我結了兩次婚，再加上這次沒結成的，算上三次吧。三次裏，我有兩次都看走眼。晚上我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在想，我還會不會再次選擇走進婚姻。”
“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可看到你們，我突然明白。”何麗文的笑柔和平靜，“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結婚，不是為了獲得保證，而是為了獲得幸福。我不該把婚姻的意義禁錮於照顧和被照顧，同樣，我也不該把自己禁錮於非A則B的選項中。活了五十多個年頭，我走錯過路，選錯過人，但我沒有被嚇倒，今後也不會被嚇倒。餘生時間有限，我要活得更大膽，更自由，更隨心所欲。結不結婚根本不重要，反正我永遠都是我，是你的姐姐，也是你們的媽媽。”
“媽，你是我媽嗎？”錢茜茜聽得直抹眼淚，“我媽可說不出這樣的大道理，她只會擰著我的耳朵罵我，錢茜茜，敢不聽老娘的話，你是不是想死！”
何麗文嘴角抽了抽，下一刻，她拎起錢茜茜的耳朵，大吼道：“老娘好歹也是中專畢業，拽幾句文怎麽了，真當我沒文化啊！”
“哎，最怕母老虎有文化。”錢茜茜慘叫連連。
一旁的何靜文鼓著臉頰憋笑，還不忘拱火：“我作證，我姐念書時成績比我好，就是談戀愛誤事，這才耽誤她考大學。”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現在拿出來說什麽。”何麗文聞言臉頰爆紅，另一只魔爪伸向何靜文的腰側，狠狠一擰，何靜文立即尖叫著躲開。
飯桌上鬧成一團，何盈笑著看她們笑鬧。
半晌，才出聲催促：“面都坨了，趕緊吃吧！”
過完元旦，何盈趕著回北京上班，先搭飛機離開寧城。
一下飛機，她直奔廣播臺。
剛在椅子上坐定，邵世佳的電話就打進來。
何盈一手拿著電話，另一手滑動鼠標，瀏覽今天的財經新聞。還沒看完新聞開頭，就被電話那頭的消息震住，失神之下，手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她慌慌張張地撿起手機，顫抖著聲音問：“你說叔叔他……”
“醫生說了，他情況惡化的很快，沒有繼續治療的必要。可能也就剩下一兩天的時間了。”邵世佳頓了頓，壓下喉頭的酸澀，“你可以來看看他嗎？以準兒媳的身份。”
“我……”何盈遲疑一下。
“盈盈，求你。”邵世佳的聲音脆弱而無助。
何盈心頭生出幾分惻隱，她掛了電話，和主編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打了個出租車直奔醫院。
邵世佳在住院樓下等她，幾天未見，他更顯憔悴，青青的胡茬在下巴連成一片，整個人既頹喪又迷茫。看見何盈，他嘴角擠出些笑。可笑容過後，神情卻更為苦澀。
他帶著何盈上樓，空曠的病房裏，邵母正守在丈夫床邊，紅腫的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她對何盈招手：“來，盈盈過來坐。”
何盈乖順地朝病床走去，目光一頓，一眼瞥見躺在床上瘦成皮包骨的邵父。
他臉色灰敗，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何盈的腳步慢下來，她下意識地望向邵世佳。
“他幾乎一直在昏迷，一天只清醒十多分鐘。”邵世佳撥弄著父親的手，大聲說，“爸，您兒媳婦何盈來了。”
可病床上的人依舊紋絲不動，生命的流速似乎在他身上按下加速鍵，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生機在逐漸逝去。
邵世佳回頭看向何盈，眼中滿是乞求：“盈盈，你能喊一聲爸嗎？”
何盈咬住下唇，神情覆雜。
邵母也站起身，用期盼的目光盯住何盈。
在死一般的沈寂中，何盈輕輕嘆息一聲。死別的場景，她不是第一次經歷，如果自己一聲爸，能讓他們感到慰藉，那喊一聲倒也無妨。
她垂下眼，輕聲喚道：“爸，我來看您了。”
可回應她的只有心電檢測儀上混亂而緩慢的心跳聲。
期待落空，邵世佳終於繃不住情緒，伏在父親身上放聲大哭起來。邵母也被悲痛傳染，她用手捂住臉，無聲的淚水從指縫裏緩緩流淌。
何盈手足無措地站在母子二人中間，笨拙地拍拍邵世佳的肩膀，又把抽紙遞給邵母。
大約哭了十多分鐘，邵世佳終於止住淚水。
他雙目紅腫，送何盈走出病房。
“本來打算趁我爸還算清醒，和你盡早結婚的，但現在看來，他好像等不住了。”邵世佳哽咽一下，“對不起，結婚的事，可能要晚一些了。”
何盈連連擺手：“現在最要緊的是叔叔的身體，我們的事，等之後再說吧。”
“今天真的謝謝你。”邵世佳鄭重地拉住何盈的手，“盈盈，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他的手心冰涼，何盈嘆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又用另一只手輕拍他的手背。
“保重身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當天夜裏，何盈正在編輯室裏對著電腦屏幕昏天黑地地趕稿子，手機一閃，微信收到邵世佳發來的信息。
“我爸走了。”
何盈停住敲擊鍵盤的動作，她沈默半響，回覆道：
“節哀。”
信息發出去，一直堵在她心口的那塊大石也跟著落地。
何盈明白，牽住她和邵世佳的最後那根線已經斷掉，兩人分手那天已經為時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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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過後，錢茜茜卻毫無睡意。她側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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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掌勺嗎？”
“聰明！不過你手腕受傷了，動嘴就好，我來幫你打下手。”
“千裏迢迢來當廚子。”
“這可是你討好丈母娘的好時機。”
錢茜茜飛快地移動手指，長長的美甲敲擊在屏幕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茜茜，我睡不著。”何盈和錢茜茜擠在同一張床，她睡眠本來就差，晚上又被狠狠嚇了一跳，一點點細微的動靜就讓她神經跳動。
“我也是。”錢茜茜收起手機，捂住咕咕作響的肚子，“我有點餓了。”
晚上她沒吃幾口就下樓去接陳時川，等再回來時，何麗文已經暴怒掀桌。一想到那桌味道尚佳的飯菜，她肚裏的饞蟲就開始鬧騰。
姐妹倆一拍即合，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燒水煮面，還在鍋裏臥了兩只荷包蛋。
也就幾分鐘，泡面煮熟的濃香四溢，錢茜茜顧不上拿碗，用筷子從鍋裏挑出幾根面條，草草吹一吹就塞進嘴裏，燙得齜牙咧嘴。
“泡面還是煮著吃味道最好！”
她含混不清地感嘆。
兩人正躲在廚房偷吃，餐廳外傳來一陣響動。
何麗文趿拉著拖鞋走進來：“誰在煮面？怪香的，給我分一碗。”
“也給我來一口。”何靜文撩開廚房的門簾，“再加根香腸。”
即將到嘴的泡面被無情瓜分，錢茜茜一邊嘟囔一邊重新起鍋燒水。
寂靜的夜裏，四個女人圍坐在餐桌邊，暈黃的燈光下，乳白色的熱氣在冉冉上升。
何麗文邊吃邊評價：“荷包蛋煮得太老了，噎人！”
“有的吃就不錯了。”錢茜茜敲敲自己的碗，“我的雞蛋還在鍋裏煮著呢。”
何盈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荷包蛋從碗裏撥出來分給妹妹，順帶還夾給她一大筷子面條。錢茜茜笑嘻嘻朝何盈飛吻一個，低頭呼嚕呼嚕吃起面來。
姐妹倆的動作被何麗文瞧在眼裏，她面上不禁聚起笑意，可下一秒，一聲嘆息從她唇邊逸出。
“對不起。”
突然的道歉，打破飯桌上其樂融融的氛圍。
何麗文苦笑一聲：“今晚我讓你們受委屈了。”
“姐，幹嘛說這種話。”何靜文頭一個反應過來，她放下筷子，握住何麗文的手，“這事怪不著你，知人知面不知心，誰也想不到他們一家居然是這樣的人。”
“你可一點都沒讓我們受委屈，你都不知道，你掀桌子的模樣簡直帥翻了。”錢茜茜撞撞何盈的肩，“姐，你說呢。”
何盈一臉遺憾地咬住唇：“哎，只有我嘴笨，沒有抓住機會臭罵他們一頓。”
何麗文一怔，哭笑不得：“你們啊……”
她揉揉泛紅的眼眶：“過去，我總催著你們結婚生子。其實，我是害怕，害怕哪天我一閉眼，留下你們幾個孤零零地在世上，沒個人照顧。現在想來，這想法實在可笑。這世上，誰也不能保證會一輩子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把自己的後半生托付給一個幻想中的人，真的是太不靠譜。”
“我結了兩次婚，再加上這次沒結成的，算上三次吧。三次裏，我有兩次都看走眼。晚上我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在想，我還會不會再次選擇走進婚姻。”
“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可看到你們，我突然明白。”何麗文的笑柔和平靜，“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結婚，不是為了獲得保證，而是為了獲得幸福。我不該把婚姻的意義禁錮於照顧和被照顧，同樣，我也不該把自己禁錮於非A則B的選項中。活了五十多個年頭，我走錯過路，選錯過人，但我沒有被嚇倒，今後也不會被嚇倒。餘生時間有限，我要活得更大膽，更自由，更隨心所欲。結不結婚根本不重要，反正我永遠都是我，是你的姐姐，也是你們的媽媽。”
“媽，你是我媽嗎？”錢茜茜聽得直抹眼淚，“我媽可說不出這樣的大道理，她只會擰著我的耳朵罵我，錢茜茜，敢不聽老娘的話，你是不是想死！”
何麗文嘴角抽了抽，下一刻，她拎起錢茜茜的耳朵，大吼道：“老娘好歹也是中專畢業，拽幾句文怎麽了，真當我沒文化啊！”
“哎，最怕母老虎有文化。”錢茜茜慘叫連連。
一旁的何靜文鼓著臉頰憋笑，還不忘拱火：“我作證，我姐念書時成績比我好，就是談戀愛誤事，這才耽誤她考大學。”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現在拿出來說什麽。”何麗文聞言臉頰爆紅，另一只魔爪伸向何靜文的腰側，狠狠一擰，何靜文立即尖叫著躲開。
飯桌上鬧成一團，何盈笑著看她們笑鬧。
半晌，才出聲催促：“面都坨了，趕緊吃吧！”
過完元旦，何盈趕著回北京上班，先搭飛機離開寧城。
一下飛機，她直奔廣播臺。
剛在椅子上坐定，邵世佳的電話就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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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盈遲疑一下。
“盈盈，求你。”邵世佳的聲音脆弱而無助。
何盈心頭生出幾分惻隱，她掛了電話，和主編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打了個出租車直奔醫院。
邵世佳在住院樓下等她，幾天未見，他更顯憔悴，青青的胡茬在下巴連成一片，整個人既頹喪又迷茫。看見何盈，他嘴角擠出些笑。可笑容過後，神情卻更為苦澀。
他帶著何盈上樓，空曠的病房裏，邵母正守在丈夫床邊，紅腫的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她對何盈招手：“來，盈盈過來坐。”
何盈乖順地朝病床走去，目光一頓，一眼瞥見躺在床上瘦成皮包骨的邵父。
他臉色灰敗，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何盈的腳步慢下來，她下意識地望向邵世佳。
“他幾乎一直在昏迷，一天只清醒十多分鐘。”邵世佳撥弄著父親的手，大聲說，“爸，您兒媳婦何盈來了。”
可病床上的人依舊紋絲不動，生命的流速似乎在他身上按下加速鍵，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生機在逐漸逝去。
邵世佳回頭看向何盈，眼中滿是乞求：“盈盈，你能喊一聲爸嗎？”
何盈咬住下唇，神情覆雜。
邵母也站起身，用期盼的目光盯住何盈。
在死一般的沈寂中，何盈輕輕嘆息一聲。死別的場景，她不是第一次經歷，如果自己一聲爸，能讓他們感到慰藉，那喊一聲倒也無妨。
她垂下眼，輕聲喚道：“爸，我來看您了。”
可回應她的只有心電檢測儀上混亂而緩慢的心跳聲。
期待落空，邵世佳終於繃不住情緒，伏在父親身上放聲大哭起來。邵母也被悲痛傳染，她用手捂住臉，無聲的淚水從指縫裏緩緩流淌。
何盈手足無措地站在母子二人中間，笨拙地拍拍邵世佳的肩膀，又把抽紙遞給邵母。
大約哭了十多分鐘，邵世佳終於止住淚水。
他雙目紅腫，送何盈走出病房。
“本來打算趁我爸還算清醒，和你盡早結婚的，但現在看來，他好像等不住了。”邵世佳哽咽一下，“對不起，結婚的事，可能要晚一些了。”
何盈連連擺手：“現在最要緊的是叔叔的身體，我們的事，等之後再說吧。”
“今天真的謝謝你。”邵世佳鄭重地拉住何盈的手，“盈盈，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他的手心冰涼，何盈嘆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又用另一只手輕拍他的手背。
“保重身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當天夜裏，何盈正在編輯室裏對著電腦屏幕昏天黑地地趕稿子，手機一閃，微信收到邵世佳發來的信息。
“我爸走了。”
何盈停住敲擊鍵盤的動作，她沈默半響，回覆道：
“節哀。”
信息發出去，一直堵在她心口的那塊大石也跟著落地。
何盈明白，牽住她和邵世佳的最後那根線已經斷掉，兩人分手那天已經為時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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