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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與自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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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與自助

從陳時川家裏出來,錢茜茜像個游魂似的在大街上晃蕩。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中竟飄起綿白的雪花來。起初,還只是零星幾片,也就幾分鐘的時間,便轉成飄飄灑灑的鵝毛大雪,打著旋兒朝她撲來。

落在臉上,冰涼一片。

寒意刺骨,錢茜茜穿得單薄,她抱臂在寒風中走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家正在營業的咖啡館。

暖風撲面而來,她隨意點了一杯熱咖啡,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打開手機銀行,查詢自己的賬戶餘額。前些天到賬的賠償金數目可觀,足夠她還清欠陳時川的錢,剩餘的部分估計能撐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

手指輕輕一點,電子賬戶上的錢瞬間少了一半,錢茜茜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半。錢還了,連在她和陳時川之間的那根紅線似乎又添一條裂痕,仿佛只要再施加一點點力量,它就會斷裂開來。

錢茜茜點進陳時川的頭像,去始終下不了決心把他拉黑。

正猶豫間,手機叮咚一聲響,微博彈進一條消息。

錢茜茜嘆口氣,估計又是私信罵她的網友。她順手點開,卻在看到內容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坐直身體。

新月你好。不好意思,過了這麽久才私信你。其實,我在就職勤天培訓期間,也曾被張圖性騷擾,不過我沒有你那麽勇敢,不敢站出來指控他。昨天整理舊物時,發現一些當時留存的證據。不知道最近你是否有時間與我見面?

簡短的幾行,錢茜茜卻看了又看,生怕遺漏了一個字。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她咬緊下唇,飛速地回覆:

好!我去找你!

對方很快發來一個定位,錢茜茜點進去一看,是個咖啡館,位置離何盈工作單位很近。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退出微博消息框,錢茜茜的心依舊咚咚咚地跳個不停,本以為已是死局,誰能想到事情就這樣突然出現了轉機。

吧臺的廣播在反覆播叫錢茜茜的訂單號,可錢茜茜卻顧不上去取做好的咖啡。她悶頭沖出門外,迎著漫天風雪匆匆向高鐵站趕去。

天津到北京的城際高鐵班次極多,在出租車上,錢茜茜用軟件訂好了最近的那趟,一路緊趕慢趕,掐著點進站檢票,終於在約定時間前趕到。

出乎她意料的是,坐在卡座上等她的,並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男一女。

女孩長得清秀,長長的頭發遮住臉頰,眉宇間是遮蓋不住的忐忑。男孩神情倒是舒展許多,他握著女孩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錢茜茜走上前:“是悲傷的小雨嗎?”

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緊張地望向身旁的男孩,在得到對方安撫的眼神後,這才微微點頭。

“是我。”

u盤推到桌上,男孩代替女孩開口。

“你好,我是小雨的男朋友趙亮。小雨是在三年前入職勤天培訓的,在行政部工作。起初,工作還算順利,後來張圖調任成為總經理,對她起了壞心思,利用職務之便多次對她進行性騷擾,除了借各種機會占她便宜,還明裏暗裏暗示她,如果不和他發生關系,就會被公司開除。小雨膽子小,硬是忍了半年。防備許久,還是在一次酒局中不慎被張圖灌醉,差點被他帶到酒店發生關系。幸好有相熟的女同事幫了她一把,把她送回家去。第二天,張圖就以工作失誤的理由強行解雇了小雨。”

“小雨不想再和他多做糾纏,就辦理了離職手續,但這件事給她造成很大的陰影。離職後,她陷入很長時間的抑郁情緒裏,直到去年才有所好轉。”

趙亮說話的時候,小雨一直低著頭,錢茜茜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能從她緊攥的雙手裏感覺到她的不安和憤怒。

“那這裏面是?”錢茜茜指了指桌上的u盤。

“是張圖性騷擾我的錄音,還有微信聊天的文字記錄。”小雨猶豫著擡起頭,“我知道,我應該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可我實在太害怕了。”

她結巴了一下,可還是鼓起勇氣接著說道。

“我害怕別人對我指指點點,害怕父母丟臉失望,更害怕和他拉扯不清。雖然我留下了證據,可我卻不敢去告他。我把這些證據整理好,放進這個u盤裏,再鎖進抽屜的最深處。我以為,那些痛苦骯臟的記憶就會隨之被掩埋。但我錯了。”

小雨望向錢茜茜:“直到在網上看到你對張圖的指控時,我才發現一切都沒過去。只要張圖一天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就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你,你會幫我嗎?”

“當然。”錢茜茜笑了笑,“但不是幫你,而在幫我自己。”

與小雨和趙亮分別後,錢茜茜打了個出租車直奔廣播臺。

何盈今天本該輪休,可單位臨時有事,她一早趕來加班。姐妹倆約好,等錢茜茜辦完事就一起坐高鐵回天津。

錢茜茜下車時,何盈已經等在門口。

北京也在下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雪,在行人的反覆踩踏中,陷出淩亂的腳印。何盈等得無聊,踩著腳印在雪地裏來回亂走。

冷不防身後人影撲來,何盈沒來得及躲開,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她還沒叫出聲,身上疊著的人倒誒呦誒呦叫喚起來。

“你怎麽一推就倒啊!”錢茜茜惡人先告狀,“疼死我了。”

何盈被她壓得喘不上氣,費力一推,將她從身上推下去,暈頭暈腦地回嘴:“錢茜茜,你該減肥了。”

此話一出,錢茜茜頓時氣得喪失理智。她隨手從地上挖起一團雪,便朝何盈扔過去,正巧扔進她的領口裏,涼得她直打哆嗦。

“君子動口不動手!”何盈氣得大喊,她趁錢茜茜不備,團起雪球回擊。

就這樣,你來我去,姐妹倆在路邊玩起了雪球大戰。

等邵世佳來到時,見到的就是兩個看不清面容的瘋女人。頭發淩亂的散著,臉上身上沾滿了雪,手凍得通紅,可還是一刻不停地用雪球攻擊對方。

“何盈?”他往前走一步,下一刻,一個拳頭大小的雪球帶著破風聲飛過來,直直打在他的鼻梁上。

邵世佳只覺得鼻尖一酸,一股熱流洶湧而下。

錢茜茜尖叫著沖過來:“對不起啊!”

“沒事吧。”何盈也慌了神,她從挎包裏拿出紙巾遞給邵世佳,“不好意思啊,這是我妹妹茜茜,她不是故意的,你別在意。”

邵世佳顧不上回答,鼻血流得太多,褐色羽絨服沾上血跡。他把紙巾塞進鼻孔裏,略帶不耐地說:“上車吧。”

“不用你送我們去高鐵站,我倆坐地鐵去就好。”何盈連連擺手。

邵世佳卻一言不發,轉身朝汽車走去。

何盈沒辦法,只好拉著錢茜茜跟在他身後。

“還怪體貼的嘛。”錢茜茜擠眉弄眼。

可何盈的笑容卻十分勉強。

其實,她已經提前告訴過邵世佳,自己會和妹妹結伴走,不用他專門跑一趟送她。可沒想到,他卻還是來了,大概在他的眼裏,自己所有的拒絕都是情侶間欲拒還迎的小把戲,不配得到他的尊重和聽從。

錢茜茜從何盈的笑容裏看出不對勁,悄聲問道:“怎麽啦?你不開心?”

何盈不說話,只是沈默地上了車。

很快,錢茜茜就知道了姐姐的郁郁寡歡是因何而來。

汽車提前暖過,暖風開到最大,不一會兒,何盈的脖頸就出了一層薄汗。她伸手把暖風調小,剛覺得舒適一些,邵世佳又把暖風調大。

“世佳,我有點熱。”何盈委婉地暗示。

可邵世佳卻置若罔聞:“天氣預報今天降溫,當心感冒。”

“能把暖風調小嗎?”

“你太瘦了,身子弱,不抗凍,暖和些好。”

何盈不再和他爭辯,她把羽絨服拉鏈拉開,正要脫外套時,又聽邵世佳說道:“別脫外套了,馬上就要到了。”

她動作一頓,又把拉鏈重新拉上。

聽到這裏,坐在後座的錢茜茜實在憋不住了,她從前座的縫隙中探出頭來問邵世佳:“我也覺得挺熱的,你難道不熱嗎?”

“我不熱。”邵世佳頭也沒回,“你要是熱,可以把後座的暖風關掉。”

“那為什麽我姐不能關暖風?她也熱啊。”

“盈盈和你不一樣,她身體虛……”眼看邵世佳又要把剛剛那套陳詞濫調重覆一遍,錢茜茜急忙出聲打斷,“我姐可不虛,她只是瘦,但她健康得很。”

邵世佳的表情一僵。

“從小到大,她生病的次數一只手能數過來,你是從哪看出來她身體虛的?”錢茜茜一臉認真求教的表情,“難不成你是神醫,會隔空探脈?”

何盈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見邵世佳看她,又急忙捂住嘴。

車內一時陷入尷尬的沈默當中。

錢茜茜自顧自地降下車窗,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進來,泠冽的空氣驅散車內的沈悶。暖風依舊在呼呼地吹著,可卻無法與車外的冷風抗衡,不一會兒,車內的溫度便降至冰點。

刮骨的寒風中,邵世佳終於妥協,他伸出手,把暖風調小。

錢茜茜瞧見他的動作,挑眉一笑,把車窗重新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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