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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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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道歉

鈴聲沒響幾聲,很快就被接通。

年輕男孩熱乎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餵,你好,請問找誰呀?”

何靜文笑起來:“不是你在找我嗎?”

“我在找你?”喬楊困惑地重覆一遍,隨即意識到電話那頭的人是何靜文。他驚喜萬分,磕磕巴巴地說:“我……我只是……”

他恨恨地敲一下額頭,頭一次這麽嫌棄自己這張笨嘴。

“你只是想問問我要不要買你的私教課?”何靜文順勢開起玩笑。

“不是,我沒有……”喬楊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現在已經不在健身房做兼職私教了。”

“哦。”何靜文拖長聲調,“所以之前,你確實是因為想要賣課才和我搭訕的,是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喬楊發現自己越描越黑,幹脆閉上嘴,不再說話。

沈默了好一會兒,何靜文才慢悠悠地說:“不說話我掛電話了啊。”

“別掛別掛!”喬楊心裏一慌,急忙喊道,“我看到你在健身房意見簿上的留言了。”

他的聲音帶點潮濕的尾音,悶悶地,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何靜文卻有些好奇:“那條留言下我沒有寫名字,你怎麽知道是我?”

喬楊被她問住,他咬著唇,像頭倔強的小獸。

“我就是知道,一定是你。”

健身房的意見簿只是個擺設,沒有顧客會閑得在那上面提意見。如果真有意見,他們只會拍著桌子,梗著脖子朝前臺嚷嚷:“把你們老板叫出來!”

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打從健身房開業起就掛在墻上,從來沒有人把它取下來過。封皮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湊得近了,還能聞到塵土的味道。

說來也是湊巧,上個月喬楊辦完離職手續到前臺銷卡時,機器剛好壞了,他等得無聊,順手摘下意見簿翻看。

雪白的紙張被時間染得發黃,嘩啦啦落下時,只有無盡的空白。他剛要合上,卻發現最後一頁上竟然寫著字。

字跡瀟灑飄逸到近乎潦草,可喬楊還是一眼認出自己的名字。

喬楊,對不起。

沒有時間,沒有署名,可喬楊心裏卻篤定,留下這句道歉的人一定是她。

“好吧,確實是我。”何靜文沒有抵賴,爽快地承認。

“其實,我後來去勤天培訓找過你。”喬楊低聲說,“可他們說那裏沒有叫做何靜文的員工。”

何靜文心裏微微一詫,目光望向自己放在鞋櫃上的帆布袋。她鬼使神差般地撒謊:“我早就辭職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靜文也不例外。她用青衫客這個筆名在網絡上寫武俠小說,文風綺麗詭譎,自成一派,受到眾多讀者追捧。但寫文多年,她不開簽售會,不出席公開活動,只有一個常年轉發抽獎的社交賬號作為她和讀者交流的唯一平臺。因此,盡管她的小說名噪一時,但卻沒人見過青衫客的真面目,就連她到底是男是女,都是網絡上一大懸案。

前幾年,有網友發起關於青衫客性別的投票,“他是男人”這一選項以99%的壓倒性優勢獲得勝利。原因也很簡單,青衫客筆下江湖波詭雲譎,人物命運崎嶇難料,他寫遍親情友情世間情,無一不惹人潸然淚下,但唯獨愛情,寫得稀爛。

男人,不懂愛。

這是所有網友的共識。

何靜文也很苦惱,她也想寫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但每每落筆,想起的都是十幾年前和前男友互甩巴掌時的景象。那段失敗的感情給她帶來的陰影過大,導致她筆下皆是怨侶,唯一一段HE的,是兩個人雙雙跳崖殉情而亡。

網絡上,她十幾年如一日地保持著青衫客的神秘形象。而現實中,她也從不對人說起自己的工作。

寫作是表達的過程,她要把內在的自己解構成一塊塊磚頭,混上虛構的泥土,層層壘起,去搭築出一個完整的建築。

每一個故事,每一個人物,或高尚如山頂白雪,或齷齪如陰溝泥水,都是她思想的一部分。

她雖然不羞於展示自己,但卻不想被熟人獲知和評判。

何麗文母女三個倒是知道她這些年靠什麽吃飯,但卻從來不看她的作品。何麗文和錢茜茜壓根就不愛看小說,她們說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太費眼睛,不如看電視劇痛快。何盈倒是在好奇心驅使下讀過一篇,深更半夜的,嚇得躲在被窩裏哭了大半宿。

她看的那個故事,剛好是何靜文的探索之作,如何在武俠小說中加入靈異元素,簡單來說,就是披著武俠皮的鬼故事。

此刻,面對喬楊,何靜文再次選擇了隱藏自己,她將錯就錯,肯定了他的猜測。

喬楊有些懊惱:“我應該早點發現你的留言。”

“現在也不算晚。”何靜文用手指揉搓著那張薄薄的紙條,不小心手一松,紙條飄飄悠悠地墜地。她下意識地彎下腰想去撿,剛俯下身子,腰間立馬傳來錐心刺痛。她大口呼吸著,又僵直著背倒回原處。

喬楊聽到她的呼吸變了頻率,急忙問道:“怎麽了?”

何靜文卻沒回答,她忍著痛,故作輕松地說:“我這裏還有點事,先不和你聊了。你記下我的手機號,有事可以找我。”

喬楊還想說些什麽,但何靜文已經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她蹣跚著走到廚房,喝了口水,又扶著腰挪到床前。

床墊軟綿綿的,她整個身子陷進去,像被包在雲朵裏一樣。

腰還痛著,但何靜文的心裏卻被一種異樣的感覺充實。手機響了一聲,是微信的消息提醒。

喬楊申請添加她為好友。

她點了通過,又返回去看他的頭像,一個憨態可掬的大熊貓,正撅著毛茸茸的屁股啃竹子。

還怪可愛的,她點了點熊貓屁股上短短的小尾巴,心裏有口氣暖融融地散出去。

“你明天有空嗎?”好友申請一通過,喬楊便迫不及待地發來信息。

“沒空。”

何靜文揉揉腰,又補上一句,“一周後有空。”

喬楊懸著的心慢慢落地,他發了個小豬跳舞的表情包。

“那我等你。”

何靜文對著手機笑一笑,冷不防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好奇的聲音。

“跟誰聊天呢?笑得像朵花似的。”

錢茜茜半個身子爬上床,湊在何靜文身後想要看個分明,卻沒想到濃密的長發垂下,竟將屏幕遮擋得嚴嚴實實。等她把頭發撩到背後時,眼前已經空空蕩蕩。

何靜文把手機按滅,塞到枕頭下,斜睨她一眼。

“你不上班嗎?”

“我姐讓我過來洗鍋。”錢茜茜顧左右而言他。

“那還不快去?”何靜文沒有追問她。

人不是塑料布,沒有誰是完全透明的。就算是再親密的關系,也總會有陽光穿不透的地方。尊重別人的秘密,是成年人要學會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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