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熒光

關燈
灼華落子的事, “再一次”籠罩在風雅閣裏面,比起上次的“落子”風雅園裏的眾人雖然頗為小心, 卻也不會如同這次這般靜若寒蟬戰戰兢兢。

也許是因為這是灼華“第二次落子”了, 而且還是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面,所以更加讓人惋惜。

在灼華昏睡的這幾日,謝君南直接告假, 在家裏陪著灼華, 然而灼華除了第一晚的時候醒過之外,其他時候都是昏睡居多, 原本都長出了嬰兒肥的人,才不過短短幾日,就又快速的清瘦了下去,巴掌般大的臉頰, 下顎尖尖, 看得讓人好不心疼。

萬俟修下朝之後,都會先過來一趟看看灼華,對於灼華這次的落子,萬俟修雖然很想怪到謝君南的頭上,但他卻又明白,這事怪不得謝君南, 畢竟這種事,都是兩個沒當過爹的, 不知道也是難免,只不過……

微微瞇眼, 萬俟修端起手邊的茶杯,呷了一口,才道:“我已經弄清楚了,當日將灼華他們推下去的人是誰了”。

謝君南擡頭看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蓮影醒了?”。

“嗯”萬俟修道:“他這次因為落水受了寒,東方晴明並不讓他見人,不過倒是將他的話轉述了出來,那日,害得他們掉進水裏的,一共有三人”放下茶杯,萬俟修瞇起了眼:“郡王沐苝峰,戶部侍郎的夫人劉氏,與編著官的夫人蔣氏”。

謝君南聽得微微皺眉:“戶部侍郎陶成武?翰林編著官竇秦?還有郡王沐苝峰?”。

萬俟修點頭:“據東方晴明說,這郡王沐苝峰,恐怕是對灼華有些意思,故而那日便將他們攔在水池邊上的花圃旁,而後那劉氏與蔣氏,不知因何在宴席上時,便對灼華再三刁難,而後更是她們,在那沐苝峰之後攔住去路,將灼華與他推下水的”。

只聽前一句時,謝君南便已覺得心裏有火驟然燒了起來,而後再聽後半句時,謝君南的手已經緊緊拽了一成團,他眸光滿是陰翳地盯著萬俟修看:“陶成武與竇秦,原就有同門之誼,若我所記不錯,當年的楊竟也,便是這兩人的恩師”。

“楊竟也?”萬俟修微微蹙眉:“便是那楊普業的兄長?”。

楊普業與楊竟也謝君南並不知道,但是對於這楊普業,他卻還是頗為清楚的,大概在十年前的時候,這楊竟也還是朝中的肱骨大臣,朝中不少官員皆為這楊竟也的門生,然而也是在十年前,楊竟也不知是犯了何事,被皇上下旨抄家流放了,時間太久,那時的謝君南亦不過只是少年,許多事都記不清楚了,此刻若不是出了灼華這事,謝君南恐怕一時間還想不起這些來。

萬俟修看謝君南不語,只是略一沈吟,又道:“這些日子,我姐姐已經家裏發生的諸事都與我說了,包括這楊普業的事情”頓了頓,萬俟修又問:“這楊竟也的事,你知道多少?”。

謝君南輕輕一嘆:“他的事,我所知不多,不過他早在十年前便已經被皇上罷黜流放了,倒是那楊普業,如今靠著你的大外甥,倒是一路飛黃騰達了起來,不足一年,他便從區區秀才,一路飛了到京城腳下,成了這裏的知府大人”。

萬俟修頓時瞇眼,他想起謝君南之前說過的王公子:“連英將灼華出賣給武臨清,以你所言,武家那時已在落魄邊緣,他許不了連英什麽有利的好處,即便是有,最多不過銀兩之物,而連英這京城知府的得來,會不會……”他盯著謝君南看:“會不會是那王公子所為?”。

謝君南聽得遲疑,他緩緩搖頭,垂下的眼似乎是在想著什麽:“可是這王公子,我並未在京城的哪戶府邸人家見過他……”以謝家在京城的地位,倘若那王公子當真是京城的那副達官貴人家的公子,他不可能會不認識,甚至是完全沒有一點映像……

萬俟修沈吟著,那深沈的眼底,不知他是在想些什麽,謝君南也是擰眉,不過他卻是扭頭看向灼華,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摩擦著。

房間裏,兩人都是沈默了許久,對於那使得灼華這次落水的三人,謝君南與萬俟修也沒說他們各自回準備怎麽去辦,想來相互不說大抵都是各自心裏已經有了打量,至於過程如何沒有關系,目的達到便可以了。

坐了片刻,萬俟修長長一嘆,忽而起身:“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過來看看灼華”。

謝君南只是點頭,倒也不挽留他。

萬俟修走到門邊,步子一頓,又扭頭看他:“等灼華身體稍微好些了,我便將他接回去”。

謝君南微微一怔,而後也明白過來。

萬俟修的心裏,是不認他與灼華的婚事的,在他們的眼中看來,謝君南與灼華依舊不能算是明媒正娶,而這些天,回讓灼華繼續留在這裏,不過只是因為灼華的情況不好,怕再帶他出去,又害了他受寒。

長長呼了口氣,謝君南慎重地看著萬俟修:“灼華不會在將軍府住得太久”。

萬俟修只是甩手:“不想讓他在將軍府住得久了,便早些過來重新把聘禮下了,把婚期定了”丟下這話,萬俟修大步離開。

謝君南站在門邊低低一嘆,眼看著萬俟修走得遠了,他才關上房門,走到床頭脫了鞋子,在外側躺下。

伸手將灼華撈進懷裏的時候,他的身體也只有淡淡的溫度,好像是這房間裏添加的火盆,也沒能將他的體溫給烘暖和似的。

深深吸了口氣,謝君南收緊了自己的臂膀,他緊緊挨著灼華,閉上眼,不知不覺到也跟著進入了夢鄉。

只不過……

這夢境裏,卻顯得有些陰暗潮濕,嘩嘩的雨珠仿佛是從天而降,落在地上浸透了鞋襪,叫人頃刻便是遍體身寒,謝君南走在其中,他總覺得自己像是要去什麽地方,可是卻又不知自己是要去哪,身體仿佛帶著自己的意識,只緩緩的朝前行去。

跟我來……跟我來呀……

漆黑的寂靜中,有稚兒的聲音糯糯的在四周響起,那聲音顯得稚嫩異常,如若才剛牙牙學語的孩子,可是吐字卻十分清晰。

謝君南步子微頓,雨幕中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點點白色的光亮,如若螢火蟲般在雨中飛舞著,謝君南盯著那光亮看,像是被魔怔住了,再擡步時,卻是跟著那光亮,一步一步朝著前頭走去。

小小的塔屋前,門口擺放著一塊豎立的牌匾,那光亮飛向低處,鉆進了黑暗裏面,謝君南看著,他微微遲疑。

進來呀……你進來呀……

那稚嫩的童音,從裏面傳了出來,催促著謝君南的腳步,謝君南微微擰眉,這才彎腰鉆了進去,四周漆黑,外頭的雨聲逐漸消失在身後,越是往裏面走,謝君南只覺得周身越是冰涼,正狐疑著這裏是什麽地方時,那螢火蟲一般的光芒,忽而化成了淡淡的光芒,消失在四周裏面。

謝君南微微瞇眼,仿佛是被那到光芒灼了眼睛,等他再睜開雙眼的時候,漆黑的四周已經有了模糊的光亮,然而這周圍的景象,卻讓謝君南心裏頓時緊繃了起來。

黃泥塑建的屋墻,角落的床邊上,灼華就縮卷著身子坐在那裏,他懷裏似乎還抱了一個什麽東西,謝君南看不真切,只是放輕了呼吸,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灼華?”謝君南輕輕喊他,灼華卻像是沒有聽見,他就抱著懷裏的東西,坐在那裏,眼睛空空的,神色呆滯的。

謝君南看得心疼,走上前時,他低頭去看,卻被眸中所見,給驚駭住了。

灼華懷裏抱著的……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嬰兒,那嬰兒渾身縮卷成了一團,小小的眼睛輕輕閉攏著,像是睡著了,也像是……歿了。

那一瞬間,謝君南也不知怎的,頓時覺得眼眶發酸,他顫抖著,伸出手臂,將灼華連同他懷裏的嬰兒,給一起緊緊的摟進了懷裏。

“灼華……灼華……我來了……灼華我來了……”謝君南低啞著聲音,一聲一聲的喊他。

四周的光亮忽而如同被收攏起來一般,又變成了方才那微弱的一點,如若螢火蟲般,在謝君南的眼前輕輕飛舞著。

爹爹被困住了,他出不去,你帶他出去吧,快走,快走。

“你!!!”謝君南渾身一震,睜大眼,他看著那點點的光亮,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轟得炸開,卻又聽那聲音說道:“你一定會是個好父親,可惜……”。

可惜什麽,那聲音沒有說出來,可是謝君南卻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猜到他要說什麽了,他不動,那聲音隨著光亮的閃動,又催促起來。

“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出不去啦……”。

謝君南心裏繃著,呼吸屏著,眼前的景象一片漆黑,可是懷裏抱著的人,卻還是那樣的真實,這是夢境還是現實,幾乎讓謝君南都分不清楚,他只是緊了緊自己的臂膀,一把將灼華橫抱在懷裏,就追著那光芒移動的方向,快步走了出去。

進來時,分明不過只是幾步而已,可是離開時,謝君南卻覺得自己仿佛是走了許久,那點點的光芒,一直在前頭指引著謝君南的方向,當謝君南隱約聽得有雨聲傳來的時候,那點點光芒忽而停了下來。

“我只能帶你到這裏了,你以後要幫我照顧爹爹,不能……不能讓他再被人欺負了……”小小的孩童音,卻說著讓謝君南驚悚不已的話。

眼看著那點點光芒,飛到懷裏,落在灼華的臉上,隱約照亮了灼華的面容,謝君南心裏緊緊繃著,想問的話,卻問不出口,那光芒再次飛起,在謝君南的眼前打了個轉,就往回飛了過去。

“等等!”謝君南心裏一緊,脫口就問:“灼華這次小產,那個沒保住的孩子,是不是你?”悚人至極的話,終於還是被謝君南問了出來。

那光芒微微一頓。

“那是弟弟……”所以便也不是他。

意料外的回答,震驚的謝君南的四肢百骸都在發抖,他盯著那點點的光芒,屏住了呼吸,口中幾乎是不敢確定:“那你……那你!”。

這一次,那光芒沒再回答,可是謝君南卻看見,那光芒緩緩落地之後,忽而變成了個孩童的模樣,是一個比方才灼華懷裏抱著的嬰兒還要小上些許的孩童,謝君南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卻能清晰地看見,那孩子的眉心,似有一點殷紅。

“我要走了,你快帶他回去吧”。

那孩子一個轉身,又變回了那副熒光的模樣,朝著漆黑的深處飛去。

謝君南睜大眼睛看著,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樣的震撼,只覺得那裏的跳動,愈發厲害而兇猛,仿佛隨時都能破胸而出一般。

深深吸了口氣,謝君南不敢再耽誤,只抱著懷裏的人,尋著那雨聲傳來的方向,快步的往前頭走去。

雨聲越來越清晰了,謝君南也看見了前頭那個小小的拱門了,他長長呼一口氣,抱著灼華要鉆出拱門,卻不曾想,腳下驟然一絆,竟是讓他抱著灼華一起摔了出去!

“灼華!——”驚呼著,謝君南猛然睜眼,從床頭坐起。

門外,桑吉聽到動靜,嚇得急忙推門進來:“少爺,怎麽了?是不是四少夫人又不好了?”。

謝君南微微一怔,擡了眼,見桑吉從門外探了個頭進來,又扭頭朝四下看去,才驚覺,剛才的事不過只是夢魘而已,可是……

好真實。

真實得讓人寒毛直豎。

回過神,謝君南急忙伸手去推身邊的人:“灼華?灼華?”。

灼華被他摟了一夜,此時渾身難得的溫熱了幾分,被謝君南這麽推幌著,他微微蹙眉,睫毛簌簌抖動著,似乎將來醒來了一般。

謝君南看著渾身一繃,急忙伸手將灼華抱起:“灼華?你可是要醒了?灼華……?”。

灼華靠著他的胸口,腦袋微微偏了偏,眉頭皺眉,雖然沒醒,但眼瞼下的眼珠卻一直在動。

“冷……”他低低的囈語著:“好冷……”。

突聞此聲,謝君南渾身一松,臉上不自覺地帶了驚喜,他拉過被褥將灼華整個蓋住,又忙朝桑吉吩咐:“聽到了嗎?灼華醒了,快去添加炭盆!讓人再添加幾個炭盆進來!!!”。

桑吉也是瞬間驚喜,呆楞楞的憨笑著,忙迎了一聲哎,轉身就朝外頭跑了出去。

床榻上,謝君南抱著灼華的身體,明明臉上全是笑意,可是他的眼角卻微微發紅:“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

“嗯……”灼華細細的應著,像是在回應謝君南的話音。

謝君南歡喜不已,直到這刻,才驚覺到,從灼華昏睡之後,那一直壓在心裏的濁氣,這才終於吐了出來。

只是……

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又一次將謝君南給緊緊的抓在裏面。

他……無法不去在意,那夢境裏的兩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