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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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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矯情

◎因為有期待,所以才會痛苦。◎

深秋夜總是要多出幾分冬日冷硬的肅殺,昏黃路燈下,搖搖欲墜的枯黃梧桐葉,伴隨不知從何而起的冷風,緩緩落在漫漫長夜之中。

伴著車門關閉的聲音,季知春回過神,手裏已經多出一瓶牧野在街邊便利店買的熱牛奶。

溫熱暖意順著牛奶瓶擴散到手心,她抿上一口,略帶甜味的奶香濕潤微微發幹的喉嚨。

車內暖氣開得剛好,季知春楞楞看著捧在掌心的牛奶,良久,她垂下眼睛,輕輕開口:

“他們不想讓我考。”

牧野沒接話,她也不在乎。

反而這樣狹窄又不是明亮的環境,讓她生出幾分莫名其妙地安全感。

她窩在椅背裏,整個人都松懈下來。

“其實,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換句話說,在她做決定的同時,就已經預想到最壞的結果。

只是沒想到這個結果來得那麽快。

“我們家什麽情況你也知道,表面上實行民主共和,實際上一人專政。”

她無所謂地扯扯唇角,像是被這個絕妙比喻逗笑似的。

從小到大,看似老季和李女士給了她選擇的餘地,可無時無刻不在推著她往他們選擇的路上走。

餐桌上可以吃喜歡吃的,但討厭的也必須吃,這是為她好;

私底下可以有自己的興趣愛好,但最好是和學習相關的,這也是為她好;

買衣服可以有自己喜歡的,但買下的一定是他們喜歡的,這更是為她好....

類似的事情在生活中簡直數不勝數。

看似給她選擇,實際上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了一條他們想走的路。

這些她早就知道,不是嗎?

“可....”

她手指不斷收緊。

這個時候他希望牧野說些什麽,隨便什麽都好,打斷這個話題。

可同時她又如此迫切的希望牧野什麽都不要說,就這樣靜靜的,做一個忠實的聽眾。

“我又知道,他們是愛我的。”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傾註在她身上的愛,那些沈重的、加以掩蓋的,卻始終熱烈的愛。

是李女士在她年幼生病時,一宿一宿陪在她身邊熬紅的眼;

是李女士在她被爺爺奶奶,叔叔嬸嬸欺負時,不顧老季反對,毅然決然帶她回到江寧的決定:

是李女士為她記得她所有在別人那受的委屈,並小心翼翼保護她那顆不甚敏感的心。

是小時候,無數個因為懼怕黑暗睡不著的夜晚,老季坐在床頭,為她編講著以她為主角的故事。

勇敢的小灰兔,力大無窮的小棕熊,聰明的小蝴蝶公主...

那些綺麗夢幻的冒險故事,連同床頭那盞小小的夜燈,照亮童年一隅,在漫長的黑夜裏,生出無數絢爛遐想。

一樁樁,一件件,記得清的,記不清的——愛都在那,從未變過。

但,為什麽呢?

為什麽她的痛苦,他們看不見呢?

“沒出息吧?”她自嘲般的笑了一聲:“一邊義憤填膺的指責他們的過錯,卻一邊搖尾乞憐的喪家犬一樣,舍不得離開他們。”

很可笑,好像他們的愛給的剛剛好。

不足以讓她離開,但又足夠讓她痛苦。

“季知春。”牧野忽而出聲:“只有離開和留下兩個選項嗎?”

頓了頓,她擡眸看向牧野。

他手臂閑閑搭在方向盤上,整個人懶散的坐在駕駛座,神色卻平靜。

他沒有看她,只是淡淡看向車外的深深夜色。

“還記得我初三休學一年嗎?”

他忽而提起這件毫不相幹的事情。

覆而,意味不明地嗤笑聲,眉宇之間閃過一絲諷意。

“我媽把我帶到江北郊區別墅關了一年。”

這話他說的雲淡風輕,季知春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阿姨她為什....”

“哦,因為牧晏出軌。”

季知春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兩句話,無論哪一句,一時間她都難以消化。

“我媽把我關在別墅裏,心情好了,她帶我學馬術、上私教課;心情不好,就會歇斯底裏地一遍又一遍,讓我給牧晏打電話,喊他回家。”

季知春沈默不語。

她不知該震驚原本溫文爾雅的牧叔叔,做出道德敗壞的事情,還是該震驚原本高貴冷艷的陸阿姨,竟如此瘋狂。

“花一年的時間逃回來,回到家還沒想好怎麽說,就遇見了你。”他不明所以地輕哼聲,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兩下:“還給我塊小蛋糕。”

她想起那個燥熱的午後,悠長陽光下,少年落寞的背影。

忽而覺得喉嚨有些發酸,

為什麽。

為什麽不說呢?

為什麽要一個人默默承受這些事?

明明那時候的他,也只有十四歲。

“你當時要是....”剩下的話,她卡在喉間。

要是說出來,他怎麽能說出來?

說父親的不忠?說母親的囚籠?

他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只能自己背負。

要說的話她咽了回去,心裏堵得發酸。

而牧野卻好像這件事與他毫不相關,輕飄飄的帶過,話鋒又轉到她身上。

“按你這套理論,我要不遠走高飛,與他們一刀兩斷,要不老老實實留在別墅。”

“反正不能逃回來,繼續上學,繼續生活。”

他斜瞥過來:“可我偏偏回來了,你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我想清楚了,我要做什麽。”

"我不要求他們,也從不委屈我,彼此為自己的選擇和行為負責就可以。"

說這話的時候,牧野仍然神色平靜地看向車外的夜色,語氣輕松的像是在討論早上去吃哪家的包子。

但季知春就是覺得,這些話一點兒也不輕松。

道理她不是不明白。

她同樣也知道,之所以那麽擰巴,是因為她對老季和李女士也有深深的愛。

因為有期待,所以才會痛苦。

而牧野那番話,分明是,分明是放棄所有對父母的期待。

愛也好,恨也罷,好像什麽都沒有。

所以,牧野。

她看向他,是要經歷過怎樣,才會變成如今?

她忽而發現好像從未了解過他,那些傷和痛,在之前的日覆一日,她竟全然不知。

告訴我吧,牧野。

她心底忽而升起股沖動。

告訴我你這些年走過怎樣的路,受過怎樣的傷。

那些黑暗踽踽獨行的日子,可曾想,有個人站在你身旁?

同樣的,此刻。

她冷靜的可怕,她輕輕喚了聲:“牧野。”

“嗯?”牧野應下,側過臉看向她。

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難以琢磨的神色。

良久,她開口:“明天周一,趕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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