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 醉鬼

關燈
7   醉鬼

◎“要不,進去坐坐?”◎

他神色篤定。

就差點沒寫著,

你那點小心思,我懂。

他懂?

他懂個屁!

季知春深吸一口氣,覆又呼出,臉上扯出得體地笑:“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嗤”牧野嗤笑聲,眉眼中隱隱約約多出幾絲不屑。

就差沒把‘我不信’寫在臉上。

他到底在不信些什麽???

不對,他到底在自信些什麽?

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那些舉動給了他錯覺?

沒有。

可以肯定。

他就是純欠。

得出結論,她拿出十分的誠懇開口:“我真的,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這句話絲毫沒有改變牧野神色,反倒使他又上前一步,她警惕地後退半步。

“你,實驗結束,拉我,問東問西。”牧野略微一頓:“難道這幾年,你突然開始——”

“熱愛學習?”

“勤奮刻苦?”

“學無止境?”

三個詞砸得她有點發懵。

可這段短短的沈默,落在牧野眼裏,似乎變了意思。

他雙手插兜,一臉了然。

究竟在了然些什麽啊!

差點維持不住臉上平靜地神情,她沈聲開口:“你放心,絕無這種....”

手機震動聲音打斷她的話,牧野拿出手機放在耳邊,還是那副欠欠的神情,對著聽筒那邊開口:“還沒死呢,別急哭喪。”

“知道,會去。”

“我只想——”她趕忙按下接聽鍵,壓低聲音:“怎麽了?”

另一邊杜玉荇聲音也壓得極低:“趕緊來吧,老袁生氣了,放話說要等你來才動筷。”

“......”她看眼時間,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六點半,還沒開始嗎?”

“點菜浪費點時間,反正老袁這會跟有病一樣,抓緊來,再晚一會就不是我給你打電話了。”

說完,杜玉荇匆匆掛斷電話。

她看著手機,頗為無言。

撈起包掛在身上,跟牧野示意先走,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季知春。”牧野叫住她。

轉頭看去,玻璃窗外,漫天金色餘暉下,

牧野背光而立,右手舉起手機,漫不經心地開口:“留個聯系方式。”

“我不是有你微信嗎?”她立刻打開手機,開始翻找聯系人。

“之前那個,”牧野輕描淡寫帶過:“丟了。”

點開聯系人的手一頓,她笑笑:“那再加唄。”

熟練操作完成,她未曾停留片刻,轉身便踏出門外,治療廳內安靜地像是沒人一般。

-

食在野,二樓包間。

季知春生死時速,終於在七點之前趕到食在野。

整理下儀容,小心翼翼扣響門扉,轉動把手,撲面而來地熱鬧嘈雜夾雜著淡淡酒氣。

眼尖的同事一眼看到她的到來:“知春來了。”

剎時間,兩個桌子上的人,全部朝門口看來。

她掛上個得體的笑,大方地開口:“不好意思,實驗結束的有點晚,來遲了。”

剛剛開口的同事瞥眼坐在主桌主位的老袁,笑著打圓場:“那你來的可真是時候,這菜才剛上呢,趕緊找個地兒坐下。”

如獲大赦,她趕忙往另一桌的杜玉荇旁邊擠,主桌突然傳來老袁的聲音:“來這坐吧,那桌都擠滿了。”

“不用不用。”她笑著擺手:“我在這就行,謝謝師長。”

就在她即將坐下的時候,老袁聲音緩慢,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是看不起我不想和我坐一桌嗎?”

全場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落針可聞。

她與杜玉荇對視眼,杜玉荇笑著開口:“袁哥開玩笑呢,看把知春嚇得,知春怎麽會看不起袁哥?”

“我沒開玩笑。”

杜玉荇微微嘆口氣,給她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怎麽會呢。”她緩緩起身,轉身朝主桌走去。

主桌大多是她的男性同事,零星坐著幾位女同事,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多出兩分同情。

帶著笑,她緩緩坐下,還對主位上的老袁笑了笑。

一旁男同事利索幫她拿來一套餐具,女同事小聲詢問:“果汁還是飲料?”

“她不喝這些,”老袁突然開口:“她喝酒。”

原先開始重新熱絡的氣氛,又在此刻凝固。

她努力讓臉上的笑更深幾分,誠懇開口:“袁哥,我不會喝酒。”

“不會可以學啊。”坐在對面的老袁,兩只手撐在桌上,鼓囊囊的啤酒肚在桌椅之間夾著,顯得有些局促,厚厚眼鏡反射頭頂的燈光,卻依然掩蓋不了藏眼鏡後的惡意。

“酒桌規矩,來晚的人自罰三杯,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一路懸著的心,終於沈到谷底,她吞咽下口水,知道老袁一直不喜歡她,只是沒想到他會當眾給她難堪。

他們梁子結下的時候,也同樣因為一杯酒,

僅僅她是新人的時候沒有向老袁敬酒。

王姐在的時候,這種勸酒、敬酒的酒桌文化,根本沒有。

科室聚餐的時候,王姐也會護著手底下的小姑娘。

但是,現在,

王姐不在。

手指攥了攥,她賠著笑:“袁哥,我真的從來沒喝過酒。”

她是真的從小都沒喝過酒,不是酒精過敏,只是非常討厭酒的味道。

“哦,不給我面子。”老袁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死一般的沈寂,有些同事面面相覷,有些只盯著眼前的盤子,

包間水晶燈折射著絢爛的光彩,照得人有點眼暈。

放在腿上的手,收緊又放松,對上老袁滿含深意的視線,她沈默著。

這份沈默又像是麥芒,刺得她坐立難安。

“哪兒能呢,”杜玉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知春她酒精...過敏,不能喝。”

“是啊是啊。”一旁同事附和:“幹脆讓知春以果汁代酒,敬您三杯!”

話說到這,大家都附和開來,努力為她找著臺階。

她也從善如流地站起,賠著笑,倒杯果汁,就要敬對面的老袁。

老袁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定定瞧著她,直到她臉上肌肉笑得隱隱發酸。

老袁拿起筷子,加了筷涼菜,不輕不重地撥弄著:“酒精過敏,多練練,就不過敏了。”

“在座都是學醫的,也出不了什麽大事。”

說到這,他頓下,意味深長地看向她:“你是不願意喝?還是對我有意見?”

話已至此,在座各位,已經沒人敢再說些什麽。

剛剛沈到谷底的心,此刻生出幾縷怒火。

她直起身子,端著玻璃杯的手越攥越緊。

這就是非要她喝的意思?

至於嗎?

就因為曾經少敬的一杯酒?

就因為曾經在病人問題上駁過他的面子?

現在就要給她點顏色瞧瞧嗎?

現在就要來規訓她嗎?

現在就要告訴她,官大一級壓死人嗎?

胸腔猛地起伏下,她杯子重重一放。

直起身子,直直看向老袁。

他臉上閃過絲陰鷙,推推眼鏡,他搶在她之前開口:

“季知春,前兩天醫務部找我談話,你又被患者投訴了。”

鏡片反光,她看不清老袁神色,

只聽到他說出的話,宛若一條陰濕黏膩的軟體動物,攀上她後背。

“據我所知,這是第二次了吧?”

“年中考核,是得考慮一下病人反映的意見哈。”

手猛地捏緊,片刻,覆又松開。

王姐不在,他是主管,她又能怎麽辦呢?

要評的層級,在他手裏攥著呢。

要喝嗎?

“我也不為難你,罰三杯,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

緩慢的,她端起酒杯,在眾人沈默中,在老袁註視下——

張口,囫圇咽下,

發酸,辛辣的酒水。

一陣陣惡心反胃,想讓她吐出酒水,

可她悉數硬壓下去,

一口一口,

後背挺得筆直,她將空杯口朝下,沖著老袁笑了下。

直直坐下,

她臉上還是那個得體的笑,拿起筷子機械地夾起菜,放到面前的餐碟。

對面老袁古怪地笑聲,輕輕開口:“都吃吧,楞著做什麽?”

一旁同事湊著趣,活絡開氣氛,漸漸地,歡聲笑語又充斥著整個房間。

就像剛剛,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將近九點,聚餐才散場。

季知春臉上掛著笑,跟同事一一告別之後,站姿筆直,神態從容地往外走去。

杜玉荇攔住她:“喝酒不能騎車,你怎麽回去?”

她略微詫異看杜玉荇眼:“這離醫院那麽近,我走著來的,沒騎車。”

“那你走著回去?”

她微微點頭,杜玉荇卻打量她幾番:“不行,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沒事。”她搖搖頭:“一杯不至於醉,再說——”

她忽而扯出個陰森的笑:“我要真出事了,必得拉老袁墊背。”

“我是獨生女,賠得多。”

“.......”杜玉荇松開手:“還有心思開玩笑,看樣是沒事,那我走了。”

她擺擺手,目送杜玉荇走遠,方才重新邁開步子。

每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地,好似下一步她就能向只鳥兒一般,輕盈地飛起來。

頭頂路燈散發出的光暈,也比平時大了不少,看不太清。

走到飯店路口,有排列開來的石墩。

環顧四周,沒幾個人,她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原先挺直繃緊地肩膀,也在此刻耷拉下來。

緩緩再走吧,

她想。

-

食在野地上停車場,

尹餘安大著舌頭,步履蹣跚,一巴掌拍在牧野肩上,整個人就要壓上去。

牧野眉頭微擰,撥開他,頗為嫌棄地拍拍肩,擡腿就是一腳,卻沒真落在尹餘安身上:“喝那麽多,不想活了?”

“嗤。”尹餘安擺擺手:“誰都像你一樣,一口不喝,多沒意思!”

像是懶得看他這幅樣子,牧野側開頭,不去看他。

轉眸瞬間,他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空曠的路口,排列整齊的石墩上,突兀地坐著一個姑娘,

她背微微弓著,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像是只找不到家的獅子貓。

略微一頓,他轉身把車鑰匙扔到為數不多清醒的老同學身上,下巴一揚:“這個,送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地往外走去,全然不理會身後尹餘安呼喊:“大少爺,你又要幹嘛去,嗚嗚,我們的革命情誼,你都不想!送!我!回!家!”

初夏晚風,帶著微涼的清爽,吹得繁茂梧桐枝葉,輕輕搖曳。

藏在梧桐間昏黃的路燈,不知為何,在今晚有種朦朧美感,

整個世界,算不上清晰。

季知春靜靜坐著,所幸晚間並未有太多的行人,自然也不會有人關註到路邊醉鬼。

喝得不算多,她意識還算清楚,頂多反應慢了點,緩過這股勁就回去。

莫名的,她覺得光線似乎暗了些。

路燈壞了?

目光所及,一雙黑色運動鞋停在身前,緩慢仰頭,雙手插兜,休閑衣服,形態散漫,怎麽看都像那個討厭鬼。

再往上,是牧野略帶冷感的神情,正擰著眉:“喝酒了?”

許是酒精緣故,她楞一下,遲鈍的大腦才開始運轉,卻答非所問:“你怎麽在這?”

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定定看向她,良久,慢悠悠吐出兩個字:“路過。”

還...真巧。

她低下頭,不再言語。

好一會兒過去,她忍不住擡頭,看向牧野,他正悠閑地眺望遠方,不知在看些什麽。

身形遮擋住路燈,周身泛著朦朧的光暈,整個人似乎沒有白日那般鋒利。

“怎麽還不走?”

牧野瞥她眼:“路是你家的?”說著,從懷裏掏出個東西,輕巧丟到她懷裏。

是盒酸奶。

“...我沒事,也沒醉。”

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態度:“買多了。”說著,牧野似笑非笑地瞥眼:“別想太多。”

“......”

猛地起身,季知春晃一下,擡腿就走。

回去的路不算太遠,像是晚間散步一般,她慢慢悠悠晃回去,可...

停下腳步,她轉身看向跟在不遠處的牧野,額頭青筋跳了跳:“就算路不是我家的,拐了三個彎,你還在,到底要做什麽?”

路燈昏黃燈光下,牧野大半身子隱沒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姿態卻悠閑:“呦,沒看出來嗎?我呢,樂於助人,準備送一位酒鬼回家。”

酒鬼?

誰啊?

慢了兩拍,她才反應過來,牧野說得是她。

“我沒醉,”她挺直背脊,笑笑:“謝謝你啊,不用送我回去,我可以。”

表情合適,姿態得體。

挑不出錯來。

牧野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暖黃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神情有幾分戲謔:“我啊,是個熱心市民。”最後四個字,似乎特意咬了重音。

“最近在提高思想覺悟,喜歡做好人好事。”說到這,還特意頓了下,覆又慢悠悠開口:“別感動,好人理應如此。”

樂於助人、熱心市民、好人好事。

這三個詞,無論哪一個看起來都和他不沾邊。

去國外幾年,人沒看出來變得成熟,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長了不少。

季知春無法,轉身走自己的路。

初夏的晚風,涼爽肆意,吹得人清醒不少,右側小區柵欄內,伸出繁茂枝葉,薔薇大膽熱烈地開著,大簇大簇的花朵,漂亮得不像話,連帶走近的她,都沾染一身香氣。

昏黃路燈,往來車輛車燈,路口閃爍的紅綠燈。

不知為何,都在今夜蒙上層光暈,一切顯得朦朧又溫柔。

視線朝後轉去,牧野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搖曳樹影落在他身上,他悠閑地,恍若只是晚間單純地來散個步。

不緊不慢地走著,她和牧野,一前一後。

莫名地,堵在心頭那口郁氣,已然消散不見。

只覺得今夜光線溫柔,風也清爽,就連心,都安定不少。

踏進小區,牧野也該被門衛攔下吧。

她想。

未想,牧野不知用什麽方法,一路把她送到門口。

掏出鑰匙,她側身瞧瞧半依在墻上的牧野,

總覺得一句話不說,似乎有點不太合適。

略頓下,她客氣開口:

“要不,進去坐坐?”

【作者有話說】

尹餘安:所以沒人在意我死活,是嗎?這麽多年的真心,終究是錯付了(悲允)

求收藏!!(哀嚎)

不收的話,我就,我就,趴大寶貝蛋子家門口偷偷哭TV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