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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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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破碎

周五的晚宴六點開始, 地點就在距離霧色所在寫字樓沒多遠的一家酒店宴會廳,不到一公裏的距離,打車都是起步價。

差不多下午三點的時候, 秋佳就讓有資格入場的部分人提前下班了。

“要化妝的,回家換衣服,去理發店拾掇自己的現在可以走了。晚宴六點開始, 咱們公司的主場, 盡量準點不要遲太久。”

說完, 她掉頭準備上樓再和閔奚匯報一下最近幾個項目的進度情況,路過薄青辭的工位, 發現對方還是上午來上班時那身穿搭。

淡妝, 薄開衫半身裙,坐在電腦前巋然不動。

秋佳人都走遠了, 又退回來:“你怎麽還不走?”

薄青辭從電腦面前擡起頭, 下一秒, 眼神又落回屏幕上:“不急,等我弄完這點。”話音落地, 她又著急忙慌地轉頭,朝身後的辦公區大喊, “嘉嘉,東西給你發過去了,幫我各打印兩份拿過來!”

遠處的陳嘉高高舉起一只手, 比了個“OK”的手勢。

秋佳頭疼:“不是讓你穿得正式一點嗎, 你晚上就這身?”

“放心吧經理,我帶了衣服過來晚點去換, 包你滿意。”薄青辭朝她眨眨眼。

聽人這麽說,秋佳將心放回肚子裏:“那一會兒你跟陳嘉還是坐我車過去, 。”

薄青辭:“好。”

等秋佳走遠,她又垂眸瞥了一眼安然放在辦公桌底下的大背包。

從林晗那借來的禮裙,此刻就安靜躺在包裏。

薄青辭說的晚點,實際晚了不止一點。

三人五點半從公司出發,到晚宴快要開始的點了,薄青辭還在洗手間裏磨蹭,說是換衣。

這時,宴會廳門口已經陸陸續續有人持請柬入場。

久等不見人,秋佳火急火燎殺進去找。

一進去,在盥洗臺旁邊一眼望見陳嘉的背影,她快步上前:“你們兩個換件衣服怎麽這麽久……”

“快好了!”陳嘉著急忙慌地回答,頭也沒回。她專註著幫身前的人小心理好剛卷好的一頭長發。錯開身位的瞬間,視野讓了出來。

秋佳目光一滯,將剩下催促的話盡數咽回肚子裏。

薄青辭從鏡子裏看見對方的表情,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怎麽了,不好看嗎?還是太高調了,要不我還是換回來。”

“沒有,”秋佳回過神來,失笑上前,“是這身和你平時的風格出入太大,有點不太適應,挺好看的。”

秋佳實話實說,難掩眼中的欣賞之色。

是她讓薄青辭今晚穿正式點沒錯,但這和她想的“正式”差了十萬八千裏。預想中公司小領導出席這樣的場合,多是稍稍拾掇一番,正裝出席就好。

薄青辭今晚這身,像要去走紅毯,確實高調得不行。

但秋佳不是那種迂腐的人。

她想了想,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麽:“不用換,就這身挺好,今晚穿得隆重的人不在少數,你不用應酬,也不拘身份,不說沒人知道你是誰,要是有人問你要名片你說沒有就行。”

這話算是餵薄青辭吃了顆定心丸,松了口氣。

她其實覺得穿這身是不合適的,但那天回去吃飯,薄容和林晗兩人口徑十分統一。

——高調嗎?

——哪高調了,不高調。

哄得她迷迷糊糊就把衣服拿了回來。

後來回過頭一想,這兩人平時接觸的人,出入的場所,對於她們來說這條裙子當然不高調。

但她不一樣啊,她就是個幫人打工的小職員。

“好了嗎?咱們進去。”又再將人打量了一遍,秋佳是越看滿意,她噙著笑,“宴會廳挺大的,一會兒進去後你們自己四處轉轉,想吃什麽就拿,有人發名片就接著,自然點就好。”

陳嘉高高興興應聲:“知道了姐!”本來,這也是她今晚的目的。

蹭吃蹭喝,見見世面。

亮明請柬,三人將隨身物品寄存在廳外。

秋佳將兩人帶進去後沒多久就被一個熟面孔叫走,應酬去了。

陳嘉緊跟在薄青辭身邊,仍舊有些拘束。第一次來這種場合,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好在宴會廳大,壓根沒人註意到她這樣不起眼的小人物。

其他人忙著應酬,擴展交際圈,她們則奔著廳內自助的餐食去。

途中,還和另外幾個同樣過來混吃喝的同事照了面。大家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同事和陳嘉悄悄交流情報:“那邊的烤羊排不錯。”

陳嘉會心一笑,秒懂。

不消片刻,她便拉著薄青辭朝那幾位同事來時的方向過去:“他們說那邊的羊排好吃。”

薄青辭:“嗯……”

路過端著托盤的服務生時,兩人又順手一人撈過一杯酒潤嗓子。

“原來香檳就是這麽個味兒,也沒多好喝呢,跟飲料似的,怎麽有錢人都喜歡喝。”陳嘉囫圇吞棗,一口氣喝完同身邊的薄青辭低聲交流心得。

薄青辭面上端著,眉似柳葉眼半彎,卻掩不住眸中的漸濃的笑意,也用氣聲跟人交流:“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是有錢人。

大抵是薄青辭這身裝扮太有迷惑性了,繞場一周,還真像秋佳的說的那樣有不少人給她遞名片,多數是男性。

次數一多,陳嘉也反應過來,開始似模似樣地扮演薄青辭身邊的“助理”,幫她接名片。

各式各樣的名片,她們接了數十張。

職別最低的都是某某企業的部門經理。

陳嘉邊看邊感慨:“誒,別說,我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公主身邊的小跟班。”

“胡說。”

“哪胡說了,你看他們都在看你,估計以為你是哪位老總家的千金,不然就是哪位名媛。”

薄青辭不欲在這種話題上聊遠,便想法轉移對方的註意力:“嘉嘉,那邊的甜品看起來不錯。”

陳嘉眼神一亮:“走!”

……

閔奚整晚都分身不暇,跟在孟梓聞身邊一波波的應酬、見人,東西沒吃幾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偶爾空暇下來,她會分神在人群裏嘗試著去找薄青辭的身影——就像被藏進的畫裏的驚喜part,角落裏的驚鴻一瞥,能讓人回味許久。

“你這一整晚都在找什麽呢?”趁人又一次分神,孟梓聞逮了個正著。

閔奚不慌不忙地收回眼神,迎上自家老板探究的目光,從容笑笑:“沒什麽,看看有沒有沒招呼到的熟人,免得冷落了潛在的合作夥伴。”

孟梓聞“噢”了一聲,意味深長,實際心裏一個字也沒信。

到處打游擊戰,吃得太累,喝得也不爽快。尤其薄青辭平時不常穿高跟鞋,走得久了,小腿也有些發酸。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陳嘉來回幾趟,將想吃的東西都拿過來,慢慢吃,也沒人註意這邊的角落。

幾種不同種類的酒,她們挨個品了品。

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晚宴快結束的時候秋佳再見到她們,兩人都已處於微醺狀態。

不過好在腦子還清醒著,知道這是什麽場合,除了眼神飄忽,表面看起來和沒喝酒的正常人沒太大區別,也不搗亂。

秋佳一個頭兩個大:“真是祖宗……”她埋怨一聲,“薄青辭,你怎麽也被她給帶偏了呢?!”

她的印象中,薄青辭挺沈穩的一個小姑娘,這才放心讓人帶著陳嘉。

被叫到的人目光呆滯,反應也明顯慢了半拍,只是還被身上這條裙子束著。她仍然優雅地端坐在那,頭頂流光溢落,沾滿了全身,像個高貴卻不谙世事的公主:“我沒啊……嘉嘉說這些酒度數都不高,像飲料,可以放心喝。”

說完,她垂眸盯著手中高腳杯裏的液體,又送到唇邊,伸出舌尖舔了舔。

是甜的沒錯,陳嘉沒騙她。

這樣想著,她下顎微擡,正準備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

有人卻比她更快一步。

閔奚從她手裏將酒杯接過去,輕輕放在一旁,半蹲下來:“別喝了,再喝要醉了。”低柔的嗓音,貼著薄青辭的耳廓鉆進腦海,撩動敏感的神經,喚醒靈魂上的烙印。

睫羽輕顫,她擡眸,望進那雙溫柔眼眸裏:“……”

四目相對,兩人心裏皆被掀起不同程度的風浪波瀾。

倏爾,閔奚起身,轉頭去看還被陳嘉纏著說話的秋佳,知會一聲:“我送她回去。”

*

薄青辭醉了,又好像沒醉。

微醺程度的酒精將她大腦攪得翻天覆地,既沒有在第一時間拒絕閔奚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也沒有拒絕對方一路細致的照料和關心。

誠然,她有拒絕念頭和想法。但整個人卻像不受控制似的,貪戀閔奚對自己的關註和在意,舍不得將人推遠。

就像吸食毒-品的人,明知對自己有害,卻上癮地抗拒不了。

兩種情緒,兩個自我,不斷拉鋸撕扯,終於形成一種叫做“自我厭惡”的情緒,成功將那個低到塵埃裏、不長記性,給顆糖就哄好,且廉價的薄青辭一腳踢遠,瞬間築起冷漠的高墻。

她強迫大腦閃放那三年裏的一幕又一幕,以此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記得受過的那些罪。

“我不吃。”上一秒還乖乖坐在沙發捧著水杯喝水的人,突然變臉。

閔奚有些猝不及防。

她沒反應過來對方態度上的變化,只當是喝醉的人在耍性子,依舊溫聲哄著:“是醒酒藥,你乖乖吃了,明天起來就不會頭疼……”

說完,她去碰薄青辭的手。

肌膚相觸的瞬間,薄青辭猛地縮開,就好像碰到什麽臟東西一樣,整個人抖了一下。再擡眸,那雙盛滿醉意的眼眸裏盈滿了抵觸與厭惡的情緒,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穩穩刺進閔奚胸口。

閔奚直接楞住,四面八方的窒息感朝她湧來。

她有些不知所措,輕聲開口:“怎麽了,小辭。”

“別叫我小辭。”

“我說了,我不吃。”薄青辭望著她,一雙幽暗的眸子靜若黑夜,深不見底,裏頭情緒翻滾著,壓抑到極致,“閔奚,你能不能別管我?”

她是個成年人,不是小孩,不需要別人再用哄小孩的方式來哄她。

哄她喝水,哄她吃藥,再之後呢?哄她乖乖蓋好被子睡覺?

曾經那樣貪戀的溫情,成就她三年的噩夢,薄青辭痛恨閔奚再站在年長者的臺階上,以並不平等的姿態來對待自己。

她不需要。

頭一次,她這麽連名帶姓叫閔奚的名字,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

閔奚指尖蜷動,不知不覺間將手握緊。半晌,才垂眸眼眸,低低出聲:“……你這樣,我不能不管你。”溫和的語調聽起來依舊沒太多變化。

她只當對方是喝多了酒。

閔奚放低了姿態,不去計較薄青辭的刻薄、無禮,她願意去哄著對方,她知道是自己理虧,活該欠人家的。

然而恰恰這樣一種順從,隱忍的態度,落進薄青辭眼裏,成了不被正視,再一次地粉飾太平。

她被徹底激怒,笑出了聲,一口氣提到喉嚨,強壓著才沒讓自己完全失控:“你真的很可笑。”

情感在身體裏肆虐,膨脹。

薄青辭一手壓在沙發上,低下身來,裙身高級的綢面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材,原本應該是道昳麗風景,此刻卻叫閔奚分心不暇。

薄青辭眼底強烈的情緒翻湧著,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將自己叛逆、惡劣,強勢的那一面盡數放出:“你憑什麽管我?”

“以怎樣的身份?姐姐嗎?”

閔奚靜靜與之對視,好一會兒,才艱澀開口:“不是。”

還好她沒有說“是”,不然薄青辭覺得自己會瘋掉。

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閔奚臉上這副淡然平靜的面具,像是個沒有情緒波動的假人,仿佛不管自己說什麽,對方都不在意。

也正是閔奚對方身上那種該死的克制,隱忍,才讓她在過去的三年裏被回憶折磨得體無完膚。

不過,現在這張完美的面具已經裂開條縫了。薄青辭繼續將她撕扯:“那就是資助人的身份嘍?我早已經把錢都還給你,經濟上我不欠你的,你管不到我。所以請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不要再管我,也不要繼續關註我的事情了,好嗎?”

閔奚這次回答得很快,她又低下眼眸:“不可以。”她做不到。

薄青辭很生氣。

她伸手,動作十分溫柔地撫上對方的頜下那片肌膚,然後強硬將人整張臉擡起,同自己對視:“為什麽。”

“為什麽呢,姐姐。”她的語調忽然變得溫柔,喚了一聲閔奚,自己許久不曾用過的稱呼。

沈默在空氣中炸開,發出尖銳的嘯鳴。

終於,她在閔奚那雙幽清的眼眸裏,看見了類似掙紮和痛苦的情緒,濕意迅速盈滿這雙漂亮的眼睛。

薄青辭有了答案。

她不是一個遲鈍的人,相反,閔奚的一舉一動她都很敏感。

實際上,自對方回國以來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示好和靠近,還是無心的流露出來的細節,薄青辭都看在眼裏。

她一直都懂,只是懶得點破。

不等閔奚自己親口說,薄青辭唇角牽起個甜美的笑:“還是說,你喜歡我?”指腹沿著對方的繃緊的下頜重重擦過,她的唇,幾乎要貼上閔奚那雙顫抖唇,熱息吐出,“因為喜歡我,心疼我,所以見沒有辦法視而不見,沒有辦法做到不管我,對嗎?”

每一個字,都說到了閔奚的心上。

她無法否認,因為薄青辭說得都對。

眼底濕意漫漶而出,淚水落下,滴在薄青辭的手背,燙進人心裏。

積攢了三年,滿腔的憤懣、委屈,還有不平,都在這時忽然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長睫微顫,她松開了對方,收回手。

不是毫無波動,只是覺得已經沒有意義,有些無力。

薄青辭靜靜望著閔奚,看她破碎、流淚,被傷得體無完膚卻依舊一聲不吭,全部咽下,就像在看從前的自己,忽然哽咽:“那你早幹嘛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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