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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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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你是被所有人拋棄的孩子。”

“被雙親拋棄, 被社會拋棄,你那顆心臟僅僅為了讓你存活而跳動。”

“你只是個垃圾,沒有任何價值的蠢貨。”

以上這些殘酷又帶有貶低意義的話語, 是院長不斷灌輸給中島敦的東西。

而中島敦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也似乎完全呼應了院長的說辭。

他一直被拋棄, 茍且偷生,沒有人對他抱有期待……

中島敦不知道自己是誰, 只知道自己是被親生父母放進垃圾袋裏扔掉,幸運地被院長撿回了這所孤兒院, 然後加倍不幸地長大。

有記憶以來,他從沒有體會過父母的疼愛,只有無盡的呵斥與毒打、吃不飽饑餓難耐、同伴的集體欺淩、以及大人們只針對他的殘忍話語。

因為院長和老師……不喜歡他。

或者說, 他們非常厭惡他, 厭惡到連孤兒院最年幼的孩子都能看得出來。

可偏偏這個小小的孤兒院,院長是支配這裏所有孩子的國王。

所以理所當然地, 在這所用分數決定食物分配的孤兒院裏, 中島敦是所有食不飽腹的孩子們共同用以賺取分數的獵物。

他的分數總因各種緣由被扣掉,饑餓便成了家常便飯。

更糟糕地是, 與饑餓如影形隨的是還要受到嚴苛院長的懲罰。

懲罰方式包括不限於掌摑毒打、用燒紅的烙鐵懲戒、被關、幾天沒有食物、被註射不知名的毒藥針劑……

以上隨便一種懲罰, 都能輕易讓不幸經歷的孩子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痛苦。

然而, 中島敦卻全部都體驗了個遍,並經常重覆經歷。

今天,他受到的懲罰比以往更殘忍。

只因為他撿到被人扔到垃圾桶的糖果,恰好被喜歡折磨自己的院長看到了這一幕。

仿佛已經認定了事實, 院長不停地冷聲逼問他, 糖果是從哪裏偷來的。

不是的,他沒有偷。他不是小偷, 糖果是打掃衛生撿來的……

可是聽了他的辯解後,院長卻呵斥說在這所孤兒院裏,他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東西’。

接著,院長的擁躉——喜歡拿教鞭抽打他的老師,詢問圍觀的孩子們是否有人看到真相。

其他孩子為了分數,毫不猶豫地選擇說出‘真相’。

“我……看見了,他在倉庫裏偷糖果!”

說出‘真相’的孩子得到應有獎勵,如願以償地加了八分。

推斷得到證明,院長也滿意了。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唯有無助又對同伴撒謊茫然不解的中島敦,被院長抓住頭發拖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吧……”

像往常一樣,無論中島敦怎麽道歉哀聲求饒,回應他的都是一成不變的使自己鼻青臉腫的掌摑,以及被關禁閉。

他因恐懼和疼痛而本能顫栗,一邊安慰自己:沒關系……沒關系,忍一忍,很快就過了。

可他錯了。

這種程度的懲罰,似乎已經不能滿足這個院長的瘋子。

院長將一把錘子和鐵釘放在中島敦的手裏,命令他握住。

然後他說:“用那個去釘住自己的腳。”

他說:“這不是懲罰。像你這樣無用的廢物,如果想要在這個拋棄了你的世界存活,必須學會忍受痛苦,不然你會輕易死掉。”

中島敦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握著錘子的手在顫抖,很快便無助地大聲嚎哭。

什麽啊……這是什麽道理啊……

院長怒斥:“動手!”

這道命令式的聲音炸響在中島敦耳邊,震得他身體顫栗幅度越來越大。

以往的經歷告訴他,絕對不能反抗院長的命令。因為不服從的下場,絕對會換來更加可怕的懲罰。

如果不想要受到更多痛苦,他應該照對方的命令,砸下去……砸下去……

可是……可是……

錘子失去支撐力,從中島敦的手中滑落,砸到地板發出一聲沈悶的“咚”。

他泣不成聲,眼淚沒出息地成串從眼眶中滑落。

親手用釘子貫穿自己腳背這種事,他才十一歲,沒有這樣的勇氣……

三秒後——

“不要……對不起……啊啊啊,不要——”

在中島敦驚懼萬分的瞳孔,錘子重新被人拾起,然後用力砸下,釘子還是貫穿了……

“啊啊啊啊啊——!!!”

“你就保持腳被釘住的狀態,給我在這裏好好反省吧。”

說完,那個可怕的惡魔又留下一句話。

“像你這樣的家夥,不如趕快去死!”

然後惡魔關上了陽光的縫隙,一絲溫暖也沒給他。

去死什麽的,他不要。

他不想死……

.

昏迷又蘇醒,中島敦蜷縮在禁閉室實際為牢房的屋子裏,反省了三天。

這三天他滴水未進,期間還被惡魔強行註射一定是毒藥的針劑。

中島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要忍受這種程度的痛苦折磨。

就連為什麽院長總說學會忍受痛苦,他都不知道。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能告訴他為什麽。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為什麽……

饑餓、疼痛,以及為現狀而迷茫疲憊,這些每時每刻消磨中島敦的意志。

所以在院長又一次過來註射針劑時,他說了心裏話,即便這可能會被懲罰。

“你知道自己為什麽被關禁閉嗎?”院長面色黑沈。

“……”中島敦說,“因為,你討厭我。”

這是他很久以前就明白的事情,難過和委屈的心情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最終轉變成另一種情感。

院長承認了。

“沒錯,我確實討厭你。”他難得平靜地問,“敦,你討厭我嗎?”

中島敦沒回答,生平第一次表露出憎恨這種情緒。

“答案寫在臉上了,蠢貨!”

院長猛地抓住他的頭發,厲聲道,“那就恨我吧,睜開眼睛好好看——”

中島敦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脖頸也卡在鐵欄上,快要無法呼吸,卻還要被迫望向表情藏在黑暗中的男人。

那個男人說:“這就是用暴力欺淩虐待弱者的醜陋姿態!這個世界像我這樣惡鬼般的存在,多如草芥!”

……

那之後院長還說了什麽,中島敦已經沒心神去聽了。

外面的世界……

僅是眼前這個地獄一般的孤兒院,他都沒有逃跑的勇氣,怎麽會有機會見到外面的世界呢?

說不定沒等到長大,他就被折磨死掉了。

院長不知道走了多久後,中島敦眼神空洞地坐在潮濕冰冷的角落,滿身的疲憊和疼痛讓他連小聲哭泣都沒力氣。

可即便如此疲精竭力,他也不敢睡。

只要一睡覺,他就會控制不住地陷入院長用各種懲戒編織的噩夢,無法逃離的夢魘。

沒有什麽地方比這裏更像地獄,也沒有什麽比院長老師更可怕的存在。

想到這次懲罰還沒到盡頭,中島敦只能充滿絕望地祈禱:

“拜托,哪怕是鬼也好,請帶我離開這裏吧……”

聲音細細的,小小的。

明知無望地祈求著。

想要活下去是一切生物的求生本能。

不管這個過程多麽痛苦,中島敦相信,只要活著,就能有機會見到光明,找到人生的出路。

他才不是院長和老師所說的“沒有生存價值的廢物”、“只會帶來不幸的人”,他也肯定存在著活下去的理由。

未來一定會找到的!

所以無論院長和老師怎麽說,中島敦還是想要拼盡一切活下去。

在此之前,他絕對——要撐下去,撐到能離開的那一天,撐到希望來臨……

……

中島敦獨自待在幽暗的禁閉室,忍受著饑餓,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無限漫長。

仿佛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實在招架不住身體和意識一起發出的抗議,再次墜入深不見底的地獄。

而後被恐懼和無望包圍的夢魘緊緊纏住。

意識消失前,中島敦在心底小聲啜泣,忍不住發出微弱又無助的請求。

誰來……救救他?

“吱呀”一聲,夕陽從大門傾瀉進來。

帶有溫度的光線,斜斜地躺在中島敦腳下的不遠處。

他昏睡了過去,不知道院長去而覆返,還來帶來了兩名陌生人。

這幾個人的交談聲隱約在中島敦耳畔響起,卻沒有驚醒他。

直到他察覺到有人進入牢房,並靠近了自己,才驚恐地掙紮著清醒了過來。

是院長嗎?

不會、不會是……又要懲罰他了吧?以前的懲罰,一天只有一次的啊。

難道懲罰手段升級,次數也要增加了嗎?

等等……這是誰?

她在說什麽?

為什麽向他這樣的人道歉?為什麽說來晚了?

還有……帶他回家——?!

像是短暫失去了理解他人言語的能力,中島敦腦子一片混亂,不敢呼吸,眼神膽怯又隱含一絲希望地望著陌生的長發少女。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不可能的吧?絕對是聽錯了吧?

像他這樣不討喜又沒用的孩子,怎麽可能……不會的……

然後,中島敦聽見長發少女輕聲地重覆了一遍。

“跟我走吧,我帶你回家。”

中島敦沒有立刻回答,視線顫抖著從她的肩膀滑過,看見院長正站在另一名黑衣大哥哥身後,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院長……”

沒用的,他逃不掉,只要院長不同意。

或許是長發少女看出了自己的顧慮,中島敦聽見她說:“不用管他,只要你願意離開,沒人攔得住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

她又說:“所以跟我回家吧。成為我家的一份子,不會有人罵你打你,不會挨餓,更不會再被關起來。”

中島敦聲音很小,還有些發顫:“……我、我現在很沒用,什麽都做不了。”

他不想到頭來再被拋棄。

“你還是個幼崽,家裏什麽工作都不需要你做。好好吃飯好好學習,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她說,“當然,不愛學習也沒關系。”

她說:“你什麽都不用做,家裏的大家就會喜歡你。”

安靜了會,中島敦像是想得到某種認同,囁嚅著說:“但是,院長和老師說我沒有任何價值,不是——”

“你有沒有生存價值,輪不到他們判斷。”她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聲說,“除了你自己,誰都沒資格否定你存在的價值。你認為自己有嗎?”

“我認為……我有!”中島敦說了會被院長斥責恬不知恥的發言。

可她卻認真地說:“那你就有。”

中島敦看著對方的長發垂在腳邊,毫不在意發尾沾染灰塵,只為和自己平等對視。

他鼓起勇氣說:“……那個,院長冤枉我‘偷’了糖果,所以我才被關進這裏。”他不是壞孩子。

“小孩子吃個糖而已,怎麽能用‘偷’?而且——”她說,“我知道的,你沒有偷。”

“你相信我?”

“當然。”

“……為什麽?”

“你是阿治選擇的家人,也是我想要的家人。”她說,“你說‘冤枉’,我不信你難道要去信外人嗎?”

“……即便所有人都這麽說,你還是信我?”

“嗯,即便這樣,我還是會相信你。”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百分百信任家人是最基本的事情。”她又問,“所以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願意。”

中島敦眼淚不爭氣地留下來,“拜托,帶我走吧。”

根本不需要思索,哪怕她說的是假的也無所謂。

然後他看見她又朝自己靠近了一些,說著:

“好,馬上帶你回家。”

“乖,閉眼,別看。”

中島敦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麽,卻還是下意識地選擇聽話,閉上眼。

下一秒,他感覺到手腕上的鎖鏈存在感消失,腳背上的鐵釘也消失了。

沒有任何聲音,一個瞬間發生的事情。

中島敦微微睜開眼,看向束縛自己的刑具,手腕腳背沒有,地上也什麽都沒有。他同樣沒感受到一分剝離刑具的痛苦。

然後他又望向長發少女,聽見對方說:“我不會治療,先忍一忍,回家就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島敦沒從別人眼裏見過,覺得十分陌生。

但……被那樣的眼神註視,他莫名想放聲大哭,像電視裏小孩子向大人訴說委屈時那樣的哭泣。

“我們走吧。”

中島敦看見對方朝自己伸手,想也不想地將手伸過去。

在伸到一半時卻又倏地停住。

他的手沾滿了灰塵血液汗水,和對方白皙的手對比鮮明,相形見絀。

中島敦停頓的這一秒間,見她也縮回了手。

他習慣性地道歉:“對不起,我……”

“欸,道歉幹嘛?這個習慣不好,要改。”她說,“剛才是我粗心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牽著你走不行,我還是抱著你走吧。”

“欸——!”

來不及反應,中島敦落入一個從未體驗過的懷抱裏。

他沒敢掙紮,只是仍掛著淚水又慘白的臉有些發紅:“我我我可以自己走。”

“別逞強,小孩子不需要這個。”

“……但是我的衣服很臟。”

他的衣服破爛老舊,三天沒有換洗,沾滿了因嚴酷承接造成的血跡汗水臟汙,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味道。

會把她的衣服搞臟,不想因此被討厭……

“對不起,我——”

“我不在意,臟就臟了。”

“就算這樣,我——”

“這個姿勢不會加劇你的傷勢。”她說,“而且只是一件衣服,幼崽比衣服重要一萬倍。”

被某個字眼觸動到,中島敦沒再說話,視線落在地面。

漂亮的長發依舊落在灰塵裏,卻在陽光的照耀下近乎燦金。

他好像……真的得救了。

“睡一覺吧。”拯救他的人說,“睡醒後,一切都是新的。”

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懷抱有安全感,還是她做了什麽,中島敦在她話音落下後沒幾秒就睡著了。

這一次,夢裏沒有院長那張可怕的臉,也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空間。

他只感覺到這個夢像是註入了無數顆糖果——不是分到、或者撿到又被汙蔑是偷的糖果。

而是被人親口認證的、只屬於他的糖果,填滿了夢境。

他第一次希望,夢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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