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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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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繞過幾個村宅後的轉彎, 走上一個小斜坡,才能看到那座宗祠。

他們走得很慢,原本從停車的村廣場到宗祠之間快步走不過是十分鐘的路程, 楞生生被走出了二十多分鐘的時間。

上坡對於拄著拐杖的他來說還有些難度,因為沒有穿假肢的緣故,顧懷予左半身的力量全部都在手中的拐杖上。

好在村裏借的拐杖倒是和他的身高還算是匹配,走的時候只用兩根拐杖向前落定穩住,再利用核心的力量往前一步, 便能達成一次“行走”。

村子裏的人剛剛已經被疏散了一輪,但是架不住好奇, 有些阿婆阿公們從自家的矮圍欄中探頭探腦地望著, 時不時還用紀施薇聽不懂的方言交談幾句。

他們的眼中,好奇大過於憐憫,但是當風吹起那卷隨風而動的褲腿之時, 他們臉上的表情又變成了可惜。

紀施薇突然明白,為什麽顧懷予從來, 一直不願意讓他們對他特殊對待。

那樣特殊的對待對他來說並不像是單純意義上的關心, 更像是打著關心旗號的憐憫。

而他不需要這樣的憐憫。

顧懷予像是早已經預想到了村中人的神色。

雖然這樣“走”著, 但是他卻一直沒有擡頭, 目光只是平靜地落於他自己眼前的那一方土地。

一旁的村裏的小青年在周圍用家鄉方言催促著旁邊圍觀的阿婆們先回家,時不時在前面停個一兩步等著他們往前走。

斜坡上去, 便是用黃色警戒線圈起來的一片土地。

“到了。”帶路的小夥子指了指面前。

因為倒塌的原因, 這一處建築的周圍都已經用警戒線攔了起來,只能隔著警戒線遠遠地望去,連帶著周邊的幾戶人家日常都要繞路繞到大路上去行走。

那一處宗祠已經不見曾經的模樣, 或許稱之為廢墟會更加合適。

原本的圍墻已經全部傾倒,雨水和黃泥在原本白色的圍墻上留下了層層泥濘, 磚石依舊四處散落在各處,最上面的磚石有著明顯被機器壓過的痕跡。

有些新的磚石已經整齊地壘在了警戒線內,但是不知道為何,宗祠還沒有清理重修的意圖。

“還能再往前嗎?”顧懷予站在警戒線外,看向那個帶路的小夥子。

小夥子搖搖頭,如實道:“不能了,再往前會比較危險。”

這一處廢墟消殺之後還沒有重新清理,裏面和祖宗相關的畫像本身就和宗譜一起存放在村裏輩分最大的老人家中,宗祠倒塌之後雖然沒有立刻新修,但也在老人的家中重新清出來了間空屋子拿來放置這些物件。

出於安全著想,就連村民走路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避開這裏。

顧懷予點點頭,臉上倒是看不出神色。

他對這一段的記憶都有些缺失,那些見到光之後的回憶本應該清晰可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只剩下了外面救援人員的聲音。

反倒是那一段只有黑暗的記憶,在腦海之中清晰可見,甚至隨著時間的過去而越來越清晰。

“這座宗祠已經有幾百年的時間了。”小夥子指了指矗立在廢墟前面的文保碑,對紀施薇介紹道:“之前您來拍戲的時候導演就來這裏看過要不要在宗祠取景,後來因為說裏面修繕的痕跡比較重,還是只取了街道的景色”

“您叫我小吳就好。”見紀施薇望過來,小夥子有些害羞地撓撓頭:

“當時我也趕著熱鬧去做了下群演,但是只拍了一兩天,您不認識我也正常。”

“真不好意思。”

紀施薇上前和小夥子握了握手道:“今天還是要麻煩您了。”

他們拍戲的群演太多,紀施薇也辨認不全所有的演員,只是能猜測出來他是村中長大的青年,在劇組在這裏取景的時候也來做了下群演,對村裏大大小小的道路也都頗為熟悉。

仔細想來,如果不是因為這一點,村支書也不會讓他開著三輪車帶他們兩個去後面的第二個地點。

一旁的顧懷予沒有說話,他的手穩穩地握在拐杖上,因為向下發力的緣故隱隱都能看到手臂上的隆起肌肉線條,他的劉海已經有些長了,光打在他的發上,將陰影垂落於他的臉頰上。

一明一暗的,令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緒。

“我當時,是在那一塊被找到的嗎。”顧懷予開口道。

“在那處現在被翻開的梁木旁邊。”

雖然話中帶了些疑問,但是他的語氣卻是篤定的。

紀施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其他地方的磚石都是層層累積上去,但是在那一處斷裂的梁木旁,肉眼可見磚石塌陷下去的凹陷,混著黃泥,在白的磚瓦下還能看到些暗紅色的顏色。

見他們的視線都看向那處凹陷,小吳點點頭道:“是的,您當時就是在那一塊被找到的。”

他參與過那一場救援,當時那塊地方倒是並未有這處凹陷,也是和旁邊一樣的層層疊加的磚石,只是後來救援的時候一點點將上面的磚石清理出去,這才有了這處的凹陷。

顧懷予的臉上有些恍然。

他曾經有無數次在深夜之中想要回到這裏,甚至在那些痛不欲生的夜晚之中,他都想回到這一場噩夢開始的地方。

顧懷予在來之前曾經自己告訴過自己,如果想要新的開始,他就必須回到這裏。

而當他真的回到了這裏,卻是完全無法撫平自己心中的波瀾。

見顧懷予和紀施薇停駐在廢墟前,他們身後的坡下,又有些村民在兩邊的圍墻外探頭探腦。

小吳已經知道這位位高權重的男人並不需要大家的可憐,他揮揮手又往下去勸說兩邊村民不要在這裏圍觀。

身後是小吳和村民們大聲地交談,因這都是吳語系的緣故,紀施薇也能勉強聽出來是小吳讓村民快點回家打牌的勸說。

風又大了些。

黃色的警戒線被風呼啦呼啦地往他身上吹著,這些上面已經沾染了泥水的塑料隨意的剮蹭著他身上,在黑色的西裝上留下土黃色的泥濘。

“在我的記憶之中,這是一座很高大的廢墟。”

沈默了一會後,顧懷予轉頭看向身邊的紀施薇,他的目光中除了這片土地上的廢墟外,還加上了她。

“很高,也很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臉上的發絲隨著風的吹拂而搖晃著,他的聲音帶著沈郁,面上卻不曾顯露出來:

“高到無論我怎麽樣呼喚,我都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沈到我無論怎麽樣去移動,都搬不動身上的任何一塊磚石。”

那些黑暗之中的記憶像是一座巨山,時刻地壓在他的身上,即便是睡夢中,都無法逃脫這仿若實質般窒息的壓抑感。

“可現在看,它真的很矮。”

這片廢墟並沒有想象之中的高大,那些潛意識當中的巨山站在它面前的時候都仿佛成為他幻想之中的一個笑話。

這座痛苦的高山只困住了他和那些關心他的人,而這座現實之中的廢墟卻是渺小到讓人覺得可笑。

顧懷予突然有些想笑。

他想笑什麽呢?顧懷予自己也不知道。

他或許想笑自己的這令人難解的命運,他或許想笑自詡為見過多少風浪,卻終其一生要為這一片廢墟所困,他或許想笑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巨石卻原來只是這麽一座小小的廢墟。

他想笑自己的無力,自己的迷茫,自己的無助

明明嘴角越來越上挑,肌肉在臉頰兩側瘋狂顫抖著,卻也越來越難以維持這個弧度。

見到了,看到了,他甚至目睹了可能來自他身上的鮮血的痕跡。

可只能是這般的無可奈何。

看上去是這般渺小的存在,卻造就了兩個家庭的悲劇。

手臂一直在拐杖上支撐,也不知道是用力還是脫力,他都感覺自己有些握不穩手上的雙拐。

他想要停止這全身的肌肉的顫抖,卻又再一次地感覺自己仿佛對身體失去了控制。

覆健時候熟悉的失重感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顧懷予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當中的冷硬被帶著馨香的溫暖所包圍。

顫抖的拐杖在一瞬間停止了抖動,卻是代替他跌落在地上,發出一陣聲響。

“別笑了,懷予。”

紀施薇環抱著他站在廢墟之前,他左側的重心倚偎在她的身上,臉頰埋在她的右側脖頸之處。

她的聲音都染上了一絲顫抖:“不想笑就別笑了。”

顧懷予的笑比哭還讓她感到難受,那些難受帶著漲漲的酸澀,從心間流出。

小吳的聲音漸漸又離得遠了些,身後的村民講話的喧囂也散去了些。

像是默默地避開了他們。

他的身上的肌肉還在顫抖。

紀施薇撫摸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從上順著他的脊骨往下。

這是她在出事後,第一次看到他的情緒在隱忍之下還能露出如此大的波動。

“懷予,想哭就哭吧。”

也是到這時候,紀施薇才發現,就連她的聲音都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哽咽:“這裏只有我們。”

所以,不要隱忍,不要再將痛苦埋於心底了。

一滴淚水滴落在她脖頸上。

漸漸地,洇濕了整塊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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