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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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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那些不斷向內湧入的陣陣陰濕感未曾完全消退。

但好像有人在外面豎起了盾牌, 去阻擋這陣寒意。

顧懷予忍住不由往暖意的位置靠近,像是想離那片溫暖更近一些。

她應該是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柔順濃密的長發從他的掌心之中滑落, 她微擡著頭,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安撫一般:“別動啦,還能來得及補一個回籠覺。”

她手下的肌肉僵了僵,但紀施薇就像是沒有在意一般, 只是又摟緊了些。

顧懷予果然沒有再動。

“睡吧睡吧。”紀施薇像是哄小孩一般哄著,自己的聲音卻輕緩了下來。

前些日子的連軸轉驟然放松下來, 雖然並非身體的疲憊, 但也讓她這幾日都難得出現了些許的慵懶感。

床頭昏暗,落地燈的本就昏暗的燈光更是只調成了最弱的一檔,在陰影中搖搖擺擺, 伴著雨聲,更加讓人有困倦的念頭。

此時就這般躺著, 紀施薇倒是也就這樣熟睡了過去。

那些難忍的疼痛並未消失, 疼痛刺骨, 像利劍一樣一點點割開他的血與肉, 那一段在現實當中斷截的骨頭在疼痛上似乎又生出了筋骨,將那段疼痛延續到了身體的最末端。

顧懷予咬著唇, 不想讓自己狼狽地發出那些他並不想聽見的聲音。

身旁人的呼吸聲已經漸漸平穩了下來, 顧懷予把自己的身子像是探索著一般往下蜷縮了縮,那條殘肢被他用力往她的腿間靠了靠。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片冰冷的皮膚觸碰到她的腿間。

他兩條的腿上都滿是疤痕, 左腿是手術留下的蜈蚣樣的刀疤,即使已經日日塗抹去疤的軟膏, 但是都無法讓那些條狀的凸起消退。

而他的右腿上是因為之前有脫套傷的緣故,愈合了的皮膚也是有些高低起伏的疤痕。

這也是為什麽受傷後他一直只穿著長褲。

他抵著她的額頭,耳邊盡是雨滴的清脆和令人心安的平穩,而難耐的疼痛在漫長的忍耐之中似乎都已經逐漸適應。

顧懷予的眼皮越來越重,漸漸地,兩人的呼吸逐漸融為一體。

屋外的雨漸漸大了些,伴著雷聲,連路邊的行人都跑到了屋檐下去躲雨。

雷聲隆隆,漸入到他的夢中,那些如同藤蔓一樣纏著他的難耐在雷聲之中像是找到了依靠,在夢中纏卷著他,像是想把他拉入到地下的深淵。

他的身上很重,重到讓他感覺自己擡不起身子,那些由藤蔓組成的重重簾幕卷著土地的土腥味壓在他的身上。

雨水的滴答聲在此時成為記憶之中鮮血滴落的聲音。

嘀嗒,嘀嗒,嘀嗒。

一聲聲的,將他拉入到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的周圍沒有人,即使他大聲地呼喊,整個空間之中也只有他一個人聲嘶力竭的聲音。

到最後,連他自己的聲音都逐漸低沈了下去,

他拼命想要挪動自己的腿,卻找不到自己的腿在哪裏,他感受不到他的下半身,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連片的黑暗之中,只獨他一人。

他一個人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被壓了多久,令人近乎窒息的空氣,和漫無邊際的孤獨。

不知道多了多久,像是只有一會,又像是過了漫長的時間。

他終於聽到了外面急促的呼喚:

“懷予,醒醒。”

紀施薇是在顧懷予喊第一聲救命的時候猛然驚醒的。

她下意識的擡手一摸,便是感到手心的水漬,也不知道他究竟夢到了什麽,竟是急得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紀施薇起身把落地燈的燈光調亮,把床頭挑了些許的高度,輕撫著他的臉呼喚他的名字。

他應該是夢魘了。

只是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麽,即使是唇邊的呢喃聲,也是格外的淒厲。

紀施薇隱約能猜到,他夢見的,大約便是那場事故。

她見到他的時候已經在醫院,層層疊疊的醫生圍著他檢測著各類的儀器,只有他臉上和身上的塵土和血漬顯得出事故的慘烈,

她一直不敢看,他被救援出的那條新聞,也一直不敢問他在那些碎石下究竟遭遇了什麽。

紀施薇看著面前他蹙著眉翻去的模樣,終於感覺自己,隱約窺見了那時的顧懷予。

也窺見了,那一場事故之後,真正的後遺癥。

不是身體的桎梏,而是精神上的鐐銬。

“懷予,懷予?”紀施薇輕撫著顧懷予,嘴中的呼喚卻未曾停止。

他像是聽到了外面的呼喚,拼著命想要睜眼,但被拉入到更深層的黑暗之中。

他用手撥開那些碎石,那些磚石橫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將那些壓在他身上的巨石推開。

那些曾經差點壓垮他的石頭,沾染著他身上的鮮血,一層一層被撥開。

“懷予。”

不知道過了多久。

巨石的間隙之間,看到了一絲外面的光亮。

伴著她的呼喚,他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沒有睡醒之時的迷蒙,更多的是夢未醒之時感受到的痛苦。

那些痛苦深入他的眼眸,刺骨的疼痛刻入他的身上。

他喘著粗氣,下意識地擡頭看向她。

紀施薇拿起床頭的帕子給他擦了擦汗,見他還是有些茫然,她側生坐起,用手撫住他的側臉,一點點的,耐心地等他反應過來。

等到顧懷予的氣息漸漸平穩,臉上的驚惶慢慢散去,她這才柔聲詢問道:

“醒了嗎?”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夢裏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夢見什麽了?”紀施薇一邊問,一邊對著他張開了手。

他像是找到港灣一樣,靠入了她的懷中。

她的手指輕撫著他的黑發,幾縷黑發已經被汗液浸濕,粘在他的額上。

是安撫,也是寬慰。

“我夢見了,我被壓在廢墟下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鼻尖滿是她的馨香。

剛剛煩躁正在一點點被撫平,令他心安。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顧懷予閉上眼睛。

他本來以為,那些黑暗,那般在地下只有一人的恐懼;那些在icu之中意識清醒但是晝夜不停地燈光下的崩潰已經被他忘卻,可是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那些痛苦都並未忘卻。

那些痛苦一直在他的心頭。

“那我們現在也不要在回憶裏。”紀施薇順著他背部的脊骨向下撫摸,隔著睡衣,連背不動脊骨紋路在手中都清晰分明。

他本來沒有這麽瘦的,那時候他穿著黑色西裝來學校看她演出,結束後送鮮花的時候,她的那些好友總是會在旁邊開著他們晚間生活的玩笑。

這些玩笑並沒有惡意,也只是起哄時候的笑鬧,但那時候的他卻是把惱羞成怒的她護在自己的身後。

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勾勒出他的寬肩窄腰,修長有力的腿包裹在直挺的西裝面料之中,只有發力或者是運動時才能看到下面蓬勃的肌肉。

紀施薇只能看到他的側臉,鼻梁筆挺,下頜分明。

現在……

她單這般摸著,都有些硌手。

“你已經出來了,懷予。”她一遍遍撫摸著他的後背:“那些痛苦之中最難熬的日子,都已經過去了。”

“而且,那般孤獨的日夜,那般難熬的時光,都是你自己熬下去的。”

沒有任何人在那時候能真正幫到你,能走出來的只有你自己。

無論是殘破的廢墟還是無邊的白晝。

能夠走到今天,在醫生的努力之外,還有病人不屈的心。

那般痛苦,卻也依舊只能堅持的不屈。

“我有時候總是會想起容珍麗書記和我的最後一句話。”

顧懷予緊閉上雙眼。

眼前一片漆黑,但腦海內的景象,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

紀施薇知道,容珍麗書記,就是那名犧牲在了崗位之上的村支書。

她曾經見到過她的孩子和丈夫,她的丈夫是一名警察,那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身上還穿著警服,就連容書記和他的兩個孩子都是外公外婆接到醫院的。

他們是一同守在搶救室外的,在最混亂的時候,紀施薇曾經見到那名在兩個孩子面前堅強的父親,那個在醫生面前冷靜的丈夫在醫院的角落之中失聲痛哭。

誠懇的祈禱並沒有辦法挽回生命的流逝。

那盞手術中的紅燈亮了又滅。

最終,她還是走了。

她出殯的那日,顧懷予還icu之中,只有紀施薇和顧沐言作為代表去了殯儀館之中。

那時候來了很多村民,許多人甚至走路走得連褲腿都是白一塊黃一塊,他們的臉上有被歲月和生活折磨的褶皺,連舉著菊花的手都顫顫巍巍。

紀施薇從門口進來的時候,還看到了許多村民在門口拿著那些上面站著臟汙的紙幣在門口和那些賣花的小商販討價還價。

最後,紀施薇包下了門口所有小攤販的花,免費發放給前來的村民。

她或許不是大眾眼中完美的妻子,不是大眾眼中的可以全心全意陪伴孩子的母親。

但她是一方土地的父母官,她直到離去,都還是為了守護一方百姓的未來。

是她再也沒有辦法看到的未來。

“她說,我們必須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為這片土地帶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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