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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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這般陰陽怪氣的叫法倒是比不叫更讓人冒火。

紀施薇看了眼顧懷予, 果然見他的表情已經越發陰沈。

“顧沐言,你!”

顧懷予忍了半天,還是咬著牙擠出一句不懂禮貌。

但顧沐言現在已經不吃他這一套, 他把筷子一按,背往椅背一靠,那些良好的用餐時候的家教禮儀像是被他完全置之腦後。

他開口便是犀利的回答,又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樣。

“我什麽我,我又怎麽不懂禮貌了?你不是讓我叫人嗎?我不叫你不開心, 叫了你還不開心”

他的句子像機關槍一樣的蹦出來,像是內心當中積怨已久要借著個口一口氣吐個幹凈:

“怎麽, 要求我回來接手就罷了, 我們顧董現在連叫人都有要求了?不叫到你滿意的稱呼是不是也要上個家法?”

上家法。

紀施薇印象深刻得記得,上一次喊著要上家法的人還是顧懷予。

那時候因為顧沐言不肯休學暫時放棄學業,顧懷予氣得在病床上喘著粗氣說要上家法。

現在顧沐言舊事重提, 應當還是對那時候顧懷予態度的不滿。

顧懷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他的表情嚴肅的嚇人, 兩個人明顯一副劍拔弩張誰也不服軟的模樣, 就在餐桌上這般對峙起來。

身旁的阿姨早在有吵架的苗頭後就已經離開了餐廳, 紀施薇擡眼看了眼管家, 用手勢示意管家也先行離開。

這般爭吵,怕是一時半會也不會消停下來。

顧沐言幾乎是被顧懷予拉扯大的, 從小他就對對方的脾氣心知肚明, 甚至也知曉對方的不滿與弱點,也知道自己的那句話能精確踩到對方的怒火上。

爭吵的火已經起來了,顧沐言還能看著他哥的憤怒順便在火上澆把油。

“呵, 讓你回來參與了家族兩個月的工作就這樣沒大沒小?”顧懷予冷笑一下,語氣冷漠:“怎麽?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委屈?”

顧懷予的話語倒是絲毫不留情面:“你倒是和我說說, 你哪裏能委屈了?我們養了你這麽多年,讓你暫時過來幫一下忙,又不是不讓你回去讀書了。”

他的語氣之中的憤怒漸漸淡去,留下的只是平靜的、一針見血的冷酷:

“顧沐言,你的同齡人那麽多,你倒是給我想清楚,為什麽他們都已經回來接手家族生意,只有你還在外面讀著一個搞科研卻沒有辦法給家族帶來幫助的專業。”

顧沐言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顧懷予,他眼中像是凝結了淚水,但此刻又服不下軟,只能梗著脖子和顧懷予僵持著。

是委屈,又是不甘。

“是你,都是因為你行了吧?”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還想聽什麽呢?沒有了你我在公司寸步難行是嗎?沒有你我早就要去讀自己不喜歡的專業是嗎?沒有你我過不了這麽二十多年的快樂日子是嗎?”

顧沐言承認,在他人生的前半段,顧懷予對他的關愛彌補了那些父母不在身邊的缺失感,但就是這樣的人,不顧他的反對逼迫著他休了學。

他很難以形容自己為什麽要和顧懷予爭吵,顧懷予身後輪椅黑色的椅背就已經標志了他現在的困苦。

但是如果不吵,他又怎麽知道他內心的痛苦。

這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爭吵。

“顧懷予,你還想聽什麽呢?”

顧沐言長籲一口氣,他用衣袖快速抹了一把自己的臉,質問道:

“我的哥哥,你還想聽我怎麽說呢?”

顧懷予看著他,他的眸中覆雜,摻雜著悲傷和無奈,卻更是痛苦。

而顧沐言也不甘示弱,他的眼眶周圍已經有些泛紅,卻還是固執地註視著自己的兄長,希望在他的臉上找到他所期待的情緒。

“我沒有什麽想聽的。”

顧沐言笑了笑,像是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昂著頭說:

“好,既然你沒有什麽想聽的,那我來說。”

“顧懷予,你敢說,沒有選職業經理人,卻把我送上了這個現在這個尷尬的位置,難道真的敢說沒有你自己的私心嗎?”

“你處處讓我從家族和集團的大局考慮,說得是義正詞嚴,就好像我不接就會成為家族的罪人。”顧沐言盯著顧懷予,咬緊了牙根,話語像是從縫裏擠出的:

“顧懷予,你告訴我,你自己真的沒有私心嗎?”

在這輪的交鋒下,顧懷予最終敗下陣。

“我有。”

他嘆了口氣,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像是想理清自己腦中的憤怒和難言,又像是被自己的手足質問道無言。

顧懷予臉上樹立的盾牌好像漸漸卸下,他臉上的神色褪去了那些堅毅,卻生出了深深的疲憊。

“我有私心。”

顧懷予勾起嘴角笑了笑,但卻不見絲毫的輕松 。

垂下眼眸掩住他眼中的失態,在轉眼擡眸的時候,只餘下清冷。

“我知道你會不滿,也知道你的憤怒,但是顧沐言,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一定要找你,為什麽我不去找家族當中的其他人。”

在他父親那輩的時候,公司的高層還有大量的顧家人,但是因為權力內部的分配和資產分配的問題,最終引發了家族內部的矛盾。

那場風波鬧得兄弟相殘、父子相對,這也是為什麽現如今在顧宅的老人這麽少,也是為什麽大量年輕一代孩子都離開了蘇市的原因。

這場家族內鬥證明了公司之中不能有太多的親戚。

但是顧氏集團,離不開顧氏家族本身。

如同繁茂的樹冠,離不開土層裏的樹根,這些樹根源源不斷得供給樹冠營養。

“公司的高層之中必須有姓顧的人。”

不單單是站隊顧家,更需要的是,這個人姓顧。

“而在他們看來,唯一能代表我的,只有你了。”顧懷予嘆息道。

有誰,比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更能代表他呢?

顧沐言沈默地看著顧懷予。

而顧懷予卻是在他的註視下笑出了聲,但是那聲笑音中含著濃烈的自嘲與無力。

“顧沐言,你覺得我還有選擇嗎?”

是選明面上看著乖巧的那些表弟堂弟,還是選自己的親弟弟。

那幾乎是不用思考就能做下的決定。

“如果我真的不是別無他法,我寧可我自己拖著這具殘破的身子擋在你面前,都不會讓你接觸到這些。”

顧懷予望著自己的弟弟,他又怎麽會不心疼自己的弟弟,他是在風雨中扛起這座大廈的人,又怎麽會不知道其中的彎繞,又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用的人的長短之處。

他沒有辦法把所有的一切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教給他的弟弟,他只能讓自己的心腹去一點點教給他具體事務,而在面對那些他難以把握的事情之後,在幕後一步步引導他或者拍案做決定。

“算了。”

顧懷予用手抵著桌子,將輪椅和桌子的距離隔開。

他的手撫上輪椅的操控鍵,將輪椅往後開了開,露出他下半身的不堪。

“薇薇,你陪他吃吧。”

顧懷予看向紀施薇,他的語氣已經平靜,如果不是胸前的起伏依舊激烈,就好像一絲憤怒的痕跡似乎都沒留下。

“我沒什麽胃口,先上去了。”

見紀施薇似乎想要開口詢問,顧懷予擺擺手,對她笑了笑,道:“實在陪不動客人了。”

這本不是一個對親人的稱呼。

顧沐言猛地擡頭,卻只看到他調轉的背影。

像是失望。

原本坐在旁邊的紀施薇起身去幫顧懷予按電梯,顧沐言四處巡望了一圈,最後,還是將目光落於顧懷予剛剛坐過的位置。

“你們又是何必呢。”

紀施薇從電梯間出來,重新*7.7.z.l坐回到餐桌旁,她忍不住感慨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哥了,也知道他的脾氣,你們兩人何必鬧成這樣。”

“可能是不甘心吧。”顧沐言回神,卻只是苦笑道:“委屈也有,但是更多的還是不甘。”

只是兩人的不甘都成為他們手中的利劍,刺向了對方。

“薇薇姐,麻煩你待會多勸一下我哥了。”

顧沐言望著顧懷予的位置,那裏空落落的,只有還擺放著的餐盤證明他曾經的出現。

“為我這樣的人生氣,確實是不值當。”

他是笑著的,只是笑著笑著,眼眶的紅卻也是遮不住了。

紀施薇只得沈默著,看著顧沐言只是用筷子扒拉著自己碗裏的飯,混著那些不甘與委屈,一口一口地咽下。

而樓上的人也是如此。

顧沐言來去匆匆,等紀施薇把他送到車庫上樓之後,只看到顧懷予坐在對著小區大門的側窗旁,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紀施薇走到他的身後,俯身抱住他。

“他走了。”

顧懷予感受到了她的溫度,卻並沒有回頭,只是固執地對著窗。

他的話是肯定句。

紀施薇嗯了一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從他們家向外望去,是看不到小區的大門的。

但他就是這般枯坐著,像是在懲罰自己。

“薇薇。”

許久之後,他就著夜晚的寂靜,疲倦道:

“在他看來,我就是這般無情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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