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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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好久不見。”

紀施薇轉身,註視著面前的男人。

四五年不見,他看著又老了些。

原本每天出門都要一絲不茍梳理的頭發已經有些花白幹枯,散亂地覆蓋在他的頭上,他的臉上依舊戴著一副銀絲邊框的眼鏡,給枯瘦的面容增加了幾分儒雅。

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上是一個已經翻破了皮的公文包,依舊是那一副清正的模樣。

“好久不見了。”紀施薇註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那些憤怒甚至於決裂的過往仍然歷歷在目,紀施薇本以為自己和他再次見面會是兩座火山的噴發。

可她可笑地發現,自己的情緒沒有想象當中的激動,甚至沒有哪些可以稱之為激烈的情緒。

“我現在正在工作。”

紀施薇擡頭,直直地看著面前這個帶給了自己如夢幻一般童年,卻又在自己年少時將這一場美夢打破的人,她的聲音冷靜到甚至可以稱為冷酷:“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進入到的片場,但是現在,請您離開我的工作場地。我並不想在工作的時間來和你談及那些可笑的家庭。”

而他也沒有被她的語言輕而易舉地擊退,他寬和一笑,像是在包容犯了錯誤的學生一樣:“薇薇,我知道你還在抗拒爸爸,但是爸爸——”

“都是為了我好?”

紀施薇沒等他說完,揮了揮手,徑直打斷道:“你想說這句話,是嗎?”

一直都是這句話,從來都是這句話。

紀施薇閉了閉眼睛,她的手忍不住攥緊,為了彈琴特意修剪過的指甲雖不鋒利,卻仍然在她的手心之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我好,那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就是離開這裏。”紀施薇睜開眼睛,和對面這位名為“父親”的男人四目相對。

她的眼中是毫不留情的決絕,而他的眼中卻帶著慈愛與寬容。

不管被誰看到,都只會感覺是女兒沒有處理好這段關系,反而傷害了自己的父親。

“薇薇,爸爸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他溫和地註視著她,像每一個關愛孩子的父親一樣:“爸爸知道你現在情緒比較激動,待會又要拍戲,等你拍完了,和我在老地方聊一聊,可以嗎?”

紀施薇冷笑一聲,並沒有理會他的話,她直接走了過去,白色的長裙拖地而過。

只是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停頓了片刻,紅唇微啟,冷聲道:“紀同方,當你逼死了我母親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有什麽能夠談的了。”

她的身後只傳來了一聲寬厚的輕笑:“我在老地方等你。”

紀施薇走回拍攝區域,和安保人員指了指剛剛的衛生間,讓現場的安保人員加強巡邏,又給穎姐打了電話,讓穎姐那邊做好公關準備。

今天拍攝的大致內容紀施薇早就已經知曉,除了拍攝音樂會之外,與男主的重逢戲份和被卷入男女主的對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好在劇本並沒有要求她演出潸然淚下淚眼婆娑的情人會面,只是要求演出老同學相見時候的惆悵和對青春歲月年少過往回憶的釋然。

紀施薇醞釀了一會時婉的情緒,將屬於自己憤怒的情緒漸漸抽離,這才點點頭,示意江導準備開始。

這一場拍攝進行到了晚上七八點才結束。

因為有拍攝女主質問男主是否還喜歡時婉的戲份,徐詩蕊的情緒到最後都有些控制不住,不知道是因為戲內的情緒影響,還是又牽扯到了戲外的事情,最後直接把包往宋清身上一砸,轉身就離開了鏡頭。

即使是最後喊了卡之後,徐詩蕊還是沒有理會宋清,最後也只是勉強笑了笑和紀施薇打了聲招呼道了別就走。

小情侶的矛盾,旁人也不好參與太多,旁白的群演也只是私下偷偷八卦徐詩蕊和宋清的關系原來這麽差,倒是沒有往其他方面上去想。

“薇薇姐,你真的要去見他嗎?”小朱一邊看著紀施薇套了一身和旁邊大學生一樣再普通不過的防曬服,忍不住問道:“要不我陪你去?”

紀施薇搖搖頭,她直接把頭上的飾品拆下,放到小朱手裏:“不用了,他既然那時候能夠讓我走,就已經猜到了我一定會去見他。”

這或許也是可悲的血緣關系,甚至是可悲的熟悉,即使已經分別這麽多年了,她也仍然知道他的用意,就如同他也能夠猜到她一定會去找她。

小朱接過紀施薇的發飾,又進一步問道:“那你們會去哪裏,需要待會我們來接你嗎?”

“我待會給你們電話。”紀施薇系上外套拉鏈,戴上墨鏡,轉身拍拍小朱的肩膀:“別擔心,我就和他在學校裏的咖啡店聊一下。”

小朱還想要說什麽,卻也只見紀施薇揮了揮手,對著她們說:“別擔心,先回去休息吧,我待會兒就回來。”

學校裏的咖啡店已經開了許多年,從紀施薇記事起,這家店就已經在學校的小池塘邊上了,剛開的時候作為全省第一家校園咖啡廳,還一度在當時時興的網站之中紅火過一段時間。

只是隨著歲月漸逝,雖然仍然還是有一批批新入校的同學和已畢業的校友去不斷地支持,但是這家咖啡店還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門上的風鈴晃動了一下,紀施薇走進咖啡店,在角落靠窗的卡座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走過去,摘下自己的口罩,坐在他的對面,像是對峙一樣:“說吧,現在來找我的原因是什麽?”

他應該不缺錢,或者說他從那一座小縣城考到省城來之後就沒有缺過錢。

紀施薇的母親杜曉是城市裏長大的孩子,家底殷實,上了大學讀了經濟系之後就和杜同方談起了戀愛,兩人出去花銷也一直是杜曉進行開支,後來兩人一同留校任教,住了學校的教師公寓,但是杜曉從小就對做生意比較感興趣,任教了幾年後就選擇了辭職出來自己創業做生意。

生意上的杜曉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但是矛盾的是,在紀施薇記憶之中,母親似乎一直都是賢妻良母的形象。

她溫順得如同是一朵家養的花,攀附、纏繞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即使紀施薇見過母親在外面做生意運籌帷幄的模樣,卻也總是很難將記憶之中的母親和在家庭之外的母親等同。

紀施薇無數次午夜夢回,夢到自己如果能站在那幢樓下,夢到自己在站到那一扇不應該打開的房門前,她都只想問自己的母親一句。

為什麽,不選擇離婚呢?

是因為她嗎?還是因為那個還未出生就逝去的弟弟?

“我希望你能和顧懷予分手。”紀同方端起面前的茶,示意紀施薇。

她的面前擺著一杯奶茶,是曾經年少時候的她最喜歡的口味。

紀施薇冷笑一聲,卻並沒有碰面前的奶茶,只是用手指倒扣,用指骨敲了敲桌面:“你早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還想再聽一遍嗎?”

“他不適合你,薇薇。”

咖啡屋的風鈴再一次清脆地響了響。

但坐在窗邊的兩人都沒有擡頭。

紀同方的語氣就像是在看小孩胡鬧的縱容,勸慰著自己不聽話的孩子:

“他們家家庭太覆雜,父母又沒了,現在他自己又殘疾了,你覺得作為父親,怎麽能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人呢?”

紀同方仔細看了看他的女兒,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尋到似乎是認同的表情,但最終只是毫無收獲。

她的眼睛被墨鏡遮住,令紀同方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你不繼續讀書,轉而去進娛樂圈,爸爸不攔你,也和電影學院的老師們都提過,如果你有需要都可以去找他們學習。但是婚姻大事,這是關系你一輩子的事情,爸爸希望你還是可以聽一下我的建議。”

紀施薇的嘴角勾了勾,她並沒有打斷他的話,而是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薇薇,爸爸是男人,我知道男人都在想什麽,他現在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他只能抓住你。”

“這樣的人,他除了有錢,他又還能給你什麽呢?”

紀同方說了幾句,見紀施薇遲遲沒有反應,他忍不住擡高了音量:“薇薇,你怎麽看?”

“你這是終於說完了嗎?”紀施薇挑了挑眉,問道。

見他不回應,紀施薇繼續說道:

“那麽,就讓我來說吧。”

紀施薇摘下墨鏡,將墨鏡放在奶茶旁,精致的眉眼之間全是厭惡。

“第一,你想讓我分手,不就是因為,這樣的我會讓你在同事面前丟臉嗎?”紀施薇挑了挑眉:

“你一向自詡為清高,看不上那些經商的商人,也看不上我的母親,你厭惡她,但是又不得不依靠她,從我和顧懷予剛開始戀愛開始,你就一直游說木阿姨和木叔叔想讓我分手,不也正是因為如此嗎?”

紀同方似乎是從骨子裏厭惡商人這個職業,他一貫覺得,天天和錢打交道的人都不是什麽好人,他雖然每天穿著樸素簡樸,但那些衣服本身買來的價格就已經不菲。

“紀同方,在你眼中,你的傲骨大過世間所有的一切。”

對面名為“父親”的男人猛然擡頭,他想要辨析什麽,卻終究無法反駁。

他一直都是如此,年輕的時候有妻子作為頂梁柱,但總是嫌惡妻子身上的銅臭味,甚至在妻子去世之後自己傳出那些詆毀她的話語。

“第二,我和顧懷予戀愛不戀愛,結婚不結婚,分手不分手,那都是我應該去思考的問題,而絕不會因為旁人的意志而轉移,也不會和一個害死我母親的兇手進行交流。”

紀同方張嘴反駁道:“薇薇,你媽媽的病和去世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只是因為她當時······”

“不是因為你,還能是因為誰?”紀施薇冷笑一聲:“你是想說她的根源是因為她懷孕了?還是想說長期的家暴不會對一個女性造成傷害?”

紀同方沈默了。

他像是愧疚一般,有些不敢擡頭。

紀施薇用指骨敲了敲桌子:“最後,我想告訴你,”

“你,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都沒有資格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

她擡起杯子,抿了一口奶茶。

味道還是記憶之中的味道,只是太過甜膩,已經不符合她現在的口味了。

“這杯奶茶很甜,但我現在已經不喜歡吃甜食了。”

曾經的過往並非作假,只是說她鐵石心腸也好,說她冷酷無情也罷,她的家庭的幸福早在那一個夜晚就已經結束了。

“麻煩以後,請不要在聯系我了。”

紀施薇拿起墨鏡,轉身準備離開。

窗外不知道何時已經下起了雨,點點滴滴的,隔著窗戶,像是都感受到了秋日的寒意。

不知道什麽時候,咖啡廳裏已經沒有了工作人員。

而顧懷予坐在不遠處的輪椅上,正靜靜地看著她們。

他的肩上落下一陣暖光,如同早秋的初陽。

“薇薇,我們回家”

他在光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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