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關燈
第12章 第 12 章

“你現在好像很喜歡說對不起。”

紀施薇垂眸看著他的雙眼。

從小她就知道,眼睛是人情緒最直觀的流露所在,無論是善意、不滿,抑或者是悲傷,哀傷。

而他的眼中是什麽呢?

曾經的紀施薇在他的雙眸之中看到過天地的廣闊,看到過山頂之傲峰。

而他現在的眼中,卻是極地終年不化的積雪,盛滿了難以言說的愁苦。

“因為除了這幾個字,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顧懷予的嘴角扯了扯,他臉部的肌肉像是想要為他擠出一個笑容,但最後終究只能無可奈何地落下。

語言的神奇,在於人能從話語之中聽出他人背後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而此時,千言萬語匯聚,也只能是最質樸的語言能反映出他自己的心情。

是感激,是歉意,更多的也是無奈。

很多人都說,在親密關系之中說出這個詞未免顯得有些生疏和陌生,但是顧懷予卻一直不這麽認為。

越是親密的人、越是珍愛的人,不應該更加珍重她的思想,不應該更加感激她的付出嗎?

幾縷光透過紗簾的縫隙照進了室內,明明晃晃地落在她的發絲。

顧懷予調高了自己床鋪的身後的角度,這個角度能讓他更加看得清光,和光中的人。

“除了對不起,我還能對你、對你們說什麽呢?”

他的手落於她的發間,光影從他的指縫間溜走,只將影子映到白色的床單上。

連光都不願在他的指尖做過多的停留。

他想,他還能說什麽呢?自我的逃避在現實面前仿佛是笑話,而身邊人對自己的好卻只會讓他擁有更多的不配得感。

這是自卑嗎?還是逃避呢?

只是

“薇薇,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拖累。”

顧懷予垂眸,紀施薇看不到他眼中的晦澀,也看不到他落於被褥之上的神情。

“你本來就沒有——”

紀施薇還想要說什麽,卻被顧懷予打斷了她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薇薇,我知道,我的身體已經成了我的拖累。”

他仰頭看向她,他的臉上明明在笑,眼底卻充滿了痛苦:“你看,它已經阻攔了我。”

“它正在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每個人的家中都往往擺著不少名家的著作,顧懷予在文字之中看到過苦難的痛苦,也知道人生的苦難,但是那時候的他很難與這些文字產生共鳴,也很難和那些遭遇產生交集。

甚至於開始正式工作後,他也為了聲譽、為了榮譽,投資過不少罕見病的研究,資助過殘疾人的運動會,參加扶殘助殘的公益。

他見過自強不息的殘疾人,見過連輪椅都買不起自己改造輪椅的人,見過無數受了苦難卻能笑對生活的人。

可那時候的他,也無法和他們產生完全的共鳴。

只有到了現在的這個時刻,再次找出記憶之中的過往之時,他才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想象,他們究竟擁有多少勇氣,才能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

高燒後的陣痛偶爾還會席卷他的身體,殘肢的痛、幻肢的痛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他的身體如今變成了怎麽樣的模樣。

他在換藥的時候看到過那道傷口,從層層的紗布到輕便的敷料,唯一不變的是那一道猙獰凸起、蜿蜿蜒蜒的傷痕。

顧懷予心中清楚,即使他看過再多的堅韌的生命,即使他熟知那些堅毅的文字,但是在當前、當下,他還無法和他們一樣,去面對自己。

裝上了假肢就好了,等經過康覆就好了,紀施薇想象無數醫生曾經安慰她的一樣去安慰他,卻也知道,他說的不僅僅是身體。

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任由他說了下去。

“我很高興你能來,我也很慶幸,是你來了。”顧懷予揉了揉她的頭發,眼中的目光溫柔繾綣,卻又含著痛楚。

“可我不想這麽自私。”

他怎麽會不想她在自己的身邊,他怎麽會不願她前來。

歸根結底,還是心疼。

“我不想,在你一天拍戲的疲憊之後,還要坐長途車來看我;我不想,讓你在兩個省市之間穿越而行,連覺都睡不好,每天都要為我擔心。”

紀施薇搖了搖頭,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流下,卻被他輕柔拭去。

“我知道,這些都是你想做的,我也知道,只有這樣做了,你才會安心。”

“可是薇薇,我也會心疼。”

指尖的肌膚漸漸被濕意所包裹,就像藤蔓輕柔地包裹住了他的心臟。

“我的痛苦已經困住了我,但我的痛苦不能成為你的枷鎖。”

“那樣的你,”顧懷予頓了頓:

“那樣的你,會讓我更加自責。”

如果愛成了束縛,那或許本不就是真正的愛。

淚水像是沖垮了她內心之中給自己牢固樹立的防線,她的眼淚從臉頰上流下,淚水模糊了她的眼前。

而他在她的身前,對她張開懷抱。

他的胸膛依舊溫暖,身上檀木的清香沖淡了醫院消毒水的氣息。

紀施薇把自己埋於他的懷抱之中。

察覺到紀施薇的動作,顧懷予的手臂圈起,將她環抱於自己的身前,他的下顎頂著她柔軟的發絲,手掌微微輕拍,像每一次輕哄一樣。

“我還能給你什麽呢。”顧懷予喃喃道。

我還能給你什麽呢?

一個擁抱,一個殘缺的身體,一個連自私都不敢的愛。

紀施薇還是在上妝時間前趕回了化妝室。

去水腫的方法在回程的路上便已經用盡,甚至連紀施薇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顧懷予越哄她哭得越傷心的。

或許是因為溫柔下的哀傷,也或許是他們心知肚明的痛苦。

傷口都是暫時的,但只有受傷的人才知道,那些猙獰疤痕之下的皮肉,是潰爛入心,還是康覆治愈。

大夜戲也是選在杭城的一所學校之中,學校的操場已經完全的封閉,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劇組的大燈懸掛在空中,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駐足踮起腳尖向人群密集處望去。

操場的草坪旁邊已經搭起來了一個主舞臺,工作人員大多都在忙碌地做著拍攝前的布景和群演走戲的安排。

這一處舞臺的置景已經拍了一下午了,因為前置劇情和後面的劇情和紀施薇無關,所以她的戲份被安排在了晚上,先拍好三人和兩人的對手戲,再來拍她的個人鏡頭。

紀施薇下了車,轉頭四處望去。

雖然只借用了操場,但是這裏的一切,都讓她感覺到格外的熟悉。

站在操場的草坪上往北面的方向看去,在那吊著大燈的後面,是一排排排列整齊的紅磚小樓。

怎麽會不熟悉的呢?

那面墻是爬滿了爬山虎的,單元樓下面的按鈴是已經歪扭的,甚至連按鍵都開始掉落,鐵門的把手早已經生銹,泛著濃郁的鐵腥味。

“薇薇姐?怎麽了嗎?”

小朱疑惑的呼喚讓紀施薇從思緒中回過了神,她掩了掩自己身上的披肩,仿若無事般回道:

“沒事,只是突然感覺晚上的氣溫低了一些。”

夏末的夜晚雖然算不上寒冷,但風中也含了幾分秋日的涼意。

男女主的後援會貼心地分別安排了咖啡和甜品,整整齊齊地在操場的跑道處外擺了幾張桌子,還分別做了簡易的易拉寶放置於桌子旁邊。

“紀姐,你來啦!”徐詩蕊見到紀施薇從操場跑道走過來,手中拿起一杯咖啡,披著外套撲通撲通跑過來,舉起手問:“要喝咖啡嗎?”

月光之下,徐詩蕊的目光亮晶晶的,眼中充滿了期待。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舞裙,外面披著一件大衣擋風之用,就連額頭上都還有些微微地冒汗,臉上紅撲撲的,應該是剛拍完前面的個人跳舞的戲份。

“好呀。”紀施薇笑著接過徐詩蕊手上的咖啡:“謝謝啦,我剛剛也還在擔心要是困了怎麽辦呢。”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等拍完三人的對手戲在後面應當已經是深夜了,加上晚上還會拍她個人的單獨戲份,時間一拉長,可能要到早上才能結束。

不過幸好,她下午在過來的路上也已經看了明天的通告,明天她是下午去機場拍和男主分別的戲份。

“剛剛結束嗎?”為了不弄亂妝容,紀施薇把吸管插入杯中,吸了口,問道。

徐詩蕊點點頭,掰著手指認真梳理道:“下午拍了活動組織的戲份,你來之前拍完了單人的戲份,不過剛剛江導說要給宋清補一個鏡頭,等他拍完這個鏡頭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好的。”紀施薇擡頭看了眼前面,見前面的徐詩蕊的助理已經開始沖她們招手,轉頭對徐詩蕊說:“走吧,江導已經在找我們了。”

鐵網外的保安開始疏散在場外擁堵著的學生,卻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男人。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手中拿著黑色的公文包,黑框眼鏡之下,看著是一副儒雅的外表。

保安有些疑惑不解。

“紀老師,沒想到您也對這些感興趣。”

男人沒有回話,只是又站得近了些。

保安見狀,有些無趣地聳聳肩,繼續向前疏散人群。

體育場綠色的鐵網攔住了想要往裏面窺探的學生,也攔住了故人的註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