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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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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第 8 章

肖邦的練習曲總有些令人著迷的藝術張力,詩人的旋律抒情流暢優美如歌,卻又在音律中蘊含著本身的堅韌與張力。

詩人的浪漫是後世練琴者的追隨,無論是為了考級,抑或者是為了求學,無數前赴後繼的音樂生仍然練習著他們的曲譜,將他們做下的音符落於自己的指尖。

A小調練習曲《冬風》,是紀施薇曾經最喜歡的一首練習曲。

年少時候的她未解其中的曲聲的情感,就已經在老師的要求下進行機械性的練習。

等到後來,音樂史讓她更加深入明白詩人作曲時的個人情感,但或許是因為年少的原因,她始終感覺自己只是彈出了曲聲之形,而難以彈出曲中之意。

浪漫的曲調下,也是詩人個人家國情感、故土之情的流露。

許久未練,現在或許連曲中之形都難以彈出。

紀施薇坐在琴凳上,她的手指劃過熟悉卻又陌生的黑白琴鍵,只是遲遲沒有按下琴鍵。

這臺鋼琴是醫院的。

紀施薇一直知道,醫院的一樓大廳有一臺鋼琴。

但是她沒有想到,在醫院的頂樓花園旁的休息室之中,也一直放著一架鋼琴。

這兩架鋼琴並非些名貴的牌子,不過好在是醫院之中的,有已經是難得的了。

這也是醫院的嘗試。

在中午午休,或是醫生休息的時候,就會有醫護人員自發地按照排班,去一樓大廳演奏。

醫生用鋼琴的樂聲來調節自己的心態,也又在無意間安撫了患者以及患者家屬心靈,即使是拿藥匆匆路過的人,也會駐足聆聽一番,才會再次匆匆離去。

而樓頂這臺則是為了沒有安排的醫護,在閑暇時可以用來放松所用,隔壁的休息室內還有沙包沙袋和健身器材,像是專屬於醫護們的心靈療愈室。

只是上下班匆匆,似乎沒有多少醫護能夠真的有時間,在這些為他們準備的地方駐足。

這個地方,還是醫院國際部的護士長告訴她們的。

他們本身就有上樓上的權限,但紀施薇還是等到顧懷予身上因為覆健而生出的汗逐漸落完,才動身前往了樓上。

“怎麽了嗎。”紀施薇回頭,身後的顧懷予坐在落地窗邊,望向她。

紀施薇即使側了身子看向他,而她的手指還依舊放在琴鍵上,顧懷予眼眸微暗,道,“你在猶豫。”

他從來沒有見過紀施薇在鋼琴上猶豫的一面,最起碼以前是沒有的。

“有些恍惚。”紀施薇將指尖落於中央c上,卻依舊沒有下按。

“一瞬間,有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因為鋼琴主體難以搬運的原因,往往只有在有琴的地方才會得以有正規練習的機會,電子琴在玩鬧時可以隨時用,不過真的正兒八經練習的時候,還是需要有琴在旁邊。

拍攝時所旅居的酒店不可能在房間之中安裝琴,即使在蘇市拍戲,當一天下戲或者大夜戲回家的時候早已經累得身心俱疲,更加無從練習。

只有偶爾周末又是在心情正好的時候,她才會隨手彈一彈自己熟悉的曲子。

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這樣正兒八經練習了。

甚至還未開始開指,她敏銳察覺到了自己手指和讀書時代不一樣的感覺。

手抖、僵硬、靈活性下降。

她怎麽會不知道長期不練的後果,在幼時剛剛學琴的時候,哪怕是幾天不練就會失去感覺。

在紀施薇的印象之中,那時候的她最後在找回感覺的過程,都是一邊被母親站在一旁罵,一邊自己哭哭啼啼一遍遍練習。

紀施薇按下了琴鍵。

即使是許久沒練,她下意識在開指時候用的曲子,也是她讀書時候常用的李斯特的《追雪》。

顧懷予推著輪椅,到了她的旁邊。

即使有下意識的肌肉記憶也無法阻攔時間的遺忘,及時紀施薇努力回想,卻總是也有些不和諧的磕磕絆絆,顧懷予沒有說話打擾,只是把輪椅推到落地窗邊上的休息區,拿起一本財經報紙。

這些報紙大多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終究還能在字裏行間之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他依舊清楚紀施薇的習慣,在紀施薇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她並不喜歡別人來打擾。

等到把休息室內的報紙已經看完了的時候,紀施薇指尖的《追雪》終於有些恢覆到曾經的流利。

雖不能說得一模一樣,不過對於顧懷予這種對樂器涉獵粗淺的人看來,已經不錯。

“需要休息一下嗎?”顧懷予坐在窗邊,從最後一份報紙中擡眼,問。

紀施薇搖搖頭道:“再等一下。”

她的手指依舊保持著收曲的姿勢,脊背挺拔,臀部只有三分之一處置於琴凳上,這些曾經跟隨了她二十多年的習慣已經刻在了她的潛意識之中。

紀施薇收手,拿出平板調出《冬風》的樂譜,翻閱了一番,這才把譜子置於琴上。

前二十秒的難是節拍和情感上的,和後面的生理意義上的難並不一樣。

紀施薇深吸口氣,按下了琴鍵。

顧懷予折疊好報紙,把報紙置於一邊,拿出平板。

雖然他人不在公司,但是很多事務大大小小的報告仍然會有工作人員及時通過網絡給他送遞。

oa之中的郵件又層層疊疊壘了許多,顧懷予擡頭看向紀施薇,見她神色專註,滿臉認真,也低下頭去查閱自己的文件。

時間流逝得很快,一遍遍的曲聲從卡頓看譜到終於能流利將曲子彈下,已經過去了許久。

當紀施薇從練習中再一次擡頭的時候,落日的餘暉已經映上了房間。

橙色的暖光穿過玻璃,落於窗邊人的身上。

黑色輪椅之中,顧懷予一手將手肘撐在輪椅的扶手處,一邊拿著電子筆,在面前移動桌上對著平板塗塗畫畫,不知道在修改什麽。

一切似乎和曾經一樣。

“練好了?”

聽到琴聲停止,原本沈溺於文字中的顧懷予下意識地擡頭,只看到紀施薇看著他,眼裏像是懷念,又像是感慨。

定眼看去,他只看到了夕陽在她的眼中盈盈蕩漾。

紀施薇點頭道:“練好了。”

練琴非一日之功,今日練了幾個小時,也只是找回了些曾經的回憶。

真正要開始正兒八經練,還是需要等晚上回家後,再去把紙質譜子翻出去練。

“你有沒有覺得,現在和我們的初見很像?”顧懷予支起筆,側臉看向紀施薇,突然問道。

紀施薇錯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夕陽,城市,溫室、花園。

一切似乎,又好像是他們在費城重逢見面時候的樣子。

那是顧懷予以為的初見。

那時候的她還在讀書,除了因為父親而煩,也還未曾走入真正的社會之中。

還不理解,為何許多曾經的學姐在和自己談起未來之時往往都會露出一絲無奈,也還不曾理解,為何總有學長在返回校園看望老師時候,對她們露出的羨慕的神色。

而那個時候,顧懷予也還未曾變成現如今的模樣。

隔著太平洋的重逢,是一場偶然的相遇。

他們是在紀施薇老師的家中見面。

說來也是緣分,顧懷予的導師是紀施薇導師的丈夫,這一對一直因為工作而異地分居的夫妻難得地在費城團聚,卻也因為陰差陽錯,讓兩個同時來探望自己老師的游子相遇。

“是有些像。”

見紀施薇遲疑,顧懷予也沒有懷疑其他,他像是感慨一樣說道:

“其實我也一直沒有和你說過,在我們第一次初見的那天下午,我剛剛接到我父母離世的消息。”

在老師的家中,顧懷予接到了來自弟弟的電話。

這是件極為難得的事情。

這也讓顧懷予的內心,湧上了一陣不安。

他雖然不理解為什麽傍晚這個時間點,自己的弟弟會打自己的電話,只有接通後,他聽到弟弟帶著哭腔的聲音後,心中不祥的預感終於落於現實。

良好的家教讓他無法在別人家失聲痛哭,但越發壓抑的情感也讓他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渾渾噩噩地下樓像是符合心境一般的,當他轉身走到樓梯上的時候,聽到了悲愴的琴聲。

那是他第一次完整聽完《離別曲》

老師站在樓下看著他的沈默,只是以為他的心情不好,甚至熱情地前來拉他下樓,一起去見琴聲的演奏者,

出乎顧懷予意料的,那是一位年輕的中國女孩子。

她坐在餘暉中,琴和她都被籠上了一層獨有的光澤。

“你好,我叫紀施薇。”

……

這是他認為的初見。

紀施薇走到顧懷予身後,伸出手,從背後摟住了他。

“薇薇?”他的聲音像是有些疑惑:“怎麽了?”

“沒什麽。”紀施薇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但又不像是不開心:“我只是突然感到很高興。”

顧懷予一楞,隨機輕笑道:“很高興什麽。”

“很高興。”

很高興,能夠像現在這樣擁有片刻的安寧。

很高興,在歷經生死後,依然能夠和你相遇又重逢。

紀施薇的腦中想起了那些曾經的過往,那些興奮的、激動的、沖動的歲月像是恍若隔世,而面前這沁了血和肢體的此刻才像是現實。

“很高興,我們依舊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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