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5章 孔雀東南飛10

關燈
· 第95章 孔雀東南飛10

送走岑璋,韋蕎在客廳沙發坐了很久。

客廳是警方在陽湖府邸主要的辦公場所,擺放著各類跟蹤儀器,幾位老刑警進進出出,偶爾低聲交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韋蕎扶額坐著,閉著眼睛,有耳鳴征兆。她並不竭盡全力去聽警察在說什麽,他們都是有分寸的老手,知道什麽話該告訴她,什麽話不該對她講。她不急,心裏堅信,一定能等到岑璋和岑銘安然無恙的消息。

時間分秒流逝,再擡眼,天幕沈沈,已是傍晚。

韋蕎定了下神,起身走去廚房。

溫淑嫻在廚房待了一天,洗菜、切菜、翻炒、端盤,不斷地做飯,不斷地收拾。沒人要她這樣做,事實上,也沒人需要她這樣做。警方嚴守規矩,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吃飯都有盒飯。整座陽湖府邸能陪她吃飯的,只有韋蕎。

見韋蕎進來,溫淑嫻仍在忙,抽空招呼她:“你來了?再等等,快好了,今天晚飯吃得有點晚了,你等急了吧?”

韋蕎搖頭:“我不急。二嬸,你慢慢來。”

“哎,這就好。”

溫淑嫻糯糯地應著聲,手也沒閑著,又戴上手套去開烤箱門,裏面正烘焙著一個蛋糕。

韋蕎聽著這聲軟糯的聲音,心裏就明白,這是一個被好好養在深閨很多年的女人。已過六十的女人,還能有像小女孩那樣不谙世事的音調,原因只有一個:她一輩子都沒和社會打過交道,同人交往憑的是動物性本能,而全然沒有技巧。

說真的,韋蕎有一絲羨慕。

人,如何活能算活得好一生?像她那樣,入世過深,練就一身本事,有時說人話,有時說鬼話,再也回不到幼年拿到一塊巧克力就會開心的日子。這樣的人生同好好將養的一生比起來,實在很苦。

若非無人撐,無人靠,誰會選擇一世風雨都靠自己苦苦捱?苦苦捱的,都是沒人疼的孩子。除了靠自己,再無出路。

溫淑嫻拿出蛋糕,切下一塊,嘗了一口:“哎,有些太甜了,糖還是放太多了。要不,我還是重做一個好了——”

韋蕎沒有阻止。

她明白,溫淑嫻不是在做飯。她是在用不停忙碌的辦法,抵抗岑銘被綁架的焦慮和恐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暗透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方金魏約的時間是今晚九點,現在已八點四十分。這意味著,岑璋那邊的戰爭,即將開始。

第二次從烤箱拿出蛋糕,溫淑嫻燙了手。高溫令手指瞬間通紅起泡,韋蕎立刻拿來藥箱,為她上藥。

溫淑嫻全然感覺不到痛,只頻頻看向墻上時鐘。

韋蕎仔細為她包紮,拿著剪刀剪繃帶:“二嬸,你是在擔心岑銘嗎?”

“對,當然……”

韋蕎手法嫻熟,將繃帶打結。

“好了,註意這幾天不要碰水。”

“好,謝謝你,韋蕎。”

韋蕎一貫客氣,這回卻未接話。

她收拾好藥箱,平靜開口:“二嬸。”

“嗯,怎麽?”

“既然會如此擔心岑銘,為什麽還要協助方金魏將岑銘綁走呢?”

溫淑嫻費了一點功夫,才聽懂韋蕎的意思。

一雙蒼老的手,擱在桌面未擱穩,陡然垂下去,筋肉牽動傷口,痛得幾乎裂開。溫淑嫻渾然未覺,她看向韋蕎,眼裏滿是驚恐。

韋蕎覺得滑稽,世事無常。

她從未想過,人生最大的對手,會是最無害的溫淑嫻。

“二嬸,你很驚訝?不必的。一件事,無論好壞,只要做了,都會留下痕跡。”她看向溫淑嫻,終於到了攤牌的時候,“陽湖府邸有最嚴格的安保系統,今日在門口值班的保安卻只有一個,平時都有五位。警方說,一早就向你調監控查看,結果卻被告知監控已壞一星期。嚴鋒向我出示了他們趕至這裏的現場照片,幾乎沒有打鬥痕跡。你給出的解釋是,方金魏對陽湖府邸而言是熟人,你並未防備,所以他趁機綁走岑銘亦未引起騷亂。但是二嬸,你忘記了,岑銘是我兒子,他的安全教育是我從小教的,岑銘對陌生人的防備意識有多強,只有我知道。他是絕對不可能跟方金魏走的,也絕對不可能在方金魏綁他的時候全無反抗。所以,方金魏能順利綁走岑銘,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幫了他,一起對岑銘下了手。”

溫淑嫻下意識否認:“不,我沒有……”

韋蕎忽然怒不可歇。

她猛地抓住溫淑嫻左手,厲聲質問:“岑銘是你看著長大的,你怎麽可以,對他下這種手?”

溫淑嫻養在深閨多年,面對韋蕎的猝然發難,直覺反應令人啼笑皆非,她竟覺得不禮貌,太有失風度了。

溫淑嫻一把甩開韋蕎的手:“你放手。”

韋蕎如她所願。

韋蕎做慣首席執行官,當場撂狠話:“是二叔讓你這麽做的,還是,你為二叔主動這樣做的?沒關系,都不重要。二嬸,既然你動手了,那麽二叔在牢裏,我也一定會‘照顧’周到。”

一瞬間,溫淑嫻臉色煞白。

她再無知,也聽得懂韋蕎話裏的意思。

她怎能低估眼前這個人?申南城名利場,韋蕎被稱一聲“韋總”,四方都服氣,自然有她的道理。一個人,尤其還是一個女人,要做到擺平各方的程度,靠做好人是絕對做不到的。她要懂得如何“好”,更要懂得如何“壞”,最要懂的,是會用壞的一面,去對付更惡的對手。韋蕎是個中好手,才坐得穩“韋總”之位至今。

溫淑嫻被觸到底線,終於撕破臉:“你們害得華橋進監獄,還不夠嗎?”

韋蕎失笑:“你知道二叔背著你都做了什麽事嗎?”

“我知道!”

“……”

“我……當然知道。”

韋蕎一時失聲。

溫淑嫻眼眶紅了。枕邊人,稍稍反常,就能一窺全貌。

“一個月前,我就知道了。那段時間,他就隱隱察覺,他的所做作為引起了你的懷疑。他很恐慌,雖然他盡力表現得和以前一樣,但我看得出來,他每天膽戰心驚,吃不下東西,頭發大把地掉。終於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其實還有一個兒子,四歲了。”

韋蕎看不懂她了:“岑華橋這樣對你,你為什麽還要幫他?”

“因為,是我對不起他。”

六十多歲的人了,說起一輩子的愛人,還是會忍不住掉淚,連聲音都變得唯唯諾諾,全然是虧欠。

“他喜歡孩子,我也是。從戀愛到結婚,我們的人生計劃裏都是有孩子的。所以你懂嗎,當我被醫生確診再也不能有孩子的時候,我們兩個人是什麽心情?那一年,我才二十七歲啊。我不認命,看了無數醫生,吃了很多藥,打了幾百次的針,最後還是一無所有。是華橋勸我放下,不要再執著了。是他勸我,沒孩子也不要緊,我們兩個人好好過,比什麽都重要。韋蕎,你根本不懂,就在他勸我‘放下’的那天起,他就對我終生有恩。”

在“少子化”的今天,還有女人執著於要一個孩子,幾乎可以被視為異類。

溫淑嫻就是這樣一個異類。

沒有人理解她,連時代也不能。

她苦悶多年,很多次想同人傾訴,連一句回應也得不到,換來的往往是旁人截然相反的羨慕:一個女人,有錢有閑,還有一個能力卓越的親侄會照顧她一生,她還有什麽不滿足?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她是有了心魔,走入了無常道。她很想同人講,“不能生”和“不想生”,本質上是兩件事,她被困在了前者,走不出來了。

“二嬸,很多事,不是這樣的。”

韋蕎對溫淑嫻搖頭。

她覺得苦。

學識、家世、教養、名利,溫淑嫻都有,這一生依然沒能活出明亮堂堂的模樣。沒用的,一個女人,自己不開悟,誰都救不了她。

“二嬸,如果生不了孩子的人是岑華橋,你會拋棄他嗎?你不會。你會認為你對他有恩嗎?你也不會。因為,你愛他。真正愛一個人,所有選項都會處在‘夫妻關系’之後。平等和自尊,才是夫妻之間最大的臺柱。有了這些臺柱,感情才不會垮,婚姻才撐得起天長地久。你主動地將二叔放在‘恩人’的位置,無非是想留住他。這樣有用嗎?沒用的。夫妻關系最講究強弱,主動將自己放在弱勢地位,無異於交出兵權,任人宰割。”

“我心甘情願的,可以嗎?”溫淑嫻滿是恨意,那是被人踩到痛處的反擊模樣,“林榆只是為他生下孩子,華橋並不愛她。既然我不能有孩子,那麽這樣有一個,有什麽不可以?”

韋蕎看著她,一點辯駁的欲望都沒有。

眼前這人綁了岑銘,她卻恨不起來。一個很可憐的人,做了一件很可憐的事,和韋蕎這類常年行走在名利場的人相比,其行為處事和思考能力根本不在同一維度,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韋蕎拿起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遞到溫淑嫻眼前。

“這樣,你可以嗎?”

溫淑嫻低頭,掃過一眼,臉色驟然煞白。

韋蕎知道自己很殘忍。揭開真相,都是殘忍的。她本不欲這樣做,溫淑嫻執迷不悟,她不得不如此。

她靜靜等了一會兒,等溫淑嫻足夠看清照片上的人,又拿出第二張照片,擺在溫淑嫻面前。

“還有,這樣,你可以嗎?”

溫淑嫻拿起照片,臉上已全無血色。

韋蕎並不打算收手。既然她已動手,就不能半途心軟。草草了事的後果,往往引發兇險危機。

她接連拿出剩下的第三、第四張照片,一起放在溫淑嫻面前。

“還有,這兩張,你可以嗎?”

溫淑嫻猝然癱倒在紅木椅上,靠著椅背,臉色慘白,說不出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