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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碧潭飄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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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碧潭飄雪1

在上東城,榮園是一個文化符號。

他出身不好,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父親覺得他克妻,鮮少對他有好臉色。原本就緊張的父子關系,在貧寒家境的折磨下更是雪上加霜。擁有這樣的原生家庭,榮園能闖出來,憑的只有一件事:天賦。

三歲手繪,五歲完成第一本連環畫,十歲開始獨立創作動畫電影,分鏡、腳本、音樂皆自成一格。十七歲,榮園成為上東國立大學導演系最年輕的學生,兩年後,拍出華語動畫電影《奇山幻海》,在“華森世界電影展”一舉奪魁。此後,榮園用四年時間完成本碩連讀,同時拍出三部動畫電影。電影結束,制作表一欄十分震撼:導演、制作人、劇本、音樂、特效,統統是他。

榮園的華語動畫電影十分有特色,老少皆宜,小孩看了會高興,大人看了會沈思,真正的深入淺出。電影的個人特色十分強烈,以中華傳統文化為主線,山海經、二十四節氣、古詩戲曲,五千年歷史璀璨,榮園取來一瓢又一瓢,投身動畫電影長河不可自拔。

轉折發生在三年前。

三年前,榮園反水。

他不僅反水了和道森影業的電影合作,更反水了他三十二年的電影人生。他一夜叛變,從此只字不提“電影”二字。上東國立大學痛惜才華,力邀他回校任職。榮園淡淡表示,可以,但絕不再教人做電影。母校對他格外庇護,在文學院給他副教授職位。誰知他又拒絕,說擔不起,自己做好一介講師就好。從此,以天才之姿入世多年的榮導,正式避世,隱遁在大學講了三年世界文學課。

上東國立大學的學生都知道,想見榮老師,只能在他的課上。課後碰見他,榮老師不會有任何回應。他像是一夜之間喪失同世界談談的欲望,每日活著只是在重覆。然而他的課又實在是好,以至於他的那點“不願談談”,也成為他神秘人生的一部分。

如今,能令榮園有“談點什麽”欲望的人很少,岑璋是一個。

確切地說,不是榮園想和岑璋談談,而是他拒絕不了。因為,岑璋對他有恩。文化人,一恩還一恩是本分。榮園堅守本分,到底是文化人。

隔日,榮園結束課程,開車去蘭亭別苑。上東城數一數二的江南園林會所,榮園年輕時來得不算少,如今他三十五歲,已三年未曾踏入這裏。

總經理見了人,親自帶路。

小徑清幽,流水淙淙。總經理指著一道雕花木門,道:“榮先生,請。”

榮園臉色沈靜,伸手推門而入。

門開,他見到一幅溫馨畫面——

窗明幾凈,岑璋和韋蕎正在陪孩子吃晚飯。兩人一左一右,妥帖照顧小男孩。小男孩也乖,沒有岑璋那樣的張狂,也沒有韋蕎那樣的冷漠,不挑食、不多話,小小年紀已有沈靜之風。

溫柔歲月,像水,容易軟人心。

“你們兩個福氣好,有一個這麽好的兒子。”

男人說著,踱步進屋。

韋蕎起身:“榮老師。”

這聲招呼落在榮園耳朵裏,十分規矩。他聽得出來,韋蕎是在用母親和妻子的雙重身份,將她作為首席執行官的目的恰到好處地遮掩了。

榮園明白,他今晚會遇到一個很厲害的對手。

“韋總,千裏迢迢從申南城來到這裏,還帶上了今盞國際銀行董事會主席和兒子,你這來堵我的陣仗未免有點大。”

他這下馬威給得很直接,對談判而言不算一個好開端。面子薄一點的,已經能聞到知難而退的味道。

岑璋:“師兄。”

榮園瞧他一眼。

這家夥,還是那麽護短,對韋蕎偏幫得很,外人說幾句冷淡話都聽不得。

岑璋起身,親自為榮園拉開座椅,請他入座:“師兄,這頓飯不是韋蕎請你,是我請,賞臉坐下嗎?”

“你都這麽說了,我能說‘不’嗎。”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榮園拍了拍岑璋的肩,意思是“這麽多年你還是就這點出息”,算是看透了岑璋。

岑璋端起茶壺,給他倒茶。

榮園輕聞茶味:“碧潭飄雪?”

“嗯。四川峨眉山,茉莉花是一絕。”

“是韋蕎喜歡,你才學會喝的吧?”

岑璋不置可否。

榮園接了他的茶,算是讓步。

岑璋這個人,從小在名利場游走,怎麽看都和“專情”二字沒關系,可他偏偏就是。把咖啡當水喝的人,為了韋蕎也學會了喝清冽淡茶。

榮園端起茶杯,湧起諸多情緒。

——愛情,難道真是,真是可能永恒的嗎?

對岑璋,榮園再清高也不會不給面子。岑璋叫他一聲“師兄”,分量很重。

這層關系來源於上東國立大學。榮園比岑璋高五屆,岑璋入學時榮園早就是畢業的年紀。但架不住天才愛折騰的本性,為了拍電影,榮園延遲畢業兩年,岑璋進大學時榮園還停留在大三。岑璋那時有錢有閑,玩的愛好都是頂級燒錢的那種,其中之一就是攝影。聽說電影社團聚集了全校最頂尖的攝影愛好者,岑璋本著“去看看”的心態,從此認識榮園。

也就是在那時候,榮園欠下岑璋一份人情:令他一舉封神的動畫電影《奇山幻海》,最大投資人就是岑璋。

註意了,是岑璋,而不是今盞國際銀行。

這意味著,這筆投資並非來自銀行公款,而是岑璋的私人賬目。

事實上,以當時榮園名不見經傳的地位,想要拿到今盞國際銀行的電影投資無異於癡人說夢。別說岑璋那時還沒入駐董事會,就算入駐了,也過不了風控關。

榮園一度想要放棄。

他甚至已經說服自己。“學生拍動畫電影,可能確實太早了。”他這麽想著,幾乎就要算了。

直到銀行的人找上他。

銀行經理親自致電,請他盡快去一趟銀行,有一筆大額轉賬需要他走一下流程。榮園納悶,什麽大額轉賬?經理告訴他,是一筆兩個億的轉賬。榮園嗤笑一聲,掛了電話。騙子!

很快,銀行的人親自登門,出示證件把他請去,榮園才發現:天上掉下來兩個億,這事竟然是真的。

給他轉賬的人,就是岑璋。

岑璋對此解釋得頗為簡單:師兄,你的電影缺資金,我正好有,就這麽回事。

榮園聽了,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家裏開銀行的”。

事實上,這件事對岑璋而言確實不算大事。他那時的大事全在韋蕎那裏,那一陣岑璋剛認識韋蕎,一頭栽下去,喜歡得不行,韋蕎根本不理他。岑璋從男女關系的活動裏抽身,抽空投了榮園兩個億,思維很直線:一來,他看中榮園以及他的才華,願意幫他一把;二來,他也想借此試水,看看自身的眼光究竟如何。

這一賭,很成功。榮園給岑璋帶去了數倍投資收益,全進了岑璋私人賬戶。錢的事還算不得什麽,人情的事才最難。榮園知道這輩子欠下岑璋很大一份人情,他有預感,岑璋不是一個喜歡讓人還人情的人,除非為韋蕎。

多年後,他的預感應驗了。

岑璋開門見山:“師兄,三年前你和道森合作的那部動畫電影,韋蕎想和你重新談談。”

榮園表情很淡。

韋蕎看著,明白他的拒絕之意。岑璋替她用了人情,讓她今晚有機會坐下和榮園見面,後面成不成,全看她自己。

韋蕎斂了下神,道:“榮老師,道森不是沖著這部動畫電影來的,道森派我過來,是拿著五年戰略規劃來的。”

說完,她將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遞給榮園。

榮園看了一眼。

透明文件袋下,“道森度假區五年戰略規劃”的黑體字若隱若現。

榮園沒有接。

韋蕎收手,文件袋停在兩人中間。道森最高層戰略機密,就這樣在大理石桌面上尷尬躺著。

“我離開道森兩年,再回來,確實是因為,有一點不甘心。”

“不甘心?”

“對。我在吳鎮待了兩年,看到一些事,滋味不太好。榮老師,你知道吳鎮嗎?一個小鎮,離申南城不遠。那裏有連綿不絕的山,是爬山的好去處。這兩年游客數量還可以,我開了家面館,常常能接到游客的外賣訂單。山腳有很多民宿,我送外賣過去,看見那裏常年有一群挑夫,有些為游客挑行李上山,有些擡轎送游客上山,是真正的苦力活。”

榮園若有所思:“就像江城那樣。”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文化遼闊。1998年,名不見經傳的彼得·海斯勒放下鋼筆,從此將長江岸邊名為“涪陵”的小城一舉推向世界視野。人們跟隨海斯勒的文字,賦予這座小城一個磅礴之名:江城。世界透過江城了解東方大國,江城的人、江城的水,還有時而微微刺痛人心的,江城的挑腳夫。

“是。”韋蕎頓了下,言外之意講得分明:“要知道,現在早已不是1998年。”

榮園聲音很淡:“這些人怎麽了?”

“這些人,吳鎮也有很多。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游客也挑剔,為了留住生意,這些人穿上戲服,扮成齊天大聖,扮成天宮神仙,幹著苦力活,臉上還要演出神仙樣。有一次,我聽見一個五歲的小孩問媽媽,齊天大聖不是最厲害的嗎?為什麽這樣慘,要不要讓超人來幫幫他?我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我想到岑銘,岑銘也很喜歡齊天大聖,如果我的兒子有一天也這樣問我,我該如何回答。”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們明明有那麽燦爛的傳統文化,那些神話故事,小時候看了會笑,長大後再看會悟。人情、世故,這是中國人獨有的。八十一難關,關關不同關關過,看好了、學會了,一生受益。可是你看現在的孩子,有沈迷這個、談論這個的嗎?很少。他們談蜘蛛俠、談超人,為買一個國外玩偶可以排隊二十四小時、溢價二十倍。我們能說是現在的孩子有問題嗎?不能,有問題的是我們成年人。我們沒有將我們燦爛的傳統文化以平等的態度告訴他們,他們聽到‘傳統文化’四個字第一反應就是考點,這就是我們的問題。所以,我選擇重回道森。道森有影業、度假區,這是最好的載體,我要用這個載體,告訴下一代人,什麽是中華傳統文化,什麽是五千年熠熠生輝的文明。”

人近三十,還有理想,不易。還是個女人,想要實現理想,就更難。家庭答不答應,社會答不答應,都是問題。

要在爾虞我詐的名利場堅守理想,要在家長裏短的三十歲實現理想,很難的。榮園聽著,都替她覺得難。可是韋蕎還是那麽認死理,像所有天才那樣,都是認死理的。從私心講,榮園不希望韋蕎成為這樣的天才,天才的下場大多是不好的,他就是例子。可是當韋蕎當著他的面說出理想二字,榮園還是無法坐視不理。

一時間,無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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