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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祭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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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祭神臺

半月過後,皇城外的祭神臺照時竣工。

黑石壘積成山,刻滿密密麻麻的圖紋,平地而起,直聳入天,高不見定的突兀,散發出巨大的威逼感。

滿意極了。

景行淵年少孤身流落偏境時,曾得過一出身洛南的老僧為助。

流放驅境,長途跋涉,少年金貴身子一路顛簸艱辛,又是懷了滿身抑郁憤恨,早成了命懸一線的——

遭了流放的人都被一根繩子從頭牽到尾,中間若是有人沒了力氣,軟了腿,前後一整排的人都要跟著受罪。

他夾在中間,總要是左右為難。這批遭了流放的,前後多是與他家少不了幹系,家中奴仆,父親好友只交,但人到了這等絕路,又都淪落一般境地。

誰還會念什麽舊情故交,什麽主仆尊德。

反要將無辜受此等罪的怨氣,全加在他這麽個十幾歲的孩子身上。

一路走來,謾罵,推攘,挨打,挨餓。

光用著腳日行百裏,皇孫何嘗吃過這種苦,草鞋磨得腳底鮮血淋漓,他停不下來,會被後邊人罵,也會被官兵拎鞭子抽打。

“餵,開飯。”

景行淵掀開發腫的眼皮,看見那不懷好意的奸笑。

他們每日只有兩次歇腳的時候,那官兵端著裝窩頭的筐,刻意到他面前——

稀裏嘩啦傾了一地。

餓急的罪人顧不得幹凈埋汰,全一窩蜂撲上去搶。

他被繩子帶著,被迫拖著一並往人堆裏砸,腦袋磕在地上,還被硬拖著在地上磨出好遠,疼得眼冒金星,勉強睜眼。

正瞧見個滿是泥灰的窩頭在自己手邊上。

那金枝玉葉的少年楞了幾許。

再是把那窩頭猛地搶進手裏,怕被人奪了,瘋了似的往嘴裏塞。

“哈哈哈哈哈!我就說他會吃,皇家血脈又是怎的,餓急了,豬食也吃!”

少年無動於衷,硬生生往肚子裏咽。

我得活。

我不能死。

然過度疲累與食了臟食讓那富貴身到底高燒不退,整個人奄奄一息,甚至斷了氣。官兵當他死了,怕影響隊伍行進,直接丟在了荒野裏,等狼來撿來。

再睜眼時,到了個滿是檀香誦經的破廟裏,老僧在山下化了大半年的緣,給他湊夠藥材,買了補藥,養好了身子,卻再也染不會他那滿頭少白發。

景行淵並不願回憶那段日子。

心魔紮在根裏,那老僧哪兒來的大愛,哪兒來的心靜,與他講什麽放下仇念?

我不是聖人,我放不下那愛恨,放不下屠門之仇,佛家偽善,疼得不在你身上,何以量我心中恨!

便是霍地想起老僧曾與他講起的傀儡心一事。

匆匆跑去禁地,翻遍古書,終見有記載,傀儡心為上古神明大戰魔族後所遺聖物,非神脈不可驅,疏離神跡則逐漸枯化為凡石。

可若是建祭神臺,以三千生人血祭天,取一石煉成魔心,便可引出神脈護佑,自此也不需什麽神脈之人的血液——

僅憑魔心便可為傀儡心提供源源不斷的神力,

即為造魔。

那夜老僧發現他擅闖禁地,逼他在佛前罰跪三夜。可他極是亢奮的,瘋癲的,不滿的,也在不願聽什麽經書木魚。

他砍了佛堂內看管他的兩個小弟子的胳膊。對,還有那滿口大義,極是倒胃口的老僧人。

他拿刀逼在他自己脖子上,叫他莫要再向前了。

笑話呢。

笑話啊,誰敢擋我前路。

看吶,老師父,您那麽怕的祭神臺。

我給建出來了。

若真如您說在天有靈,有什麽因果報應,您倒是攔吶?

虛偽,虛偽,虛偽!

這天下眾生,不過皆一詞虛偽!

“虛——偽!!!”

景北河被他突然一吼嚇得駭地一顫,險沒站穩腳步,被他景行淵一臂攬得穩當。

卻叫他胃裏直是犯嘔。

他把人推開,跟在景行淵身後,一步步踏上足有九百多的長階。

烈陽炙烤的渾身難耐,身體愈發不如從前,才到一半腿就開始發抖,吃力擡頭環視了周圍——

他果真一個護衛隨從都沒帶。

景北河跟在景行淵身後,一步步踏上足有九百多長階。烈陽炙烤的渾身難耐,身體愈發不如從前,才到一半腿就開始發抖,吃力擡頭環視了周圍,他果真一個護衛隨從都沒帶。

景北河再是走不動了,扶著膝蓋站在階上喘氣。

如今這具身子真是紙糊廢物一般,動不動就是一身虛汗,若無人攙扶著,隨時可能從階上滾下去。

景行淵就要將他弄成這副模樣,才沒氣力琢磨著如何忤逆於他,不得已地事事順從,好一個瘋子。

景行淵陡地止步,松綠華服錦袍長擺曳地,在離他四五階的位置上回頭看過來,肩背直挺,長擺不動,唯有上身向他,蒼發白眉在陽光下射得刺眼。

略帶不悅地眉頭微皺,入眼看到景北河這般疲憊模樣,才剛生出來的煩躁怒意頓時全成了憂心,舒眉輕嘆後,覷目不動地原地等他緩出力氣。

不是他不想扶。

接連幾次沒等手伸過去,全被景北河揮袖甩開。

景北河再是撐不下去,幹脆不端身架地扶著石階坐下,翻開眼皮淡問:“你到底帶朕來這兒做什麽。”

景行淵不願催促,冷冷答:“帶你看看我們的江山。”

“講什麽我們。”景北河訕笑:“分明是你的。”

景行淵默然。

“且說只為看個風景,你還不至於大費周章地建這麽個古怪東西,再折磨朕同你一並頂這艷陽天,做這些無用功吧。”

景行淵並未發話,不置可否。

景北河正要再張口,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淒厲尖叫,直穿透耳膜般犀利,鬼哭狼嚎,愈演愈烈!

直如巨浪一般吞噬向上,不禁回頭望去,竟見高臺腳下不知何時起陸續趕來了無數身著囚衣,身掛重枷的死刑犯,

男女老少皆在中間,漫漫看去還參雜著不少幼童婦女,多半是犯了什麽連坐大罪的家眷,楞是一眼沒窺得見盡頭,足足匯聚了有數千人!

景北河一時懵然,連坐大罪可都是要經自己親批,北安何時起多了這麽多死囚犯?

“你……你這是趁朕不便露面親政,都做了些什麽!”

“權臣勾結,或是陷害忠良,我家門曾受過的苦,總不該再叫別人受了。還有那時靠誣陷我家族登天的權貴,孤將他們留到今日,不過是該他們將欠孤的還了罷。都是自作自受,人間渣滓,該死的人。”

景行淵把話說得輕巧,俯身伸手,道:“北河,起來吧。別讓他們趕上。”

景北河登時大駭,猛地一巴掌扇到他手上,高呼怒道:“可那麽多無辜婦人,孩子!你瘋了!”

景行淵停滯片刻,凝冰的五官逐漸瓦解,崩壞,扭曲,再將眼眶放大,瞳孔驟縮,眼中放出猩紅之色,赫赫大笑!

景北河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竟一時嚇得倒挪幾寸,身子一搖,險些跌下幾層臺階,惶遽瞧見他奔著自己直沖過來。

“無辜?景北河,你同我講那些婦人與孩童無辜?”

他再沒顧景北河滿身驚恐,將剛剛心疼擔憂著走不動路的神態一掃殆盡,只剩滿目血恨地一把薅起他衣領,生生拎了起來,再轉身按到比他高上幾階的臺階上,目眥欲裂地吼道:

“那我就不無辜了嗎,我奶娘,母妃便不無辜了!好弟弟,事到如今來,你裝什麽明君聖主啊,當初轉身幹脆,一句求情的話都不屑出口的人,如今怎敢替他們鳴不平!”

景北河被臺階硌得後背生疼,咬牙不願漏怯,十指攥緊景行淵捏著他的那只手,忿然道:

“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到底要記恨朕到什麽時候啊!”

“記恨……”景行淵喃喃,發寒笑意不改,只有身子搖擺幾分,將切膚恨意咽下,

“北河,在你心裏,屠門之恨,是輕言忘就能忘的了。”

他手裏抵得愈發失控,景北河驚戰察覺抵在階上的那節脊骨都在咯咯作響,無力抵抗的,只能切齒擠話,喉間都是腥甜:

“不是讓你忘……是讓你放下。”

“放下?”景行淵大聲幹笑兩下:“你父皇當年何以留孤一命,不連孤一並殺了,就是根本沒打算讓孤放下,反倒是讓孤嘔在血恨裏自此頹敗荒廢,受盡恥辱,自生自滅,窩囊死去的意思”

他再扶手扭松著脖頸:“那可真是抱歉,孤今日帶你來,就是想讓你親眼看看,當初本當被你們按進血海溺死的人,怎就從地獄裏爬出來了,步步為營,走到今日。”

景北河被他壓得兩眼昏花,幾乎中暑的炎夏讓他耳內嗡鳴,難挨之下淚水唰地溢出,從口中洩出一聲嘆:“疼……!”

景行淵忽如觸電般猛地抽手,雙眼震顫不已,看向險被自己失手壓斷脊梁的弟弟,兀自將眉心一壓,命令道:

“起來。”

景北河強忍莫大痛苦,搖搖晃晃起了身,再行幾步,忽覺胃裏又是一陣鉆心刺痛——

冷汗頓時如雨淋漓,眼看就要登頂,只好咬牙快行幾步,頭暈眼花地隨便靠到了個什麽臺子旁邊閉目喘氣,背後被發燙的石頭烤得生疼。

耳邊死囚犯的哭嚎求饒聲愈發清晰,再在精神的混沌下逐漸迷離。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胃中劇痛與顫抖也停歇下來,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換了個位置,又遮了陽,折騰得筋疲力竭中,甚至嗜睡地快要陷入夢境……

直到一陣比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兇狠湧進鼻腔。

自己正赤腳跑在無邊無際的雪原,天地雪白一片,無半分雜色。

可這雪卻涼得燙腳,如同踩在閻羅地獄的刀山火海,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拼了命的跑,直到血海蔓延,鬼爪般伸到腳下,好像隨時要抓住自己腳腕,拖入無間地獄,皚皚白雪染成猩紅,他怎麽逃都跑不過。

快溺死了。

被這血氣吞沒,溺死了。

……

好腥,好惡心,好難受。

……

為什麽……這麽真實……

景北河覺得自己的手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他駭然驚醒,眼睜睜看著……

一顆面目猙獰的完整人頭,滾到自己腳下!

頓時大驚失色,驚叫出聲,瘋狂蹭退數步,被景行淵一把護在懷中,眼見他像除什麽汙穢似的,一腳將那嚇到他的人頭踹下高臺!

高臺甚是高得浮於雲中,難見地面。那顆頭墜了許久,才聽見“嘭”一聲西瓜摔炸的聲音。

他哪兒見過這景象?一時連是夢是實都分不清了,只無故咽著口水,驚慌失措想站起身,無奈腿軟,撲騰幾下蹭了滿手黏膩,張開手心,竟是猩紅一片啊!

整座高臺,圖紋雕刻溝壑,皆如一條條溪流,淌得全是血水,人血,是……

血……血氣,血氣都是真的!

頭頂並沒有什麽遮陽的傘,擡眼望去剛剛的艷陽高照,晴空萬裏,此時早就換成了烏雲密布,悶雷滾滾,分明……分明是天災之象!

“景……”

哢嚓一聲脆響,祭神臺中央的圓祭臺上,圍著的四位劊子手正無情斬下一顆幼子人頭,任其脖頸中噴湧而出的順圖紋血肆意流淌,再將一旁早就昏死過去的母親架在上邊。

景北河嚇蒙了。

“景行淵!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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