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前塵9 質問

關燈
第66章 前塵9 質問

經過三次的解毒之後, 白驍傷口流淌出的鮮血恢覆了原本的顏色,性命已經是保住了。

昔日兇名遠播的白將軍此時半倚在樹旁,臉上蒙著一縷破破爛爛的布條, 衣襟也被蠻橫地撕破,露出沾染著獻血的胸膛,怎麽看都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林昭總能感受到他炙熱的視線正看著自己,他不願意摘下白驍蒙眼的布條, 或者是說,他不想面對白驍。

眼前這位虛弱無力的白將軍對於林昭而言猶如洪水猛獸, 他不禁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林昭心裏想著, 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不小心踩到了幾片卷曲的枯葉。

細微的動靜根本逃不過白驍的耳朵,他偏過著臉,說道:“你要走了?”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林昭就是聽出了一絲隱約的緊張, 輕咳一聲,說道:“你的毒解了, 可以摘下布條了。”

白驍松了松手指, 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說道:“我的手擡不起來。”

旱魃的毒性兇殘,短時間內不會恢覆, 林昭停在原地,遲疑了片刻, 才上前幾步, 再一次蹲下身,伸手替他解開布條。

白驍蒙著眼,黑暗中的聽覺和嗅覺都異常靈敏, 他能感受到被一股帶著濕潤的清新氣息包裹住,垂在身側的掌心觸碰到了一縷冰涼柔順的發絲,他不動聲色地攏緊了手心,帶著繾綣意味的輕輕纏繞。

林昭之前為了保險起見,將蒙眼的布條特意打了個死結,纏得又極緊,的手指扯了幾次都無果,不禁有些著急。

對方慌亂的氣息和動作,猶如溫潤的雨點般落在白驍的臉上,他嘴角微翹,出於好心地詢問:“怎麽了?”

林昭一番努力之下終於扯松了繩結,沒好氣地說道:“沒事。”

蒙眼的布條松松垮垮落下。

林昭同他的距離前所未有的靠近,白驍深邃俊美的五官輪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呈現在他眼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去。

毒素的影響讓白驍的視線有那麽一瞬間的模糊,過了片刻才逐漸清晰,他抓住了林昭的手腕,說道:“小心。”

林昭的臉龐在月光下白得幾近透明,形狀姣好的嘴唇上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跡,同時也浸染了下巴,順著修長的脖頸,滴落在衣襟上。

這般的情形,若是旁人看見,定會以為林昭是一個食人心肝的絕美艷鬼,吃的人正是兇名遠播的白將軍。

白驍望著他,眼底綻放出別樣的暗芒。

某人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上,林昭忍不住抽回手,擦了一下嘴唇,卻不料碰到了嘴唇上的傷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受傷了?”白驍的神情緊張了一瞬。

林昭不願告訴他真相,冷聲道:“沒有。”

自從白驍中毒之後,林昭對他的態度堪稱粗魯,像是在壓抑著一團無名的怒火,可聽在白驍的耳朵中猶如仙樂般悅耳,就算林昭惡狠狠地罵上幾句,恐怕他也是甘之如飴。

所以這點冷淡的態度並未擊退白驍,反而使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白驍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物,說道:“我們回去吧。”

一個地區出現兩只旱魃,非同小可,未免多生事端,白驍還有許多事項需要叮囑。

林昭冷著臉,一言不發。

他沒有回答,白驍就當是默認了。

綠雲在發現旱魃的時候早就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墨玉一只馬。

它的馬頸被旱魃的舌頭纏繞了一圈,附近的毛發都被腐蝕得一幹二凈,還能看見鮮血淋漓的皮肉,索性林昭及時趕到,它才沒有殞命。

墨玉對林昭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主動走到林昭的身旁,屈下雙膝,誠意地邀請林昭上馬。

林昭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白驍,說道:“你先。”

白驍走上前,伸手環住了林昭的腰,就像是第一次見面那般,將他穩穩當當地舉起,放在了馬背上。

林昭嚇了一跳,說道:“你怎麽還有力氣!”

他根本來不及計較,白驍已經坐在了他的後方,雙手牽住韁繩,也同時環住了他,結實溫暖的胸膛貼在他的後背。

林昭突然渾身僵硬,他聽到身後的白驍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說道:“走吧。”

墨玉馱著兩個人也毫不費力,憑著記憶中的出口走去。

兩人同騎一匹馬,夜色沈靜,一絲微風也沒有,在馬背上的兩人也猶如此時的夜景,寂靜無聲。

一晚的時間,林昭經歷了連番的變故。

先是知道了流月國的真相,隨即是遇到了旱魃,兩人齊心協力斬殺妖魔,又遇上白驍中毒,樁樁件件都是驚險萬分。

此時突然安靜祥和下來,林昭也是放空了思緒,他想要暫時做回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皇子,什麽都不要想,什麽不要做。

兩人之間只剩下均勻而有力的馬蹄聲,林昭的眼皮逐漸沈重,他的腦袋一點一點,愈發昏昏沈沈,恍恍惚惚之間有一只沈穩有力的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身體。

林昭徹底昏睡了過去。

他這一覺睡得極長,醒來的時候,就像是從一場冗長可怕的噩夢中驚醒,林昭猛地從床上坐起。

獨屬於流月國的明亮陽光透過鎏金雕花窗欞灑在白玉磚面,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花雨。

皇子昭瞇起眼睛,還未適應這過於強烈的光線。

他還是流月國最快樂的小皇子,深受父王寵愛和百姓愛戴,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殘忍的事實,就算一場虛幻的夢境。

皇子昭鼓起勇氣,打開了那道一直緊鎖的大門,他來到了流月國的禁地——靈泉。

他之前來過這裏,那是他還年幼的時候,因為強烈的好奇心跟在了父王的身後,偷偷潛入了禁地,甚至還掬了一手清澈的靈泉水。

在他的記憶裏,靈泉是一片美麗的湖泊,周圍是一片茂盛的草地,鼻間還能聞到雨後特有的青草芳香。

但現在的靈泉變得幹涸渾濁,鋪天蓋地的血骷髏開滿了整個草原,連同著夕陽,在皇子昭面前猶如展開了一道無邊無際的血幕。

皇子昭感到了一絲強烈的不安,他漫無目的地往前奔跑,終於在靈泉邊緣見到了自己的父王。

“父王!”皇子像是從前那樣,揮著手,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羊來到了父親身邊。

流月國王突然轉過身,面孔仍是林昭熟悉的模樣,可是那雙眼睛猩紅得像是在淌血。

他臉上的表情是林昭最可怕、最熟悉的表情——

那是代表著癲狂、執拗的獰猙,是父王臨死前的神情。

“你這個廢物!”流月國王走到他的面前,雙手狠狠扯過他的衣領,大聲質問道,“你為什麽不殺了白驍!是他逼死了你的父王,逼死了你的族人!”

林昭渾身一顫,像是被揭開了故意隱藏的秘密,慌亂地解釋道:“他不是死在我手裏,我……”

“住口!”流月國王蠻橫打斷了林昭,咬牙切齒道,“你是在救他!”

救他!

林昭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下墜。

他為什麽要救白驍,甚至還為他吸出毒血,用自己的血替他解毒,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林昭瘋狂地否認,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脫了父王的束縛,跑到了靈泉邊指著漫山遍野的血骷髏,試圖想要同自己的父王講道理:“是我們的先祖截斷了靈泉,才導致大周的百姓遭受饑荒!”

林昭第一次用這樣的態度對待父親,他雙眸直勾勾地瞪著父王,全身血液沸騰,眼底像是要淬出火。

流月國王聽得一楞,繼而哈哈大笑,笑得愈發狂亂,說道:“那靈泉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是流月族的先祖找到了它,它就屬於流月,別國之人的生死存亡關我什麽事!”

他的語氣過於坦蕩,以至於林昭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又錯了。

流月國王一步一步走向林昭,他穿著金線交織的華美靴子,踩在血骷髏上,凝結著慘死百姓的冤魂發出痛苦的哀嚎,他踏在無數人的性命之上,來到了林昭面前。

“昭兒,你在大周待的時日久了,大周人陰險狡猾,詭計多端,你被他們騙了,”父王用往常循循善誘的語氣,溫聲道,“如果我們讓出靈泉,那讓我們流月族人該居住在何處?跟從前一樣到處流浪嗎?大周的百姓受苦,難道你忍心我們的族人受苦嗎?”

林昭的雙眼流露出痛苦與迷茫,災民和族人的面孔在他眼前相互交替,最終化為了一個個流月族人,他們一點一點地圍住了林昭,異口同聲地說道:“為我們報仇,我們在地獄看著你!”

“我們在地獄看著你!”

“不!”

林昭惶然驚醒,光潔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林昭。”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昭驚魂未定,迷茫地尋找聲音的方向,擋住視線的迷霧逐漸清晰,燭火搖曳處,他見到了一個人。

白驍。

名字像一道惡毒的咒語讓林昭的大腦轟然炸開,他根本沒有任何意識,身體被莫名的執念操縱著,直直撲向那個人,雙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頸,不斷地用力,用力。

手背上青筋暴起,林昭的眼底漫起了血霧,小臂都在微微發著顫,他用力極了,指甲深深扣入那個人的脖頸,指尖泛白,沾染著一絲血跡。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好像還是殺不死他。

白驍用嘶啞的聲音喊著他的名字:“昭。”

那是母親為他取的名字,寓意著最耀眼的太陽。

等林昭的意識回籠,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又酸又脹,伴隨著強烈的疼痛,他喘著粗氣,茫然無措地看著白驍。

他的脖頸赫然印著五個淤青的指印,目之所及的肌膚是一種並不健康的脹紅色。

白驍也在喘氣,幾近死亡的窒息讓他極其渴望著氧氣。

兩人如同瀕臨死亡的困獸,相互凝視著,想要從對方的眼裏尋找到能活下去的希望。

“你夢魘了,”白驍平覆著自己的氣息,分明是他受到傷害,卻反過來替林昭說話,“神志不清才會這樣。”

他停頓了片刻,安慰道:“不要怕。”

林昭恢覆了平靜,他緩緩坐起身子,維持著一種平淡的漠然,只有眼底深深的疲憊才能看得出,他是累到了極點,根本不想對外界有任何的反應。

白驍給他的身後放了一個軟枕,說道:“或是旱魃的毒性未消,你才會夢魘。”

旱魃的毒液從未聽說過有夢魘的效果,他如此說,是為了掩蓋一個不願提及的真相。

林昭終於回過神來,緩緩地轉過臉,漆黑的眼珠子看著他。

白驍的狀況比林昭還要糟糕許多,他的臉龐褪去了脹紅,呈現出一種病入膏肓的慘白,使得他的五官猶如玉雕般輪廓分明。

他今日並未穿盔甲,而是一件月色常服,看上去倒像是個俊美的書生。

林昭說道:“你剛才為什麽不阻止我?”

白驍的神情僵硬了一瞬,他沈默的轉身,逃避了林昭的問題,而後端來一碗濃稠的苦藥,說道:“喝下它會舒服一些。”

瓷碗邊緣還在滴水,應是不知林昭何時清醒,又擔心藥冷了,才把瓷碗放在熱水裏一直溫著。

苦藥的味道終於喚醒了林昭,他眼眸逐漸聚起亮光,並沒有伸手去接過藥碗,而是看向白驍瘦削的臉龐,目光順著他的下頜線緩緩下移,停留在了脖頸處清晰的指痕。

剛才他為什麽不推開自己?

林昭很清楚,他剛從昏迷中清醒,全身都沒有力氣,即便是他醒得突然,襲擊得突然,白驍也不會仍由他掐住脖頸,徹徹底底地放棄掙紮。

他從白驍的眼裏看到了釋然與痛苦,那不是將死之人應有的眼神,被自己殺死,白驍可以憤怒可以憎恨,就是不能有釋然和痛苦。

他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寧願中毒也要救下自己?為什麽要縱容他放走流月族人?為什麽要在皇宮中將他帶走?

一直以來的疑惑讓林昭心中隱隱有了一個荒謬的答案。

他不想再去猜想,不想再思考,他需要對方的回答。

“白驍,你是不是喜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