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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發現 其罪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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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發現 其罪當誅

藏在陰影裏的黎昭像一團在水底的陰濕水草, 透明的魂體無聲地尖叫發顫。

白解塵怎麽會在這裏?難道這間貴得要死的房間是他的居所?

黎昭生前去過白解塵在懸浮峰的寢居,還不小心被關在了籠子裏……

他眼皮一顫,在角落裏發現了那只精巧別致的暗金牢籠, 籠身上的銘文暗淡無光,上方的禁制早被解除。

魂體是沒有呼吸的,可面對近在遲尺的白解塵,黎昭還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白解塵沒有發現這間禁閉居所裏的不速之客, 他站在博山櫃旁,漆黑的眼眸看向被陰影覆蓋的一角, 隨後微微皺起眉頭。

角落裏倒著一枚沾染著血汙的同心結, 外圈的絲線散落著細細密密的毛邊, 粗糙不堪,送人也會被嫌棄。

同這間高貴雅致的青竹居所格格不入。

應是魂體飄過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它掉在了地上。

黎昭認出來, 那是他曾經送給白解塵的“劍穗”。

白解塵的整張臉都沈浸在陰影中,只顯露出挺拔俊秀的玉白色鼻峰, 看不清他此刻的臉上是何種表情。

他俯下身, 拾起那枚同心結。

骨節分明的手觸碰到了黎昭的魂體,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

一股融融的暖流自腳尖一直傳遞到整個魂體,轟得一聲在他的腦際炸開。

黎昭的魂體抖得如同篩子, 緊緊捂住嘴巴,以免發出任何聲音。

白宗主近在咫尺, 縱使是彎腰的動作, 也是腰板挺直,賞心悅目,從上方看去, 肩寬腰窄盡收眼底,裾袍交疊在地,像是一抔積雪。

同心結躺在掌心,白解塵垂眸望著,許是他在這二十年裏,想念了無數次,每每想起都是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以至於現在的臉上是一片遮掩般的麻木。

這間禁屋,只有白解塵能進來。

更不存在什麽風,會吹落放置在博古架上的同心結。

白解塵甚至沒有懷疑為什麽同心結會無緣無故掉在地上。

他的眼眸像是無意間掃過角落的陰影,什麽都沒發現。

那枚劣質的同心結被他珍之又重地放在了一只玉盒裏。

黎昭在隱秘的角落裏,若是他此刻有心跳,定會震得整個房間都在晃搖。

自己送他的同心結,專門為魘魔設置的暗金囚籠,還有那遙遠記憶中的細心照拂……

心中生出了一個荒謬絕倫的想法。

當初照顧自己的那名人修是白解塵。

在魘魔最虛弱、最幼小的歲月裏,一直陪伴他,照顧他的是白解塵。

黎昭的記憶模糊遠去,可是被細心呵護的感覺還殘留在心底,每次都像是珍寶般,回味著被照拂被滿足的溫暖與幸福。

當年他被關在籠子裏的那一刻,白解塵就知曉了魘魔的身份。他一直關註著魘魔在應天宗內生活、學習、玩鬧,從未將他視為異類。

靈犀照骨鏡也是白解塵送給自己的,所以黎昭認錯人之後,白解塵會同自己生分遠離,會同自己發生齟齬,直到魘魔的身份暴露。

白解塵受盡天下人的冷眼也要帶著他前往旁人避之不及的暗淵。

若不是,刺向心口的那一劍,黎昭差點會以為,白解塵對他是真心……

無數覆雜的問題充斥著他的大腦,幾乎令他無法思考。

不能再想了。

過於激動的情緒會暴露魂體。

他必須冷靜旁觀。

看著白解塵收好同心結,隨後指尖捏過法訣,博山架上浮動起水波般的靈力紋路,一枚古樸小巧的鏡子懸浮在空中。

黎昭驚懼不已,眼睜睜看著白解塵取走了鏡子。

鏡子傳來一股不可抵擋的吸力。

他的魂體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無聲無息地粘在了白解塵身上,像是八爪魚般,雙手雙腳不要命地纏住了這位天下無敵的白宗主。

救命,救命,救命。

黎昭不敢擡頭去看,甚至不敢去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過了片刻,無事發生。

白解塵完全沒有察覺身上粘了一個魂魄,打開了禁制,隨手撕扯開了空間界限。

黎昭也順勢,脫離了那間密不透風的禁室。

白解塵修煉已至臻境,稍微靠近一點都能感知到他體內蘊含的無窮靈力,若是修為稍低的修士定會戰戰兢兢。

黎昭的魂體貼在他身上,無處不在的靈力顆粒直鉆入他的靈魂深處。

吃過白解塵的血,靈臺灌註過靈力,他的魂體還記得當初那股強烈的滿足感,不顧死活的趴在他寬闊的肩背上,貪婪著靈力。

今日的白宗主束起長發,腦後發辮交織沒入銀冠內,露出結實修長的脖頸。

黎昭的鼻尖正對著他白皙光滑的肌膚,仿佛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腦中滿是甘甜的血液滋味,還有讓他靈魂戰栗的磅礴力量。

許是迷暈了大腦,他鬼使神差地咬了下去。

魂體無形無色,咬下去也沒什麽實質作用,卻讓黎昭嚇得魂體炸成了一朵煙花。

他在幹什麽?找死嗎?

黎昭徹底清醒,不敢造次,安安靜靜地趴在白解塵的背上。

他是不敢通過鏡子回到阿雪那裏了,只能祈禱阿雪什麽時候把自己的魂喚回去。

白解塵從禁室中出來,瞬息間出現在應天宗的主殿之外。

高聳殿門打開,他跨步走入,殿內等待的眾人齊齊回頭。

黎昭從他背後探頭看去,瞬間頭皮發麻,暗道怎麽這麽倒黴!

今天也不知是什麽日子,仙盟的仙首們匯聚一堂,空曠華美的大殿之內,仙氣繚繞,各色法器華光流溢。

白解塵緩緩進入主殿,自帶強大氣場,所有靈器寶光一黯,避開了來者的鋒芒。

在場的仙首都是雄踞一方的大能修士,但是在絕對實力面前,他們不約而同地噤聲,目光追隨著這位年輕的應天宗主。

白解塵目不斜視地走向大殿主位,早已習慣他人流露出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黎昭,一只小小的魘魔,孤苦無依的魂體,瑟瑟發抖地趴在白宗主的背後,同樣接受著各大仙首們的註視。

他從來沒感覺到從殿門走到主位,需要這麽長的時間。

白解塵一揮袖袍,端坐在主位之上。

黎昭怕被壓到,一溜煙地往上竄,想要坐在肩膀上,他剛攀到白解塵的肩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吸力。

他恰好落在了白解塵的懷裏。

在眾多仙首大能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坐在了應天宗主的大腿上。

黎昭大腦都宕機了。

他的魂體像面條般抖動,靈魂發出無聲的尖叫。

靈犀照骨鏡被妥帖放置在白解塵的懷中,魂體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他好死不死,被吸到了白解塵的懷裏。

如果不是在這樣社死的場合,黎昭是會極端貪戀現在的狀態。

丹田是人修靈力匯聚所在,充盈的靈力縈繞在他周圍,背後又是熟悉的靈犀照骨鏡,黎昭好像被放入一個溫暖安全的巢穴,再也不怕外界的風雨。

但他希望,他的巢穴是有蓋的。

眾人的目光如同狂風驟雨,劈裏啪啦地打在他的臉上。

太丟臉了。

黎昭揪住白解塵的衣襟,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口,當一只自欺欺人的鴕鳥。

“白宗主。”

有人率先出聲。

左首座的是重華宮主賀今朝,他是一名面容俊秀的年輕人,身披星月紫衣,總是一副笑盈盈的面容。

仙盟之中,重華宮是特殊的存在,他們是代表人間帝王在仙盟的聲音。

雖說修仙之人不能沾染凡塵俗世,但斬妖除魔,賑災救民,事事都關系著天下蒼生,於是歷朝歷代的皇族都會派族中貴胄入重華宮修行。

賀今朝剛喚了一聲白宗主,就忍不住捂嘴打了個哈欠。

眾人:“……”

賀今朝輕咳一聲,說道:“不好意思,昨天才睡了二個時辰,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他眼周的肌膚緊致白皙,看不出任何分別。

對於他左側的孟津河不由得側目,眼光裏暗含著羨慕,隨後不露痕跡地掃了眼他身後的金斧,暗自點了一下頭。

風雷谷曾經的三位領袖死的死,囚的囚,谷中人心惶惶,也只有徐主管前來,他修為低微,站在一眾大能之中,渺小得不起眼。

另外謝韞和薛燭都在,上演著一如既往的戲碼。

“白宗主,你喊,”賀今朝頂著白宗主的目光克制了第二個哈欠,“我們來,有要事嗎?”

白解塵目光淩厲,猶如一柄冰作的利刃,從每一個人的心頭掠過,薄唇輕啟,一字一句蘊含著冷意:“風雷谷主徐風盛走火入魔當眾弒親,現被關在屍羅堂暗牢。”

“當晚,徐如霆屍身無故失蹤後,離奇出現,金丹自爆,傷及數百位修士,此事蹊蹺,但我已有線索,還請各位一觀。”

白解塵命人呈上關鍵物件。

清徽端著通體由暗金打造的金盤,上方放置著一縷白色絲線,原本應是華光流轉,但絲線內摻雜著點點暗色血斑。

令人望之生畏,隱感不詳。

孟津河率先皺起墨般的長眉,說道:“纏絲?”

白解塵說道:“是瑯玉纏絲。”

此言一出,眾仙首都是目露驚訝,就連埋在白解塵懷裏的黎昭也轉過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金盤中的白色絲線。

瑯玉所做的纏絲可以操縱人心,是禁忌中的禁忌,不僅使用者會被永久驅逐修界,甚至連制作者都是同罪而治。

白解塵手中的瑯玉纏絲從何未來?

“徐如霆金丹自爆,是被瑯玉纏絲操縱。”白解塵的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各異的神色,說道,“始作俑者是誰,不言而喻。”

始作俑者。

黎昭眉頭一跳,自然是此時被關押在暗牢裏的徐風盛。

仙首們也聽出了白解塵的話外之音。

賀今朝是一貫懶散的性子,仙盟成員之中,就他最不擔事,重新打了個哈欠之後,默不作聲。

孟津河想通了其中關聯,但真相過於殘忍離奇,有過同窗之誼的他無法說出口。

見到眾人默然無語,白解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嚴酷得如同一名無情的劊子手:

“徐風盛,當眾弒親,操縱屍體引爆金丹,欲要傷及數百條性命,罪大惡極。”

白解塵停頓一瞬,輕輕吐出兩個字:“當誅。”

此言一出,偌大的衡玉殿死寂一片。

縱使徐風盛罪行累累,但也有走火入魔的緣故,要他死,未免過於嚴苛。

但判罪的人是白解塵,他向來專斷獨行,很難改變主意。

黎昭瞪大了眼睛。

他不禁仰頭看著白解塵。

應天宗主神情冷漠,眼底封著寒霜,猶如冰雪雕琢而成的神像,緊抿的嘴唇透出一股冰冷鋒利的弧度。

過了半晌,才有人發言,是一向沈默寡言的謝韞。

徵羽院一向是與世無爭,可也有幾名琴修卷入其中,謝韞不得不出面參與仙盟議會。

“白宗主,”謝韞一身青衫,氣質溫潤如玉,抱著一把古樸的玉琴,“風雷主與我們同窗多年,他是何種人,我們都清楚,此事全因他走火入魔而起,死罪未免太過嚴厲。”

他與徐風盛一向有私交,出面說情也不為過。

白解塵默不作聲。

其他人等也紛紛開口,他們都同徐風盛多多少交往過,知他為人正直,最為北垣之主,統治有方,念及功勞,也當免去死罪。

有些仙首想要反對,但想到之前眾人談及徐風盛的昔日功績,也停止了心思。

冤家宜解不宜結,倘若徐風盛能從暗牢裏出來,那也可以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賀今朝又是打了個哈欠,抹去眼角的淚花,說道:“我跟徐風盛不熟,就事論事,找到他走火入魔的原因才是關鍵。”

黎昭暗自點頭,這位兩儀門主看著不著調,但也說到了重點。

白解塵位於主座,仍由他們為徐風盛求情,一言不發,神情淡淡,絲毫看不出他內心所思所想。

黎昭依靠在他的懷中,耳旁就是白宗主平穩的心跳聲,一絲波動也沒有。

眾人的議論聲稍霽,見到白解塵一直沒有表態,漸漸消去聲息。

大殿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看來,風雷主人緣頗佳。”白解塵的視線環顧,嗤笑一聲,隨即說道,“既然如此,按照仙盟規矩,徐風盛免於死罪,關押在屍羅堂,等來日再行審問。”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是閃過一絲驚訝。

他們都沒想到,白解塵居然被他們說動了!

這可真是載入仙盟史冊的新紀錄!

孟津河甚至搓了搓眼睛,隨即發現,今天位於衡玉殿主座的“白宗主”沒攜帶佩劍。

他輕輕地啊了一聲,目光猶疑地看向位於首座的紫檀木椅,思考了半晌,暗自點了點頭。

白解塵沒有再理會各種驚異的目光,毫不猶豫地趕客:

“清徽,送客。”

高聳的殿門漸漸閉合,就在即將關閉的時候,孟津河突然停在了殿前,高聲問道:“白宗主,這枚瑯玉纏絲的制作者是誰?”

白解塵眼眸一閃,轉身離去。

殿門徹底關閉。

大殿之內的白玉也在散發著幽幽瑩光,方才還齊聚一堂的衡玉殿,如今只剩下白解塵一人,還有一道孤魂陪伴著他。

白解塵站起身,緩步走向內殿。

黎昭順勢重新趴在了他的背上,默默祈禱他什麽時候回到寢殿,自己就可以順勢回到身體之內。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白解塵在緊閉的寢殿門口駐足了片刻,轉向一條星旋回廊,來到了他的書殿。

應天宗主的書房也偌大無比,沒有寢殿中重重疊疊的墜地幔帳,而是穹頂高聳,無數繁覆符箓鐫刻在白玉墻體內,顯得莊重神秘,令人心生敬畏。

大殿之內靜謐無聲。

白解塵走到案桌旁,垂眸看向桌上之物。

黎昭也探出頭,見到那物品時,差點驚呼出聲。

竟然也是一枚瑯玉纏絲。

與白解塵拿出的瑯玉纏絲不同,這枚纏絲表面光滑如新,仙氣彌漫,仔細看去,半透明的白色絲線上流淌過極其微小的紫色電芒。

熟悉風雷之術的黎昭看得出來,這瑯玉纏絲上鐫刻著徐風盛的匠師印跡。

那之前,白解塵展示的瑯玉纏絲從何而來?

黎昭迷迷蒙蒙的大腦被一道利劍劃開,頓時撥雲見霧。

那瑯玉纏絲上沾染的血跡,是白解塵之前從喜神的身上取走的纏絲。

當初他用這枚瑯玉纏絲跟師兄交換自己,說了一些雲裏霧裏的話語,現在細細想來,不難猜出,喜神身上的瑯玉纏絲是徐如霆制作的!

既然是徐如霆制作的纏絲,那麽是不可能操縱自己的屍體金丹自爆。

黎昭瞬間想通了一切。

徐如霆的身上確實種下了瑯玉纏絲,只不過不是喜神身上的那枚,而是刻有風雷主印跡的那一枚纏絲。

他失蹤了二十載,突然出現,本就疑雲重重,恐怕從他現身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只被人操縱的傀儡。

操縱之人恐怕就是那名“秋塘居士”。

徐風盛弒父,也有瑯玉纏絲的功勞,徐如霆體內的瑯玉纏絲本就是徐風盛制作的,他走火入魔,心生殺意,徐父根本無從抵抗。

那天晚上自己去探查屍體,秋塘居士怕他察覺,先用了詐屍一招,不曾料到刺殺失敗。

他又操縱著徐如霆的屍體遠離,之後假意讓屍體被屍羅堂的弟子找到,打算用金丹自爆的招數,將自己滅口。

無論金丹自爆炸死了幾個人,最後大家都會發現殘留的瑯玉纏絲,也會察覺到這枚瑯玉纏絲的匠師為何人。

種種線索都指向了徐風盛,一旦這枚瑯玉纏絲被發現,徐風盛必死無疑。

白解塵居然會在千鈞一發之際,想通了關竅,及時取走了瑯玉纏絲。

今天的仙盟議會,他拿出喜神的瑯玉纏絲,是為了故意展示給那位所謂的秋塘居士。

“秋塘居士”費盡心機,就是想要徐風盛的性命,在白解塵呈出纏絲的一瞬間,誰提出徐風盛死,誰就是真正的“秋塘居士”。

在場眾人沒有一人提議徐風盛死罪,那是因為“秋塘居士”也察覺到了白解塵的意圖,聰明謹慎如他,不會暴露自己。

這一招,完全保住了徐風盛的性命,仙盟之中也再無異議。

並且,白解塵是在當眾警告那位“秋塘居士”,自己完全掌握了他的秘密,倘若日後他再想取徐風盛的性命,必定會有暴露的風險。

那天晚上,白解塵姍姍來遲,恐怕就是去取徐風盛手中的瑯玉纏絲,以及他的靈犀照骨鏡。

“秋塘居士”心思深沈,算無遺策,白解塵也不遑多讓。

黎昭趴在白解塵的背上,望著那支沾染著雷電顆粒的纏絲,上方還沾染著幾點血肉。

他可以搜魂。

在徐如霆臨死前,一定有殘留的靈魂意識附著在血肉之上。

他伸出手,一段記憶湧入了腦海。

*

“咳咳咳咳。”

黎昭發出了咳嗽聲。

自己正躺在一張劣質的硬木板床上,雙手雙腳都感到了一陣寒涼。

黎昭無法動彈,只能跟隨著附身之人的視線看去。

這是一間破舊的農家小屋,屋檐上掛滿了蛛網,窗紙破了幾個大洞,寒冷的北風吹入屋內,讓床上的人打了個寒顫。

喉間泛起一絲腥甜,腫痛癢麻,吸入幾口冷風後,喉間稍稍舒適了一會,寒風入肺,“他”又咳嗽起來。

黎昭現在聽出來,咳嗽之人是一位小孩。

“奇怪。”

黎昭暗暗想道:“這若是徐風盛制作的纏絲,按理來說應當會是徐風盛的記憶,怎麽會是個小孩?”

他原本以為小孩就是徐風盛,可這屋內的陳設讓黎昭打消了這個念頭。

徐風盛自小生活在風雷谷,是一呼百應的少谷主,必不會居住在如此破敗的房屋之內。

小孩持續的咳嗽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黎昭的視線內出現了一位中年男子,他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說道:“小武,你還好嗎?”

“爹爹,”小武說道,“我,我覺得還可以。”

小孩不讓家中大人擔心,但黎昭能感覺到他的皮膚滾燙,怕是發起了高燒。

中年男子看著床上的病兒,勉強揚起笑臉,說道:“不要怕,他們說,鎮上來了一個仙人,阿爹已經打通了路子,向他求一顆靈藥,你很快就會好的。”

小武咳嗽了數聲,嗓子沙啞道:“阿爹,那仙人的靈藥,是不是很貴,小武不要。”

提到貴這個字眼,中年男子目光閃爍,卻故作輕松,說道:“小武,這你就不用擔心了,阿爹會想辦法。”

中年男子撚了撚被子,笑道:“你娘也要回家了,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去你姥姥家玩。”

說完,中年男子出門了,他走的時候,偷偷從門縫裏取走了一只沈甸甸的包裹。

他動作迅速,卻被小武全都看在了眼裏。

小武稚嫩的聲音在黎昭的心裏響起:“阿爹把家裏所有的錢都去換藥了,小武真沒用。”

這應該是小武的心聲。

到此為止,黎昭所看到的記憶是一名被病痛折磨的苦難家庭,同纏絲、風雷谷等完全不相幹。

那這段記憶怎麽會存在於纏絲之中?

正當黎昭思索的時候,男人回來了。

比起走時候的滿臉愁容,現在的男人卻是喜氣洋洋,他手上的包裹不見了,手中緊緊攥著一塊靈石,對著床榻上的小武說道:“娃,你看,爹買到藥了!”

小武看著他手中那塊微微發光的時候,眼中也豁然綻起光亮,說道:“阿爹,這個,真的有用嗎?”

“當然有用了!”男人高興異常,說道,“那神仙說了,只要放在你的枕頭下面,日日夜夜枕著,保證藥到病除。”

黎昭不禁嘆氣。

這分明就是一塊最低等劣質的下等靈石,其中蘊含的靈氣微末,怎麽能對這孩子的病起作用呢?

那個所謂的仙人,實在是該死!不僅謀財,還害命!

小武和男人都心懷著希望,特別是小武,他每天晚上都要取出這枚靈石仔細端詳,心中有無限的暢想。

如此近距離的觀察,也讓黎昭的視線不得不湊近觀看,他瞧著那枚靈石,突然心中漫起一絲不安,他還想靠近看時,小武已經把靈石寶貝似的裝入了懷裏。

一連過了幾日,小武的身體狀況愈發差勁,高燒不退,即使在昏昏沈沈中,他還是不忘取出那枚靈石,許著不切實際的願望。

“如果我也能當仙人該多好,”小武的聲音在黎昭心中響起,“仙人那麽神氣,阿爹阿娘也不用受苦了。”

他再次湊近看那枚靈石。

靈石內蘊含的靈氣蕩然無存,若是仔細看的話,竟是有一縷彌漫著不安、危險的黑霧在靈石內游走!

黎昭頓時明白那是什麽!

是魘氣!

這枚靈石,是來自暗淵的靈石!

此時此刻,他附身在一具高燒的孩童軀體裏,居然也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涼。

他隱約感覺到,纏絲中的這段記憶,並不是徐風盛,而是那位叫做小武的孩子!

小武就是秋塘居士!

黎昭很想知道這位小武的相貌,他的靈魂在小武的身體內掙紮扭動,可這只是一段記憶,他根本無法驅使記憶做些什麽。

小武抱著靈石,默念了幾句之後,中年男子也風塵仆仆地回到家,短短幾日,他臉上的刻痕多了好幾道,顯然孩子的久病不起,還有仙人的刻意欺騙都讓他精疲力竭。

即使如此,他還是對著床上的小武笑道:“小武,你娘明天回來了,高興不?”

小武聽到娘親回來,從未有過的欣喜情緒籠罩了黎昭,他聽到小武說道:“高興,小武要早早好起來!”

父子倆一並躺在簡陋的床鋪上,男人怕孩子凍著,把他緊緊地圈在懷裏。

直到半夜,男子和小武都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咚咚咚。”

敲門之人很有耐心,像是既有禮貌。

但是在夜深人靜時分,敲門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煩,捂住了小武的耳朵,說道:“誰啊,都睡了!”

敲門之人好像沒聽到屋內的不滿,繼續禮貌且有節奏地敲門。

“咚咚咚。”

男人終於受不了,忍著寒風抱怨道:“誰啊,大半夜擾人清夢!”

小武也好奇地轉過身,看向房門的位置。

男人拔下門栓,睡眼惺忪地打開門,吼道:“誰——”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中。

門外站著一個黑影。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皮膚雪白,一雙金瞳在黑夜中如同野獸的眼眸,冰冷無情,他的眉心有一道濃郁的血痕,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屋內的男人與孩子。

處在小武記憶裏的黎昭見到那個身影,差一點不能思考,他想要尖叫,想要奔跑,但靈魂就是禁錮在了記憶裏,根本無法逃脫。

“青淵主。”

在黎昭說出他名字的一瞬間,大腦轟得一聲,從這段光怪陸離的記憶回到了現實。

他雙手抱住白解塵的脖頸,正驚魂未定地望著白解塵的雙眸。

他正垂眸望著案桌上的兩枚瑯玉纏絲,並未發現黎昭。

黎昭抵抗著他胸前靈犀照骨鏡的吸力,重新趴到了背上。

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的記憶。

小武就是秋塘居士?

他小時候纏綿病榻,父親傾家蕩產為他購得了一枚最低等的靈石,沒想到這靈石是從暗淵裏出來的,不僅無法治療小武,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

那麽青淵主又是怎麽到小武家中?

是因為那枚靈石嗎?

不對,從暗淵中運出的靈石不知凡幾,青淵主不會一顆一顆地尋找。

那麽他到底為什麽會到一間鄉村小院?

黎昭想不通自己父親的行徑,但是他可以肯定一點。

秋塘居士執意殺死徐風盛,侮辱徐如霆屍體,炸死徐高德,是一場對於風雷谷的猛烈報覆。

徐家為了維持風雷谷的榮耀,從暗淵采取靈石,無數沾染著魘氣的靈石流入了世間,也不知有多少凡人、修士因此受害。

想到此處,黎昭不由得一聲嘆息,這世間的紛紛擾擾,實在是說不清、道不明。

希望有一日,他能抓住秋塘居士,還師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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