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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遇 第一位因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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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遇 第一位因果之人

“財神?”

徐風盛緊緊皺眉, 指尖輕輕撫摸著映雪刀柄,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動作。

北垣苦寒,除了徐氏家族的庇佑, 百姓們還會祈求念神的祝禱,比起中洲人士,他對念神更加熟悉。

他也在北垣的百姓家中見過財神塑像,那是被供奉在香火中的神像, 面龐模糊不清,但眼前這尊念神給予他的感官異常詭異。

像是一尊, 墮落的, 冰冷的神。

財神豎起食指, 細長尖銳的指甲左右搖晃,示意面前的對弈者莫要輕舉妄動,說道:“你可是我最忠實的信徒,見到本尊理應下跪, 為何對我有如此的敵意?”

徐風盛冷聲道:“你在放屁。”

他向來有禮,能說出這四個字, 說明他對財神的這番話屬實嗤之以鼻。

財神咯咯怪笑, 不在拘束在牌桌的站位,而是踱步走來,圍著徐風盛緩慢、細致地轉了一圈。

徐風盛耳側聽到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的手指已然握緊了刀柄,冷峻的眉峰微微顫動。

“你從小就活在眾人的期望中, ”財神用指甲敲擊著他的面具, 堅硬細長的指甲刮過硬物,令人頭皮發麻的呲滑聲在黑暗中異常刺耳,“北垣十八條靈脈枯竭, 徐家上上下下數萬口人,還有北垣數以萬計的百姓,他們的生死存亡都在你一人之手,呵,風雷主,你當得很稱職啊。”

他的陰陽怪氣只為激怒徐風盛,徐風盛不會被這小伎倆牽動情緒,說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財神回到牌桌上,一揮袖袍,說道:“我想跟你打個賭。”

徐風盛:“休想。”

財神搖晃著手指,口中嘖嘖作響,說道:“你不能拒絕,因為你是我最忠誠的奴隸。”

徐風盛眼眸微瞇,眼中的紫芒閃爍了一瞬,忽而熄滅,像是寒風中好不容易點燃的小火苗,只餘下一點點灰煙。

在這詭異的空間之內,徐風盛的靈力居然受限了。

財神見狀,鼻腔裏哼起一道冷笑,說道:“好了,風雷主,時間浪費得差不多了,你看看其他人都開始下註了,我們也開始吧。”

徐風盛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說道:“籌碼是什麽?”

財神尖尖的指甲戳中徐風盛的心口,聲音隔著金質面具,嗡嗡作響:“籌碼就你是一生中最珍視的物件。”

一生中最珍視的物件。

徐風盛驀然後退一步,同世間最強大的念神之一面對面,總是會被牽引出無盡的思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由得思考起財神的話語,什麽是他一生中最珍視的物件。

財神在說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像是被風卷起的砂礫,刮在他的心尖,每一個重要的事物都剮蹭下一道鮮血淋漓的痕跡。

是年幼時看著母親重傷而亡卻無能為力,亦或是在父親的身旁,仰頭望著他威儀高大的身軀,亦或是駕著雪戎狼在北垣上空飛馳,茫茫雪原一覽無餘……

財神需要將它作為籌碼,但賭局具體的規則是什麽呢?

如果他贏了,籌碼可以相安無事,倘若他輸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輸。

徐風盛思索許久,他對面的財神十分具有耐心,一直等待著對手的籌碼。

有了籌碼,賭局才能開始,不是嗎?

徐風盛緩緩吐出一口氣,寬闊的腰背不由挺直,眉眼霎時鋒利,他已然做出了決定,說道:“我一生最珍視的物件,是北垣。”

他這回答無懈可擊。

倘若輸了,財神能對北垣如何?

北垣之中,也有數以百計能與財神對抗的念神。

財神聽到他的答案,沈默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聲音愈發洪亮,幾乎要響徹天地,笑聲中藏著深切的嘲諷。

“有趣,真是有趣,不愧是風雷主,真聰明!”

兩人的牌桌之上出現了一副北垣地圖,雪色漫漫,山巒疊嶂,幾座城池坐落在地圖上,仔細看去,甚至能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

徐風盛不由得俯視著這座出生以來就肩負著的使命,北垣的白色映入他的瞳孔,雪光映照了他的半張臉,另一半盡數沈浸在了陰影之中。

財神學著徐風盛的樣子,也是歪著頭觀看,過了半晌,面具下傳來一聲冷笑。

他微微向前俯身,冰冷的面具貼著徐風盛的耳朵,低聲道:“賭局開始。”

*

北垣上永遠都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雪粒,都說北垣苦寒,可也有數以萬計的百姓生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生活在中州的人們時常不解,他們碰見北垣的修士時都會詢問同一個問題。

“北垣如此苦寒,為何他們不來中州生活?”

相同的問題,北垣百姓回答了無數次,終歸是同一個答案,因為這裏是他們的家。

可是,北垣不僅僅是他們的家,在北垣以北,暗淵之上,還生存著可怕的魘魔,那是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恐怖所在。

北垣風雪肆虐,無人禦劍飛行。

白解塵帶著應召劍,走在北垣雪原之上。

他年紀尚小,還未及冠,長發僅由一條描金鮫綃束在腦後,薄如蟬翼的鮫綃末端掛著幾枚叮鈴作響的鏤空金飾,是幾枚精致漂亮的羽毛,正是白家的族徽。

前段時日,天衍世家傳來消息,說是他此生中的第一位因果之人即將出現,是在距離隴西極遠的北垣。

這是他第一次出門尋找因果之人,原本白家執意要求派上侍從一路護衛,白解塵知曉反對無效,出門前將幾位侍從打暈後放在了自己房中,沒有同任何人提及,靜悄悄走了。

他依照著手中的命盤,在茫茫雪原之上尋找著因果之人的身影。

北垣雪原廣闊無垠,他尋了三天三夜,命盤沒有任何響應。

距離命定之日不到兩個時辰,尚是少年的白解塵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耐。

他再次註入靈力,命盤驟然亮起,司南指針左右搖擺了幾回,終於指向一個方位。

白解塵照著指針的方向走去,少頃,朔風聲中傳來了幾聲哀嘆。

他停下,霎時,凜冽朔風撲面而來,雪粒落在濃密眼睫之上,稍稍遮擋了視線。

“哎,怎麽這麽能吃啊,再吃下去,我們都要餓死在北垣上了。”

“一路來采的補血草都被你吃光了,這血窟窿怎麽還堵不上。”

“要是真的不行,我就把你賣個好價錢。”

白解塵耳朵一動,風中模糊的抱怨聲愈發清晰,他循著聲音,踏雪而行。

因果之人是一名婦人,一身單薄的補丁棉絮長袍,袖口腳踝處都貼著防風符箓,她臉頰上有兩團紅暈,北垣的朔風過於寒涼,肌膚都起了許多細小的褶皺。

她滿面愁容,懷裏抱著一只黑漆漆的毛球,正唉聲嘆氣:“最後一顆聚靈丹了,吃了就沒了。”

白解塵往前走了幾步,終於窺見因果之人懷中抱著的毛球,居然是一只魘魔幼崽,它如同貓一般大小,四肢纖細,通體漆黑,頭頂一圈包裹著厚厚的紗布,潔白的紗布中央正在一點點滲血。

魘魔幼崽閉著眼,氣息微弱,它嗅到了聚靈丹丹氣息,微微張開了嘴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白解塵垂眸看著命盤。

命盤顯示,這位因果之人今生會因為魘魔而死。

她的懷中就有一只魘魔。

他對魘魔的了解來自家中藏書,世人皆知魘魔殘忍好殺,嗜血成性,恐怕兩個時辰之後,這只魘魔就會吞下這位救助它的婦人。

農夫與蛇的故事,他時常有聽聞。

殺了這只魘魔,因果之人便會性命無憂。

他心念一動,掌心出現了一柄劍。

劍刃猶如一汪寒潭,劍鋒之利,就連風雪都不敢侵蝕,朔風夾帶雪花,碰到那水銀劍刃都消融無形。

婦女見到面前突然出現了一位少年,心中一驚,趕緊把丹藥塞進了魘魔的嘴裏。

這位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面容卻是世間少有的漂亮,可他的神色過於冷漠,沖淡了幾分驚艷,只餘下眼中的一抹寒意。

婦女不知這位的身份,但也看出那柄劍乃是絕世神兵,是她根本招惹不起的對象。

自己平日就是求助一些靈獸,什麽時候得罪過這樣的人物?

她惴惴不安地往後退了一步。

白解塵不予多說,言簡意賅:“把它交給我。”

他指的是婦女懷中的魘魔。

魘魔的幼崽只有模糊的本能,感受到劍鋒蘊含的殺意,嚇得連忙往婦女的懷裏躲。

少年召喚出劍,婦女的臉龐都被細微的劍氣刺得鈍痛,她抱住了懷裏的魘魔,說道:“你不能殺它!”

白解塵說道:“為何?”

婦女長嘆一口氣,她的眼睛不大,瞳仁很黑,也很亮,透出不同尋常的善良淳樸,說道:“因為它很可憐。”

可憐?

白解塵看著那一團黑球,實在是見不到任何可憐可愛的模樣。

婦女說起同魘魔的緣由:“前幾天我在北垣上撿到這只小魘魔,它的魔角沒有了,實屬可憐,就撿著養了。”

“它頭頂的傷很重,我餵了許多靈藥都沒有效用,”婦女想到浪費的靈藥,心痛至極,說道,“再餵下去,我同它都會在北垣上餓死,所以打算把它送到無憂城,據說那裏對魘魔還算友好,只是路途遙遠,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北垣。”

她的一番話卻讓白解塵微微皺眉,愈發篤定命盤所言的事實:因果之人會死於魘魔之手。

不是被魘魔吞掉,就是餓死在北垣之上。

白解塵第一次見到因果之人,多了一分耐心,解釋道:“天衍命盤顯示,你會因魘魔而死。”

婦人十分害怕白解塵手中的劍,可聽到他詆毀自己豢養的魘魔,鼓起勇氣,高聲反駁道:“你不要亂說,它只是吃得多,比較嬌氣而已!”

她甚至還擔心魘魔聽到,貼心地捂住了魘魔耳朵的位置。

魘魔睜開茫然的金瞳,頭頂還纏著紗布,嘴巴微張,露出尖尖的雪白小牙齒。

白解塵忍不住皺眉。

黑白分明的眼眸轉向她懷裏的魘魔,想起方才因果之人的抱怨,白解塵說道:“我買它,出價。”

婦人眨眨眼,剛要開口,又聽到白解塵補充了一句:“你耗費的靈丹我也十倍奉還。”

這對婦人而言有諸多誘惑,她還懼怕著白解塵手中的劍,抱著魘魔往後退了幾步,說道:“不行,你是想買下它,再殺了它。”

白解塵耗費了耐心,他面目愈發冷峻,束起的黑發隨風飛舞,金羽相撞出清脆聲響,手中劍刃激蕩出陣陣清吟。

朔風中的雪粒都被彌漫的殺氣碎成迷迷蒙蒙的雪霧,瞬間,天地俱靜,只剩下朦朧白影中的兩人。

見此天地異象,婦人頓時心驚肉跳,抱著魘魔的手有了一絲猶豫。

白解塵說道:“出價。”

他的劍鋒指向因果之人手中的魘魔。

話語平靜,仿佛漫天的殺意同他無半分關聯。

婦人頭一次遇見這樣的強買強賣,她是心懷善良,但是性命也要緊。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魘魔,心中有諸多不舍,思來想去,緊皺的眉心慢慢舒展,聲音仍是顫抖:“我不要錢,魘魔可以送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白解塵:“請講。”

婦人擡頭看了眼落雪紛紛的北垣天空,說道:“那就以天道起誓,你要細心照護這只魘魔,不能在我走了之後殺它。”

白解塵一向淡漠的表終於有了變化,墨玉般的雙眼閃過一絲驚訝。

養一只魘魔?

他看向婦人懷裏的那只魘魔。

魘魔幼崽本就孱弱,它又失去魔角,即使是整日用靈丹滋養,也活不過數載。

白解塵說道:“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天際響起一道輕若無聲的雷聲,似乎天道都覺得這誓言實在是可笑。

婦人顫顫巍巍地將魘魔交給白解塵,她稍稍靠近這位小神君時,全身就害怕得發抖,至今都在為方才的殺意而心有餘悸。

白解塵接過魘魔,觸手柔軟而冰涼,魘魔的金瞳正好奇地看著這位新主人。

他知道,幼年的魘魔並無思想,記不住任何事物,也不予理會。

屆時,把它關在籠子裏,再丟些靈丹給它。

婦人依依不舍,她知曉修行之人都忌憚著天道誓言,想到剛才白解塵要殺魘魔的行徑,強行壓下內心的恐懼,說道:“世人都說,魘魔生性殘忍,但是我小時候就被一只魘魔救過,我相信它們不是天生壞種,請你也要細心教導它。”

她此番言論若是放在人修之間,定會被質疑成魘魔間諜。

白解塵原應不予理會,心弦微微一顫,似乎冥冥之中,引起了一絲微妙的共鳴。

不是天生壞種嗎?

白解塵抱著魘魔,望著婦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風雪之中,為那股微妙的共鳴而佇足許久。

朔風更加猛烈,風中隱隱傳來一股並不常見的腥味。

他懷中的魘魔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奮力地撐開眼眸,金眸只能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想要開口提醒,卻是發出咕嚕咕嚕的音色。

白解塵對這只魘魔並無半分感情,就連累贅都算不上,聽見它的聲音,也只是低頭望了一眼。

魘魔幼崽再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短促急迫,像是有什麽極為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他。

白解塵微微皺眉,顧及天道誓言,說道:“餓了?”

魘魔幼崽急得要跳到他的頭上,聲音更加急切。

白解塵按住了不安躁動的魘魔,考慮先用捆仙繩綁住它。

忽然,魘魔周身升騰起一縷縷半透明的黑霧,黑霧纏繞之中,隱隱約約顯出一具赤。裸的身體。

那是一具纖細的少年軀體,黑霧凝聚成漆黑的長發猶如絲綢般傾瀉而下,露出的肌膚映襯著雪光,白得幾乎透明。

纖細修長的手臂挽著白解塵的脖頸,他輕得像一片雪,沒有半分重量。

少年擡起臉,沾染著血跡的紗布松松垮垮地落在那張艷絕的蒼白臉龐上,勾勒出筆直挺拔的鼻梁,卻恰好蓋住了雙眸,只露出精致的絕美下頜以及失色的嘴唇。

魘魔聚集起最後一絲力氣,雙臂微微收攏,盡力地靠近。他看不到任何事物,根本無法註意兩人的唇幾乎都要碰在一處。

少年雙唇微微翕動,吐出微弱的氣音,說道:“快走,它們來了。”

白解塵似有感應,擡眸朝著暗淵的方向望去。

朔風中傳來了獨屬於魘魔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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